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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章 守城门

    ◎洛公子,我家公主有请。◎
    “盛榕是谁?”洛蔚宁还想继续追问。
    杨晞却站起来,有意无意地岔开了话题:“走啦!”
    在五丈河边吃完饭后,她们又回到为善堂门口,马车早已候在那儿。
    杨晞站在马车旁,容色温和平静,道:“谢谢你请我吃的饭。”
    洛蔚宁挤出尴尬又羞愧的笑,这算哪门子请吃饭,道:“该是我谢你才对,听你一席话,感觉就像醍醐灌顶。”
    她出身平民,思虑浅薄,早前在军中经历过勾心斗角,若不是遇上明察秋毫的步帅,有的是苦头吃!如今杨晞又能想她不想,教她如何在军中立身处世,鼓励她与男儿一较高下,又怎能不教她感动?
    “你能记在心里便好。好了,不和你多说了,我该家去了。”
    杨晞说完正欲转过身,洛蔚宁仍依依不舍,瞬时着急,“哎!”
    “怎么了?”杨晞回过身。
    “我送你回去吧!”
    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有相会之日,下次来为善堂也未必能碰上她,不如趁着送她回家,探探杨府在何地,等下次休沐直接登门拜访。
    杨晞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而后道,“不必了。”
    “那儿有辆马车。”
    洛蔚宁瞧见路上驶来一辆马车,凭马车的式样能辨别出是租车,她如今女扮男装,杨晞知道她是女儿家,可外人不晓得,二人共坐一辆马车,有损对方名声,她另租一辆最好不过了。
    挥起手正要截停马车,杨晞赶紧握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按下去了,“真的不用了。”
    “可是……”
    “洛蔚宁!”
    洛蔚宁想挣脱杨晞,继续招呼马车,却见佳人脸色骤然冷了下来,用近乎命令的口吻直呼她的名字,便吓得蔫掉了。
    杨晞又道:“我帮你隐瞒身份不过是举手之劳,今日你在为善堂帮忙,还请我吃了饭,算是报答了,以后就不必放在心上,也不用刻意来找我了。”
    这番话,再迟钝的人也能听出其中的意思了。如今两人互不相欠,让她以后别去打扰她了!
    心如被针扎了,隐隐作痛,洛蔚宁神情失落,眼睑低垂,双手垂在腿侧,捻着衣衫,俨然一个犯错挨骂的孩子。
    杨晞于心不忍,语气放缓下来,“这车夫是杨府的,他会平安送我回家,你也赶紧回去吧!”
    洛蔚宁的心情旋即被抚平,抬起头,唇角勾起浅笑,“好,那你先走,我看着你上车。”
    她搀扶着杨晞蹬上马车,胡子花白的车夫策马扬鞭,随着马蹄哒哒哒哒的声音,马车渐行渐远,在她的视线中仅剩一个模糊的点。
    洛蔚宁收回目光,长叹一口气,嘀咕起来,“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是不是自己太热情,失了分寸?可她们都是女孩子,送她回家又如何?无论小时候赠玉,还是如今帮她隐瞒身份,杨晞可算对她恩重如山,她没有别的心思,只想待她好,以报答她。
    可怎么感觉杨晞在抗拒她接近,到底是为什么?
    她皱着眉,咬着下唇苦思冥想,终究想不出个所以然。
    马车驶进官道,马蹄哒哒地走着,车辘碾压着石板路缓慢前进。
    车厢里轻微颠簸,杨晞坐在中间,凝神思索着,回想起洛蔚宁被她拒绝后,那双光彩闪耀的眼睛忽然变成失落、委屈,不由得长叹。
    要说洛蔚宁为了报答帮她隐瞒女儿身,在为善堂做了一上午苦力,请她吃饭,还说得过去。可要分别的时候,那份依依不舍,甚至要招呼马车跟着她回家的热情,很容易让她想歪了去。
    她不确定洛蔚宁对她有什么感觉。或许她年少不懂事,心思单纯,就想和她交朋友。可朋友相处也得有个度,一旦越了界,伤害的就是对方。
    她不希望洛蔚宁成为下一个盛榕,被她伤得遍体鳞伤。
    一门心思都在复仇上的人,是不配被人喜欢的!
    ……
    几日后,洛蔚宁回到军营,第二天就带着下属,跟着都头前去万寿山服役。万寿山是位于汴京内城的一座皇家园林,动工四年,近两年在各地搜刮太湖石,叠石建造奇石山。
    太湖石奇形怪状,有像鬼怪,也有像猛兽,大小残差不齐,从水桶一般到丈高的巨石均有。通过汴京外城的水门入城,遇路开路,遇桥拆桥,不惜代价把石头运入内城。
    不被叨扰,日子如常的老百姓岁月静好地围观这一切,满心期待一座亘古绝今的皇家园林;而被开路驱逐的,因拆桥断了货运路线的商贩,则是叫苦连天。
    至于那些冒着日晒雨淋搬运石头的禁军,也累得满腹怨言,敢怒不敢言。
    又经过几个月,奇石山告竣,洛蔚宁也终于从苦力活摆脱出来,和下属一起被安排去内城东边的望春门附近守门、巡逻。
    深秋寒露霜重,不比夏季昼长夜短,天色亮得慢,也黑得快。
    第一日守门,未及卯时,洛蔚宁带着李超广等五个下属站在望春门左右。天色黑黢黢,城楼上和城下点着成排的灯笼。
    卯时过后,陆续有商贩挑着沉甸甸的担子、或是推着木轮车入城,一路走一路叫卖,有稀粥点心,猪肉羊肉,蔬菜水果,吆喝声洪亮绵延,像唱曲儿一样,叫醒了清晨。
    洛蔚宁兴致勃勃地看着这片充满生活气息的景象,很有新鲜感。心想,原来这就是汴京底层劳动人民的生活,他们朴实勤恳,起早贪黑,成为了这座帝王之都不可缺少的一份子。
    破晓,天边泛起鱼肚白,大内当班的官员陆续开始入城。天愈亮,越来越多的人和马车拥挤到望春门,竟然还堵了起来。洛蔚宁和下属不断地疏通人车,挨个留意车夫的模样,凭着印象中的轮廓寻找杨府的车夫。
    几个月未见杨晞,她几乎日日想念,打探到杨府就在城东,入朝必然经过望春门。车如蚁爬,一辆一辆进入城去,但还没见到眼熟的车夫。正在她抬头远眺之时,看到一辆马车停在几辆马车后,等待入城。车外坐着的车夫,下巴蓄着短短的银须,看起来和蔼朴实,有几分熟悉。
    她不敢确定,多看了几眼,却见车帘掀开,她从缝隙看到一抹绿色的清秀身影,正是杨晞穿公服的模样,眼睛似被点燃,扬唇浅笑。
    车上下来一个侍女,走到城门对面的糕点铺“香米居”买了一袋糕点,又抱着折回车上。马车缓缓向城门驶来,洛蔚宁一辆一辆招呼他们前进。
    当杨晞的马车驶到面前的时候,她笑着喊:“杨教授,杨教授!”
    车帘倏然半掀,宽敞的马车跪坐着三个人,杨晞在中间,暗香和侍女樱雪分坐两侧。暗香是顺路搭便车的。
    侍女抬着车帘,杨晞和暗香则吃着糕点,当看到洛蔚宁的时候,杨晞意外一怔,把嘴边的糕点藏回纸袋里,粉唇沾了许多白色的糕点末,抬手抹了抹。
    洛蔚宁眯着眼睛,咧嘴笑了,心里忍不住发出赞叹,真可爱!
    马车缓慢行走入城,洛蔚宁就在边上跟着,“杨教授还在吃早食?”
    她一袭红色短褐和裤子,外面套着棕色软短甲,穿黑靴,头戴笠子,腰间挂着大刀,一手握着刀柄,威风凛凛的,配上阳光俊俏的脸蛋,车内三个女子视线都不曾挪开。
    杨晞淡笑,“好久不见,你在这当值?”
    “对,未来几个月大概都守着这门了。”
    杨晞微笑着颔了颔首,再无言语,洛蔚宁感觉到对方的冷淡,看着马车也即将入城了,便道别了。
    她握着刀柄,立在城门下,目送远去的马车,顿生纳闷。
    这么久不见,为什么她还是如此冷淡?
    接下来一连三四日,她都会在同一时辰看到杨晞的马车在等候入城的时候,侍女下来去香米居买糕点。
    城门对面四五家包子铺、糕点铺,天天吃这家,不腻吗?
    到了午时,大伙都在城门边上的库房吃午饭,歇息。洛蔚宁吃完后,忍不住好奇,走到那家香米居,卖糕点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粗衣妇人,她描述了杨晞侍女的长相,问她最喜欢买哪一种糕点。
    妇人很快就识别出来,笑呵呵道:“你是说杨医官呀?”
    洛蔚宁惊喜地笑了:“对,你也认识她。”
    “那是自然,我们这香米居开了二十年,杨家可是十几年熟客,以前杨医官娘亲在世的时候就来帮衬了。”
    “她娘亲……去世了?”
    “对呀,好多年了,走得可真冤枉。”妇人喟叹起来。
    洛蔚宁的神色也随之凝重若霜,心疼起杨晞来。难怪她天天帮衬这家糕点,大抵是想起娘亲来吧?
    于是对妇人说:“那杨医官最喜欢吃那种?给我来两个。”
    妇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这位军爷,笑了笑,随后夹起两方块红豆香米糕,放进纸袋里递给她,说这红豆香米糕是杨医官每隔三天就会买一回的。
    她独个儿立在库房外,背靠墙壁,打开纸袋,两块红豆香米糕还冒着热气,外面那层米粉软糯糯,晶莹剔透,隐约可见包含中间的红豆粒。
    她小小咬了一口,香米软滑有嚼头,红豆松软,中间还夹了一层酥油,好吃不腻。她自小不喜甜食,但这是巺子最爱吃的糕点,吃起来果然与众不同。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咬起来,很快就吃光了。加上方才吃过的一大碗饭,她饱得摸了摸肚子,满足地打了一饱嗝。
    准备回库房歇息一会,刚抬起头就看到一个女子站在面前,女子身材高挑,扎了马尾,着劲装,裹着皮护腕的双手朝她作揖,“洛公子,我家公主有请。”
    洛蔚宁怔了怔,这不是成德公主身边的璇玑小娘子吗?
    …………
    望春门内的酒楼。
    洛蔚宁跟着璇玑走在楼上的长廊上,来到尽头的包房,璇玑开门请她入内,然后守在门外。
    洛蔚宁掀起珠帘,看到赵淑瑞盘坐几案前,一袭粉装,头戴翡翠珠子钗和镶金华盛。笑容恬静,温柔的目光瞬也不瞬地看着自己。
    此人已经不是上次所见的杨家姐姐了,而是天家女儿成德公主。
    她来到公主面前,立即单膝跪下,声音掷地有力,“属下洛蔚宁参见成德公主!”
    赵淑瑞连忙起身过去,双手扶起她,“洛公子快请起。”
    洛蔚宁被招呼坐到公主对面,寒暄几句,方平复了紧张的情绪。眼前之人虽是万金之躯,可毫无公主架子,言谈举止和当日的杨家姐姐别无二致。
    公主提到自己经过多方打听,才得知她乃为民请命揭发橘井堂,受追杀被迫从军的,脸色颇有内疚,道:“那天我回府后,立即派璇玑带护卫去救你和巺子,怎知你们不见了踪影。都怪我,要是早点找到你,你就不用入军了。”
    洛蔚宁慌忙摆手,“不不不,公主千万别自责,你万金之躯,走是应当的。况且我和杨教授如今都好好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可你满腹才华,本应读书考取功名,却因杀手不得已从军,大好前程都给毁了。”公主神色遗憾。
    大周重文轻武,放任何人眼里,弃文从武着实可惜。
    可洛蔚宁也不是真的满腹才华,尴尬地笑了笑,道:“公主不必为属下担心,其实属下文才也不好,凭着一身武功入军,才发现自己更适合从武!”
    “你真的喜欢从武?”赵淑瑞有些讶然。
    洛蔚宁重重点了下头,眼眸闪亮,明明是撒谎,却煞有介事地道:“嗯,从军从文都一样,能保家卫国,建功立业就行了。如今我已入军,日后就脚踏实地攒取军功吧!”
    赵淑瑞看到她如此乐观,遂放下心来,道:“你如此看得开,我就放心了。”
    隔日,杨晞在宫中尚药局安排事情,忽然走进一名和她同样青色公服,戴直脚幞头的女官,约莫三十岁,那是圣人身边的李押班。
    “杨医官。”李押班客气地道。
    杨晞抬头,微笑道:“李押班来了。”
    “圣人请你到仁明宫一趟。”
    “可是圣人身体不适?”杨晞疑惑。
    李押班摇了摇头,“是关于成德公主的。”
    杨晞凝神思忖了片刻,不知淑瑞又因何事惹圣人不高兴了?
    杨晞跟着李押班甫踏进院子,就听见赵淑瑞半撒娇半内疚的说话声,“母后,我以后再也不敢私下出府!”
    “那你老实跟母后说,昨日出府上哪了?”圣人虽在责怪,语气却和蔼宠溺。
    听得出赵淑瑞支支吾吾,不愿回答,杨晞遂加快了脚步,踏入殿内,在珠帘前福身道:“下官见过圣人,成德公主。”
    突然到来,把圣人的注意力都拉到自己身上,及时给赵淑瑞解了围。
    仁明宫乃皇后寝宫,前殿后寝。偌大的殿堂富丽堂皇,雕梁画栋,珠帘后面,圣人和赵淑瑞坐在软榻上。
    赵淑瑞得救,高兴道:“巺子你来了,快进来。”
    李押班掀起珠帘,杨晞踏入帘内,垂首立着,“不知圣人召下官所为何事?”
    圣人仪态典雅,肌肤细腻,年过不惑,眼角却只有浅浅的几条纹。叹了口气道:“你与淑瑞自幼情同姐妹,此事唯有你能替本宫劝劝她。”
    两年前北方图羯部四分五裂,征战不断,慕容氏族凭借精锐的骑兵逐渐统一北方,建立顺国。北境赤山路八个州原属前朝,乃大周天险要地,后来落入图羯人手里,如今图羯已是强弩之末,官家与高太师、王敦、张照等臣商议过后,派兵争夺赤山路,以图收复前朝国土,立不世之功。
    王敦安排其幼子为副将捞军功,凯旋后求娶成德公主。
    昨日官家来了一趟明仁宫,说北方传来捷报,我军已攻陷四个州,军队即将入城。待到明年正旦,王敦之子就要班师回朝了。
    圣人便派人去召公主入宫告知此事,没想到公主竟不在府上。
    “母后,我不要王县公的儿子做驸马,你一定要帮我求爹爹。”赵淑瑞不断地央求。
    圣人看向杨晞,“巺子,你以为如何?”
    杨晞沉思了起来。
    官家子嗣众多,最疼爱成德公主和秦王,王家本就因秦王和王贵妃满门荣耀,若王敦之子再当成德公主驸马,那高、王党岂不权势滔天,在朝中呼风唤雨了?
    可杨晞在外人眼里不过一介医女,断不可给圣人分析朝局。她看了一眼赵淑瑞,道:“驸马之事,下官还望以公主意愿为先。”
    圣人颔首认可,沉吟道:“本宫也不愿如此。于私,淑瑞是本宫最小的女儿,固然希望她能与所爱之人结合。于公,官家最疼惜淑瑞,若让王敦之子当上驸马,那王敦、高太师、王贵妃更是肆无忌惮了!”
    成德公主招王家人为婿,必然给秦王夺嫡助一臂之力,秦王生母王贵妃便会威胁到圣人的地位。即便保住了皇后位置,待秦王登基后,将有两宫太后并立。
    这些都是圣人不能接受的。
    她长叹一声,继续道:“淑瑞你若不想嫁给王家人,就及早选一个驸马。若不选,起码别私自出府,传了出去,王贵妃在官家耳旁点火煽风,到时候选哪个驸马可由不得你了。”
    赵淑瑞垂首,一副受教的样子,“我知道了。”
    圣人看了看杨晞,转而又道:“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要替巺子想,她为了帮你解围,曾放下话,只有你出降了才出嫁,你可别耽搁了她!”
    赵淑瑞反驳,“巺子才不着急呢!”
    她的巺子对男人根本没兴趣。
    杨晞也微笑道:“下官不着急,以公主意愿为先。”
    圣人和她们多说了几句,让杨晞劝劝赵淑瑞招驸马,才放她们回去了。
    走出明仁宫,杨晞和赵淑瑞缓缓走在宫廊上,身后远远跟着两个公主府的女内侍。
    赵淑瑞忍不住吐槽,“这王家未免太贪得无厌了。沾了三哥的光,满门享高位,如今还打起驸马的主意!”
    “所以你得听圣人的劝,别再私自出府了,以免给王家抓住把柄。”杨晞道。
    赵淑瑞垂丧着脸,“我明白了。此事连累了你,都怪我!”
    杨晞无所谓地笑了笑,“你我何须客气。不过,你昨日为何出府?”
    她直视赵淑瑞,眼神有追问到底的架势。
    赵淑瑞只好将打听到洛蔚宁入了神卫军,被分配在望春门附近当值,昨日私下出府见她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地告诉了杨晞。
    杨晞一时间,心里如挂了石头,沉重不已。都大半年了,没想到赵淑瑞依然对洛蔚宁念念不忘,莫不是真的种下情根?她想告诉她,洛蔚宁是个女子,切莫错付真心。可这关乎洛蔚宁的生死,关乎她的复仇大业。
    内心百般煎熬,眉头紧蹙,权衡过后,终究是把秘密从喉头咽了回去。
    赵淑瑞察觉她的矛盾,宽慰道:“巺子放心吧,我清楚自己的身份,只当洛蔚宁是友人,其他的可不曾想过。”
    “真的?”杨晞止步,将信将疑。
    赵淑瑞脸上划过一丝迟疑,很快唇边又扬起弧度,眼眸秋水盈盈,眺向前方的宫廊,
    浅声道:“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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