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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章 无头尸

    ◎难道当真是盛榕的丈夫,唐风?◎
    雨水淅淅沥沥,足足下了大半天,到了傍晚酉时,天空依旧灰蒙,街道上湿漉漉的一片。
    一辆宽大厚实的马车从内城向望春门驶去,车帘忽然被掀起,杨晞端坐车内,先看了看守在城门两边的禁军,没看到熟悉的身影。环顾张望,最后停在城门边上那间小小的库房外。
    洛蔚宁已经卸下了甲衣和笠子,穿着一袭红色短褐,站在那儿与别的禁军交班,说了几句后就转过身,抬起头就瞧见杨晞的马车从城门出来,车帘半敞,对方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
    她扬起灿烂的笑容,挥手,“杨教授!”
    马车停在她面前,“杨教授要回家了吗?”
    杨晞嗯了一声,便又沉默了,看着她,似酝酿着什么话。
    气氛安静,洛蔚宁想了想,试探性地主动开口道:“时辰还早着,要不下来一块走走?”
    “好。”
    杨晞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了。
    两人走在城门外的大街上,踩着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石板路。走到酒楼食肆众多的路段,杨晞便趁机提出请她用晡食,以报答她今早替她买香米糕。
    洛蔚宁说,就几块糕点,你我不用如此计较。可无论怎么都犟不过杨晞,最后不得已,选了一家路边的食肆。
    等待菜肴上桌的时候,两人面对面静坐。洛蔚宁总觉得杨晞周身散发着疏离的气息。本来因为和她逛街而无比喜悦的,如今都被这张生疏客气的脸一扫而光。
    她挤出笑脸,找话题,“其实……就几块糕点,真的不用客气的!”
    杨晞神色稍霁,道:“你还有奶奶和妹妹要照顾,也不容易,下次就不要这样了。”
    今早洛蔚宁把糕点送到马车前,看着雨水中那张纯净真挚的脸,她的确有一瞬间动容。可冷静过后,她就觉得这种感觉极其可怕。
    洛蔚宁阳光灿烂,所见的人心是美好的,她不能摧毁这份纯真,不能亏欠她,和她纠缠不清的。
    可这话在洛蔚宁听来,却感到心间一暖,原来巺子是在体恤她。
    过了一会,热腾腾的饭菜摆了一桌,大都是杨晞点的,她知道洛蔚宁身形高挑,且干的是体力活,自然吃得多。
    洛蔚宁嚼着饭,张望街道,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香米居,忍不住问:“我看你天天都去香米居买糕点,不腻吗?”
    杨晞道:“那家糕点品类众多,每日换着吃,还好。”
    说完她又专心吃饭,气氛再度沉默。
    洛蔚宁看到她目光低垂,两弯睫毛遮挡下的眼睛,含着淡淡的忧伤。她恍然发觉,从认识杨晞那天起,她的眼神就是如此,这种忧伤仿佛渗入到骨子里。
    难道是她娘亲去世给带来的?
    卖糕点的姐儿说巺子娘亲死得冤枉,她后来向别的禁军一打听,也了解了些许。原来她娘亲曾是汴京第一才女,才貌双全,多年前被诬陷癫狂,又突然在宫里意外死去。
    洛蔚宁不清楚个中发生了什么,可对于当时年纪小小的杨晞,打击一定很大。不禁在心底喟叹,自己从小无父无母,似乎比拥有了再失去要好!
    吃完饭后,两人走回望春门,杨晞的马车就停在那儿。
    李超靖握着腰间刀柄,焦急地跑过来,大声喊:“宁哥!”
    洛蔚宁见他脸色铁青,眼神布满惊恐,赶紧问:“阿靖,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在那边的山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是……是无头的!”李超靖说起来,嘴唇都还颤抖。
    洛蔚宁和杨晞听了也震惊不已。
    汴京城内乃天子脚下,竟然发生手段如此凶残的的命案?
    发现尸体的地方是汴京城里少有的山,是城里人游玩赏风景的地方。大雨过后,路上满是泥泞,洛蔚宁、杨晞跟着李超靖好不容易到达山里。
    到处坑坑洼洼的,积满了水和泥泞。
    和李超靖一同巡逻的还有三人,都是洛蔚宁的下属。他们和发现尸体的证人站在一块,看到洛蔚宁来,瞬即精神起来。
    纷纷喊;“宁哥”
    “尸体在哪里?”洛蔚宁赶紧问。
    李超靖紧张道:“宁哥,杨教授,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等等。”洛蔚宁拉着杨晞,突然止步,“要不你留在这,别过去了。”
    无头尸想想就恐怖,也不知死了多久,臭气熏天的。杨晞一个柔弱女子,看到这种场景怕是会留下一辈子的阴影。
    杨晞却说:“我不怕。”
    洛蔚宁扶着她的肩膀,眼神不容抗拒,“听我的,我过去就行了!”
    说完她跟着李超靖朝几个下属那边走去,恶心难闻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扑过来。下属两边散开,树下一具身形高大的无头尸立即闯入视线,尸体被凶手扒得剩下白衫黑裤,湿淋淋的,就这么躺在烂泥坑里,白衫也沾满了泥污。
    肮脏而可怖。
    洛蔚宁吓得瞪大了眼睛,嘴巴喊不出也合拢不上,头一回见到死状如此惨烈的尸体,恐惧从心底蔓延上来,再加上恶心的气味,胃里突然翻江倒海,立即捂着嘴巴,往回跑了几步,弓着身大吐特吐起来。
    杨晞看着她呕吐,先担忧,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方才还在她面前逞英雄让听她的,结果自己倒吐了起来。她让李超靖照看洛蔚宁,自个走近尸体。
    从小跟爹爹到民间行医,再加上年初救治瘟疫,杨晞见过不少死人,这回看到无头尸也不至于太恐惧。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她从袖中掏出帕子,抓作一团捂着鼻子。
    环顾尸体周边,树后大大的黄土坑,正是掩埋尸体的地方。
    发现尸体的人是一个衣着奢华的青年男子,被当做证人留在此处,他仍心有余悸地道:“下了大半天的雨,我就想到山上透口新鲜的气儿,没想到倒了大霉,在这看到一只死人的手!”
    杨晞看着尸身,沉思着起来,气味倒也不算太重,还能被雨冲出来,说明掩埋的日子不长。
    尸身胸口处的衣衫破损,有伤口,她猜测那是致命伤口,死后被割下的首级,至于是什么凶器所伤,还得把尸体抬回去详细检验。
    她蹲下来,拇指和食指捏着死者所穿的白衫,摩挲了两下,丝绸材质,可见死者出身富贵。
    再看尸体手上的肌肤,无褶皱,是个年轻人。色泽苍白,未见腐烂痕迹,估计就这几天死亡的。双手五指微微弯曲,杨晞让旁边的禁军帮忙扳开手掌,分明看到手指指腹和根部布满厚茧。
    一个出身富贵的人,本该身骄肉嫩,双手却满是老茧,不难猜测,是个习武之人!
    杨晞喟叹一声,正欲起身,忽然瞧见死者隐藏在背面染了大片黄泥污的衣袖,被雨水淋洗过后,隐约露出一点粉红色。
    仿佛发现了重大线索,杨晞赶紧把背面的衣袖扯起来,清晰可见上面绣着一朵花。花瓣粉色,里外几重,杨晞很快认出来,那是一朵樱花。
    “樱花。”她浅声呢喃,惊恐地看着尸体,简直难以置信。
    思绪回到了十五岁那年,她刚考入太医局。一个雨后春日,稚气未脱的她,穿着太医局学生固有的白衫,站在太医局门外,繁花满枝的樱花树下,仰望花儿。夕阳映照着她柔和的下颌线,柔荑举起,摘下一朵樱花,鼻子凑近花瓣嗅了嗅。
    忽地传来一把清脆如玉石的女声,“樱花可有香味?”
    杨晞抬头看去,一名身材高挑,黑发扎起马尾的女子站在面前。她身着窄袖劲装,裹着貂皮护腕,锦服华丽,通身贵气,明明是个女子,却英气袭人,看起来卓尔不凡。
    女子和她年纪相当,神色意气风发,站在樱花树下,与满枝繁花相映,如一帧美丽的图画。她眼里带着疑问,从画中走出,来到杨晞面前。
    “你是谁?”杨晞疑惑道。
    “我叫盛榕。”女子报出姓名,“给我闻闻。”说完抬起杨晞的手背,鼻子凑近花瓣,嗅了一下,凝神回味,然后豁然开朗地笑了,道:“果然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杨晞当时掌管暗府五年,早就摸清了京中各大权贵家族的底细。她知道盛榕乃当今长公主之女,且册封了郡主身份。
    手背覆在对方的掌心,传来温热的感觉。
    盛榕英姿飒爽,俯身闻花,一颦一笑有如妖孽,紧紧地摄走了杨晞的魂。心跳如擂鼓,那是她这辈子,头一次出现这种感觉。
    她吓得赶紧抽回手,别开了视线,羞赧道:“味道太淡,也没什么好闻的。”
    盛榕问:“玫瑰、牡丹花香浓烈,世人都爱。既然樱花味淡,没什么好闻,那你为什么要采它?”
    说完,盛榕掩着嘴轻轻咳了两声。
    杨晞发现她有伤寒在身,淡淡一笑,“我采它不是为了闻气味,而是做樱汤。”
    “樱汤,有什么用?”
    杨晞看着手中粉色的重瓣樱花,耐心道:“这些都是重瓣的樱花,晒干腌制以后,用其煮汤,有宣肺止咳功效。像你方才咳嗽,便可一试。”
    她又从腰间取出一个蓝色锦囊,递给盛榕,“我这儿有一包,你拿去尝尝?”
    “谢谢你。”
    盛榕如木偶般伸手接过锦囊,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杨晞,眼中盈满情愫,
    两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在大内因樱花结缘,天雷勾地火,产生了一段如世间男女一样的爱情。那时候她们走得近,只有鲜少几个人清楚她们的关系,长辈都以为她们不过是玩得要好的闺中密友。
    这段感情直到前年冬天,以盛榕出嫁告终。盛榕自幼尚武,精于骑射,一心从戎报国,便择了将门之后唐风为婿。成亲三个月后,随夫入军,北上镇守边关。
    盛榕北上前夕,正是春三月,樱花开满了头,杨晞从太医局走出来,看到一个年轻的少将正在采摘花瓣,放入锦囊里。
    少将不认识她,可她却认识这名少将!他是盛榕的夫君—唐家军少将军唐风。
    唐风采了满锦囊,心满意足地打算离开,抬头就看到一个女子定睛看着自己。
    杨晞眉目含笑,辨不出悲喜,“不知将军收集那么多樱花作何用?”
    唐风道:“我夫人喜欢樱花,她即将随我一同北上镇守边关,一去便是几年,她说想带些大内的樱花。在边关喝上一杯樱汤,便能缓解思乡的苦楚!”
    男子说话的时候面上尽是柔和的笑容,却如一把刀子剜进杨晞心里,她能从中感受到他对盛榕有多宠爱、痴心。比起满心复仇的自己,要强多了!
    从回忆中抽离出来,杨晞长舒了口气。
    脑海里回响昨日在汉东王府,父亲跟她说的话,“据说唐将军已经派了儿子唐风赶回京城,揭发高党谎报军情之事。”“说是初五前可到汴京。”
    杨晞浅声呢喃,“初五……”
    今日十月初九,死者死亡的时间约莫三四天,不正刚好?难道当真是盛榕的丈夫,唐风?
    那杀害唐风之人,除了瞒报军情的高太师、王敦之流,还能有谁?
    那厢,洛蔚宁吐了一会,缓过来后,捂着鼻子大胆走到杨晞身边,见她惊恐万状的样子,忙关切问:“你怎么了?”
    杨晞摇了摇头,站起来,问李超靖:“此事还有外人知道吗?”
    李超靖道:“这一带由我们几个巡视,发现尸首后我就去找宁哥了。”
    杨晞沉着吩咐:“先别声张,快去找步帅!”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
    洛蔚宁头一次遇到这种事也有点不知所措,一会才反应过来,赶紧吩咐:“听杨教授的,快去找步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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