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十里人家

正文 第43章 理直气壮

    伏棂用过饭, 便径直去了书房。
    她需要静下心来,仔细斟酌那份关于回蛇湾泊位疏浚及后续经营规划的呈文。
    此事关乎河运根基,每一个字句都需反复推敲, 既要表明诚意与能力,又要切中官府关切之处。
    白潋也没闲着。
    她将取出其中一点银钱,又仔细包了些碎银子,打算带着翠儿去镇上采买私塾所需。
    她毕竟不天天呆在私塾,这些东西还是给翠儿把把关比较好。
    白潋轻轻走进院子。
    翠儿正站在前方, 神情认真地看着下面坐着的孩子领读《千字文》。
    白潋没有打扰, 只在门边安静站着。
    等翠儿布置完任务,让孩子们自己练习写字, 一抬头才看见门边的白潋, “白姐姐!你来啦!”
    她快步迎出来,声音里带着雀跃。
    白潋顺手揉了揉她的小辫子,“眼下是否有空?方不方便?伏夫子眼下不得空,我代她去采买东西。”
    “方便!方便!”翠儿脆生生地答应, 跟旁边一个稍大点、懂事的小孩交代了两句,便兴冲冲地挎了个小篮子,跟着白潋走了。
    乌镇上熙熙攘攘。白潋带着翠儿直奔最大的文具铺子“文墨斋”。
    翠儿对着一排排竹纸、宣纸,仔细地挑拣, 指尖捻着纸张的厚薄、匀净。
    “白姐姐, 这个竹纸虽便宜些, 但质地略粗, 幼童描红易伤纸,还易散墨;这种略微贵点的, 更适合一些。”
    翠儿小声对白潋解释。
    “好,听你的, 就买这个。”白潋点头。她又让翠儿挑墨锭,翠儿用心选了两块,又在掌柜推荐下挑了一种竹管笔,适合孩童抓握。
    “还要两把结实耐用的算盘和一些书。”翠儿盘算着。
    白潋一并给买了。
    回到路口,白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些碎银子和几贯钱,“喏,这是雇匠人的钱,都在这儿了。日后若是私塾有哪处坏了,用它们找人修补便好。”
    她相信翠儿为人,所以放心交给她。
    翠儿眼圈瞬间就红了,鼻头酸酸的,“谢谢白姐姐,谢谢伏夫子,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傻姑娘,好好干,就是最好的感谢了。”
    白潋鼓励地拍拍她的肩膀,看着翠儿明显褪去青涩、多了几分沉稳的脸,忽然问道,“翠儿,你自己有什么打算没有?也得想想自己。”
    翠儿抬起头,没有丝毫犹豫,“我要像伏夫子一样,就留在这里,教十里村的娃娃们念书识字。”
    见她主意已定,白潋点点头,“好,有志气有担当。伏夫子知道了,肯定比我还高兴!放心,以后你有需要帮忙的,无论是添置东西还是别的,只管开口。”
    办完这件事,白潋马不停蹄地赶往河沿镇。
    伏棂的规划里,回蛇湾是关键,她的“豆子大业”作为配套,自然也要围绕它展开。
    在河沿镇买地,靠近未来的船运码头,豆子收割、豆浆豆汤的制作就省了长距离搬运的工夫和损耗,保证新鲜又方便。
    在河沿镇呆了两天。
    白潋熟门熟路地在镇上找了个口碑不错的牙人,直接点明要河沿镇周边、靠近水路、土质肥沃的上等田产。
    牙人知道她是养鸡场的白小老板,又与伏家关系匪浅,不敢怠慢,立刻殷勤地带她去看了几块位置、土质都极好的地。
    白潋看地极有经验,这毕竟是她安身立命的本事。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指尖细细捻开,看颜色,闻气味,又仔细询问这块地前几年种的是什么,轮作情况如何。
    白潋围着田埂走了一大圈,查看地势是否高爽,附近的水源是否充足,引水灌溉是否方便。
    最终,她相中了一块足有三十亩连片的肥田。
    地势略高,不怕寻常水涝,土色乌黑。
    旁边就是一条水流清澈的引水渠,浇灌极为便利。
    “多少银子?”白潋单刀直入。
    牙人堆起满脸笑容,比了个手势,“白老板好眼力,这地是顶好的肥田啊!主家因急事需举家迁回原籍,这才肯出手。一百五十两,实诚价,真不能再少了。”
    白潋心里快速盘算,这价钱确实公道,甚至比她预想的还低些。
    但生意就是生意,她脸上不动声色,目光扫过田地边缘一小块夹杂着碎石、略显贫瘠处,指着那里说,“这块边角瞧着不大合用,拢共一起,一百四十两。”
    牙人脸上笑容僵了一下,眼珠转了转,似乎在飞快计算得失,片刻后一拍大腿,笑道,“成!白老板爽快人,就冲您这爽快劲儿,一百四十两,成交!”
    白潋做事向来利落。
    立契、画押、定金,一气呵成。
    看着这片已经属于她和伏棂的地,白潋心头猛地一动,一个念头浮现出来。
    又花了两天时间,白潋才回到十里村。
    伏家。
    伏棂似乎刚从书房出来,正在活动脖颈。
    白潋倒了碗温热的茶水递给她,等她喝了几口,便把在河沿镇买地的事详细说了。
    末了,白潋话题一转,神情变得格外认真,“还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我想把种田的那些经验,比如怎么沤肥才能肥力足又不烧苗、怎么选种留种、怎么防虫害…都整理一下,教会村里那些愿意学的人家。你看怎么样?”
    伏棂没有立刻回答“好”或“不好”,而是问道,“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她深知白潋内心重情重义,思虑也深。
    “村里不少人,像村长他们,明里暗里都帮过我。我想着,若是能把咱们过上好日子的这点本事,实实在在地教给他们,让他们手里的田产收成多点,多能换钱,娃娃们碗里能多见点油荤,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一点回报。”
    伏棂静静听完,她果然最懂白潋在想什么。
    “当然好。村里乡亲大多朴实厚道,当初对你也多有善意。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能把好本事,教给真心想学、需要的人,这比给钱给物更实在。”
    伏棂又补充道,“而且,你想得对。做了这件事,心里那份记挂的情分,也就踏实了。”
    白潋心头最后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脸上绽开明媚又轻松的笑容,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担子。
    “那就这么定了,等这阵子忙完,地里农闲些的时候,我就去张罗。”
    她心中已在飞快地盘算着,如何将那些零碎却实用的经验梳理成简单易懂、能教人的条理,该先找哪几家关系好又勤快的人开始,怎么教才能让他们真学会。
    但这些都是日后的事,想来今年就能全部实办下去。
    眼下正是春夏交际的时候,白潋和伏棂商量了在河沿镇的地里具体种些什么。
    伏棂对白潋操办的这些事都很放心,所以并没有多过问,听到白潋打算把前两年驯好的薄荷种到河沿镇的地里,伏棂更是无比赞赏。
    如此一来,又有了一块敲门砖,倒是不错。
    夜已深了。
    白潋一连五天见不到伏棂的人影,那滋味儿就像心尖儿被猫爪子不轻不重地挠着,又痒又空。
    此刻洗漱完躺上床,嗅到熟悉又令她无比思念的气息,哪里还忍得住?
    她几乎是立刻手脚并用地缠了上去,把伏棂抱了个满怀,下巴亲昵地抵在她肩窝里,蹭来蹭去,把脸埋进对方颈间贪婪地吸了口气,闷闷地说,“可算能抱着了…”
    伏棂被她蹭得忍不住轻笑出声,她无奈地抬手,带着一丝宠溺的责备,“松手。你的事办完了,轮到我的事了。”
    “你的事?”
    白潋疑惑地抬起头。
    伏棂的事不是写呈文吗?
    那纸不都封好了?
    在床上还能办什么文书上的事?
    难道…呈文不满意要连夜修改?
    她心里嘀咕,但还是依言,恋恋不舍地松开了紧缠的手臂,小声确认,“那…你要背呈文给我听?听听哪里还需要改?”
    她以为伏棂是要与她推敲呈文词句。
    伏棂侧过身,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让白潋心跳陡然漏了一拍的笑。
    “不。”
    伏棂道,“我要审你。”
    审她?!
    这两个字像小鼓槌敲在白潋心口上。
    她瞬间提心吊胆起来,脑子飞快地把自己最近干的事像过筛子似的捋了一遍:去私塾给翠儿送书送钱,一本正经没乱说话。在河沿镇买地,跟那个精明的牙人杀价也没脸红脖子粗,顺利拿下肥田。在村里走动,对长辈都客客气气…没干任何出格离谱的事儿啊?
    白潋努力睁大眼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无辜更纯良,语气里带上三分讨好七分不解,“审我什么?天地良心,我这几天可乖了!”
    伏棂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指尖在身侧锦被上无意识地、极轻地划动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并不匀称的呼吸声。
    白潋被她看得心里毛毛的,那点委屈更浓了,正准备再开口“坦白从宽”时——
    伏棂打破了沉寂:
    “沿脊骨凹陷…”
    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晰。
    白潋起初还没反应过来,脊骨?凹陷?
    背呈文要这么描述地形地貌吗?这官话也太…旖旎了点?
    “激起微澜起伏…” 伏棂的声音不急不缓,继续流淌。
    白潋脸上的茫然慢慢褪去,一丝古怪的熟悉感爬了上来。
    等等这形容,这意象。
    “唇衔耳际,呵气如絮,吹皱静水…”
    白潋的脸瞬间红了个彻底,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腔。
    这不是她藏在枕头底下那本见不得人的《双姝记》里,描写两个女子如何亲近的文字吗?
    伏棂怎么会知道?
    而且还背得一字不差?
    关键时候,白潋卡壳了,虽然想不起具体在第几页,但那种赤裸裸的、让人面红耳赤的画面感被伏棂用这样清冷平静的声音念出来,反差强烈到让她羞愤欲死。
    “衣襟微敞,半露肩头。”
    伏棂还在继续,仿佛在念一首再寻常不过的诗句。
    “别,别念了。”
    白潋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才想起来,那本被她视作“秘籍”的《双姝记》因为她成亲前的那几天太过激动亢奋,看完之后随手就塞在了她原先住的屋子里的枕头底下,忘了收回去了。
    伏棂像陈述案情:
    “你不在的这几日,小音去你原先进出的老宅喂牛、添水。我一时无事可做,跟着一起去了。想着你住过来有些日子,屋里或许该清扫清扫,免得积灰。”
    伏棂看着白潋窘迫得几乎要把自己埋进被褥里的样子,笑意更甚,“没成想,帮你整理床铺时,手伸进去一摸枕头——”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另一只手则不紧不慢地从自己倚着的枕头底下,缓缓抽出了一本薄薄的、封面已然有些磨损的小册子。
    白潋仿佛听到自己内心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她简直想立刻消失。
    白潋语无伦次地想解释:“我就那个好奇嘛…就是随便翻翻,真的!只是随便翻翻。”
    声音越来越小,她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
    伏棂调侃道,“哦?随便翻翻?好奇?”
    白潋正被这无形的“审问”压得抬不起头,只想捂着脸求饶认错,赌咒发誓再也不看这些乱七八糟的闲书了。
    然而,就在那铺天盖地的羞窘快要将她淹没时,一道雪亮的灵光骤然劈开了混沌的脑海。
    等等!不对劲!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念头猛地撞了进来:伏棂,她怎么能如此流利地、一字不漏地地背出书里的内容?
    她也看了,而且看得仔细,看得认真,甚至可能不止看了一遍?
    所有的害羞、窘迫、无措,如同潮水般飞速退去,被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和某种翻身做主的窃喜所取代。
    白潋非但没有像伏棂预想的那样羞怯退缩,反而猛地抬起头。
    白潋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像条发现了秘密宝藏的灵活小鱼,就凑得更近。
    两人的鼻尖相距不过寸许,白潋居然赤裸裸地挑衅,“审我?伏夫子,您倒背如流的样子更生动喔?”
    她的视线大胆地扫过伏棂明显有些僵硬的脸,然后,目光落在了伏棂手中那本《双姝记》上:
    “既然…咱们伏夫子学富五车,涉猎甚广,连这典籍都研习得如此透彻——”
    白潋故意把“典籍”两个字咬得又重又慢,戏谑道,“那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咱们一块儿学习?”
    伏棂显然完全没料到会如此峰回路转,她预想中的羞窘求饶、伏低做小全没出现,反而迎来了对方如此强势而直白的反攻。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彻底凝固了。
    只剩下两人近在咫尺的对视,呼吸缠绕在一起,温度节节攀升。
    伏棂白皙的耳廓,迅速晕染开大片惊心动魄的、难以掩饰的绯红,一路蔓延到下颌线、脖颈…那点镇定自若的“审问官”姿态,瞬间瓦解。
    她下意识地想避开白潋灼灼的目光,却又不甘心就这样败下阵来,唇瓣抿了抿,似乎想说什么反驳或训诫的话,但最终,只是从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分外勾人的鼻音:“哼…”
    周遭仿佛凝固了一瞬,只剩下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烛火轻轻跳跃,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拉得很长,纠缠不清。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