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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章 长宁郡主

    ◎她的晞儿怎么可以喜欢上别人?◎
    入夜,天空下起了一场雪,鹅毛般的雪花模糊了街上的灯笼。一辆马车停在巷子外,杨晞身上披着一袭狐裘,从马车下来,径直往巷子走去。
    走了约莫百步,来到一小院。那是从前她与盛榕经常见面的地方。
    侍女引着她穿过庭院,来到屋外。她停下脚步,长舒了口气,理好情绪,方抬起裙摆,跨过门槛。一转身便见盛榕站在茶桌前,长身直立,炽热的眼眸瞬也不瞬地看着她。
    盛榕一袭白色窄袖劲装,锦衣华美,腰间佩玉。黑发有如从前,扎着马尾,衬得脸颊英气凛然。一身装束显尽了她的潇洒不群与天生拥有的贵气。
    可脸上却不复从前神采,许是舟车劳顿,有些苍白的疲态,眼眸还藏着忧伤。
    她展开一抹笑容,道:“你来了。”
    杨晞淡淡地嗯了一声,脸色有些尴尬。
    解下狐裘,在盛榕的招呼下,与她面对面坐下。盛榕各斟了一杯茶,热气还从茶水中冒升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袭进鼻息。杨晞闻出来,这是樱茶。
    窗牖半开,外面是柳絮般飘荡的雪花,屋里炭盆烧得霹雳作响。
    盛榕双手端起一杯茶,递给杨晞,“这今年春天我在北境制的樱茶,尝尝。”
    杨晞微微一笑,接过茶,浅尝了一口。茶香清淡,略带咸味,和自己从前制的几乎一样。
    “味道可还喜欢?”
    杨晞只淡然一笑,却不告诉她,从她们分开后,她再也不喜欢喝樱茶了。
    盛榕的目光有眷恋,也有尴尬,道:“近来一切安好?”
    “还好。”杨晞不知该说些什么,局束不安,便开始谈正事,“可定好时间入宫面圣?”
    “今日我母亲以她的名义给宫里递了帖子,明日就能进宫了。”
    “只可惜宫里宿卫都是高党人,明日你要小心。”
    大内宫禁宿卫一向由殿前司或皇城司把持,此二司都由高党人控制着,盛榕想面圣,以自己名义递帖子恐怕传不到赵建手中,唯有以其母长公主名义递贴,跟随其母的车驾进宫。
    “你放心吧,唐风的事很快便能水落石出了。”杨晞又安慰道。
    盛榕浅尝一口茶,搁下茶杯,看了一眼窗外的雪,又道:“听说你是最先发现唐风尸体的,也是你让我回来的?”
    杨晞点头默认。
    “所以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必须让我回来才能解决?”
    杨晞盯着盛榕,忽然义正辞严道:“盛榕,我可以告诉你凶手是谁,但你必须得配合我,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唐风永远无法沉冤得雪。”
    盛榕被她的严肃镇住了,上次见她这个样子,还是谈及为她母亲复仇之事。只要与复仇有关,她就会变得无比严肃和冰冷。
    想到这点,盛榕的心不由得刺痛了一下,因为重逢展露在脸上的喜悦都变成了苦笑,忍不住冷嘲热讽:“原来你如此帮我,不过是对你复仇大业有利,是我多想了。”
    杨晞脸上波澜不惊,也不解释,道:“无论如何,这件事上我们的敌人是一样的,如果你想让唐风和唐家军沉冤得雪,我可以帮你。”
    盛榕想了想,无奈道:“好吧,一切都听你的。你告诉我,凶手是谁?”
    随后,杨晞便把从尸体衣袖上的樱花绣图猜到是唐风,到怀疑凶手是安顺天,最后在安顺天私宅里发现唐风首级的事一并告诉了盛榕。
    盛榕听后,稍稍讶然,很快缓了过来,微微点头接受了这个事实,无比的冷静。
    她对唐风从没有过男女之爱,以夫妻的身份生活在一起不过一年,连做亲人的感情尚且培养不足。唐风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不亲不疏,不远不近深爱着她的友人。他不幸罹难,她固然难过,但也没到失去理智的份上。
    遂平静地道:“我回京前,唐风他爹重新写了一封密信,揭发高党瞒报军情,明日入宫,我便把信交给圣上,再让他准我带兵搜查安顺天外宅。”
    杨晞却道:“如今还不是时候?大朝在即,顺国使者也到了,官家完全沉迷于喜悦中,你一下子全都告诉他,恐怕会逆了龙鳞,还是等正旦后再把一切揭露出来。”
    “那我明日入宫,该怎么做?”
    “把唐风回京失踪一事呈禀,让官家令魏王负责搜查首级,先吓唬着安顺天。接下来的,我已有计划,只不过还需要你的配合。”
    “你说吧,只要能还唐风和唐家军一个公道,我都听你的。”
    杨晞接着将如何利用唐风之死以及瞒报军情一事,把高党扳倒的计划告诉了盛榕。盛榕听得连连颔首,认为这个计划也算周密。至于最后能否将高党扳倒,得看官家的态度了。
    临走时,盛榕送着杨晞到门外,就在杨晞踏出门槛那一刻,倏然牵着她的手腕,“晞儿!”
    杨晞止步,转身凝望着她,眸色平静。
    “除了正事,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跟我说吗?”
    杨晞沉默片刻,道:“如今唐风的事还没水落石出,咱们还是先冷静一点吧!”
    盛榕面有愧色,垂下脸颊,松开了杨晞的手腕。
    杨晞转过身去,松了口气,踏着小步离开。
    本以为再见盛榕,自己会余情未了,思忆往事而心疼,却没想到心境出奇的平静,没想象中大起大落。或许是经过一年多的分开,她看淡了不少。又或许是她的心,早已被另一个人填满了!
    第二天,盛榕跟随母亲车驾入大内,中途遇到守卫宫门的禁军阻拦,但经不住长公主冲冠一怒,不得不放行。
    她把唐风两个月前回京失踪,京中发现一具无头尸,至今未挖出首级等事如实禀告赵建,恳请赵建尽快查清此案,找到唐风。皇帝听后勃然大怒,当即召见了魏王和大理寺卿,命两人半月内破获无头尸案,否则乌纱帽不保。
    隔天傍晚,杨晞回到暗府,枕流早已等候在内堂,对她说:“堂主,安顺天果然有动作了。”
    杨晞踏上台阶,坐在榻上,不慌不忙道:“他什么反应?”
    枕流道:“长宁郡主面圣后,昨晚安顺天就悄悄去了一趟王县公府上。”
    “王府……”杨晞喃喃自语,陷入了沉思。
    虽然魏王是开封府尹,但毕竟是亲王,也不常在开封府,管理开封大小事宜的是下面的推官和判官。无头尸身份不明,此前都没惊动到他头上。
    如今盛榕进宫说明原委,皇帝亲自命令魏王和大理寺卿调查此案,安顺天便失去了全权搜查首级的权利,担心事情败露,慌张惊恐之下去了一趟王府,想必是与王敦商量应对之策。
    此番动作便证明安顺天急了,越是着急便越容易糊涂。她轻笑一下,吩咐道:“枕流,过几天正旦,得辛苦你潜入王府一趟了。”
    破晓时分,天边露出鱼肚白,汴京城里各家各户不约而同地,噼里啪啦燃起了爆竹,街道里巷升腾起白色烟雾,乃是爆竹声中一岁除。
    太阳未出,整个汴京便热闹了起来。
    宫门大开,朝廷大小官员领着家中命妇,穿着朝服从宫门进入大内,路上还有服饰各异的外国使者团队。
    杨晞穿着与群臣一样的绛色朝服,走在向从天身边。向从天同样一袭绛纱袍,但身为一品郡王,衣裳要比七品医官的杨晞繁复得多,头上还戴着七梁进贤冠,手执芴板。
    “兄长课业如此繁忙,连正旦也不回来?”杨晞边走边问。
    向从天道:“你也知道你兄长像极了你娘,嗜书如命。更何况明年就要参加春闱了,他便想多节省时间读书。前日收到他的信,他还在信上抱怨你从不主动给他稍信,都快要不熟悉了。”
    杨晞羞愧地笑了笑,一时无言。
    父女二人走在人群中,谈论的是与杨晞同母同父的兄长向恒。因为向从天被排挤出朝,受到高太师和右相张照猜忌,身份敏感。所以儿子向恒读书不在东京,而是去了南京国子监。况且南京国子监乃大周最高学府,师资雄厚,人才辈出,向恒在那专心读书,有望明年春闱一举进士及第。
    走到举行大朝的大庆殿外,许多参加表演的伎人都站在一块,有聊天的,也有整理着装的。杨晞下意识环顾四周,好一会,终于搜索到熟悉的身影,唇角忍不住上扬。
    洛蔚宁一袭紫衣,头戴卷脚幞头,带着十几个蹴鞠队员站在一块,等候大朝开始。队员们都有说有笑,唯独她满脸疲态,倚在雕花白玉柱上,揉着脑门。
    看到这一幕,杨晞的笑容转换成了担忧。
    直到进入大庆殿,她的心依然悬着不放。
    殿内广阔,能容纳数万人,雕梁画栋,富丽堂皇。殿上为帝后二座,往下数十台阶,红毯铺就,中间有一平台,为三品以上官员及命妇站立。
    殿下两边,百官按品级依次站立,品级越高,则站位越靠前。此时百官才陆续赶来,还没站整齐,三三两两聊着天,人声嘈杂,热闹不已。
    杨晞在殿下与向从天分别,目送着他踏上台阶。然后看向大殿门口,犹豫片刻,还是走了出去。
    她却不知道,立在台阶上的盛榕好不容易盼到她进殿,正欲下去与她攀谈,便见她又离开大殿,于是诧异地跟了出去。
    人群的喧嚣让洛蔚宁本就赤赤发疼的脑门更难受,她走到一方人烟稀疏的小院,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靠着墙,阖目歇息。
    “洛什长在干嘛呢?”
    婉转如歌的声音倏然传入耳中,洛蔚宁迅速张开双眼,一抹红色倩影猝不及防地撞入视线。杨晞笑脸嫣然,恍如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她意外又惊喜,“巺子!”
    杨晞走到她面前,关切道:“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很差?”
    “想到在大朝蹴鞠比赛,昨夜兴奋过度,便没睡好。”说着,洛蔚宁又揉了揉脑门。
    杨晞从袖中取出一个白色小瓷瓶,旋开木塞,将瓶口递到洛蔚宁鼻子前。
    “用力闻闻。”
    一股清新的香气扑鼻而入,洛蔚宁有些好奇,重重地吸了一下,瞬间,那股清香自鼻间直往脑袋里窜去,原本摇摇欲睡的身体霎时被唤醒过来,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
    她又贪婪地吸了两口,憨憨地笑道:“好神奇呀,闻一闻就不困了。”
    “好了。”眼看着洛蔚宁吸上瘾,杨晞赶快把瓷瓶放回袖中,道:“这是我自制的药,有提振精神,驱逐疲劳之效。”
    “巺子真厉害,什么药都能自制,用起来还有神效!”
    杨晞没辙一笑,不过是点雕虫小技,大多数医者都懂,到了洛蔚宁嘴里就变成她厉害了。
    她恢复了认真脸,凝视着洛蔚宁,嘱咐道:“蹴鞠赛不过是为正旦助兴的节目,尽管放宽心,全力以赴便好。”
    洛蔚宁想到大朝在即,杨晞还特意找到她,安慰鼓励一番,心里就像淌了蜜,甜滋滋的。像个受宠的孩子,灿烂地笑着,点了一下头。
    看着对方即将离开,她赶紧道:“巺子!”
    “嗯?”
    洛蔚宁忐忑不安,双手紧张地互相握着,试探性地道:“今日是正旦,今晚……”
    她明白自己和杨晞如今只是朋友,正旦乃一年中的大喜日子,邀请她一起过,会否越矩了?
    却没想到对方嫣然一笑,大方地道:“今晚我在杨府。”
    洛蔚宁霎时喜笑颜开,憨憨地挠了挠头。
    盛榕站在院子门外,把杨晞和洛蔚宁的话听得真真切切,看着她们相视而笑,克制却藏不住爱意的样子。她的眼神变得落寞,脸上露出痛惜。她的晞儿怎么可以喜欢上别人,怎么可能喜欢上一个男子?
    如今唐风不幸去世,她再也没有世俗的束缚,就等着和杨晞重修旧好,却为什么突然冒出这样一个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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