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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章 大吉大利

    白潋和伏棂逗了会儿小狗。
    想着这狗太小, 一直被拴着也太可怜了。
    既然她不会放出去,以后就留在院子里撒欢吧,只要不踩她的薄荷, 不进她的谷仓就好。
    一小会儿功夫,白潋就给种着薄荷叶的那一小块田围上了篱笆,还修了修谷仓的门。
    旁边的大黄牛静静看看着这一幕。
    白潋走过去,伸手熟稔地顺了顺老牛温暖的鬃毛。
    这牛陪了她许多个日夜,他们之间有了不浅的感情。
    白潋解开缰绳扣, 牵起麻绳, 走向伏棂。
    “喏,”白潋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牛归原主。”
    伏棂眸光微转, 微微笑道,“怎的?嫌它老了,干活不顶用了?”
    那语气闲闲的,带着点明知故问的促狭。
    白潋摇摇头, “它干起活来可一点不偷懒,是我见过最勤快的牛。”
    她跑进屋里,把一个沉甸甸的秘密钱袋子拿出来,又跑到伏棂前, 晃了晃, 故意发出一点银子碰撞的声响, 带着点小小的自得, “我是攒够啦!可以买好几头小牛了。总占着你的牛,我心里记挂。这伙计也该回去享享清福了。”
    这话真诚, 实实在在。
    伏棂没接话,只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 轻轻捏住那卷牛绳的一端,慢条斯理地从白潋手里抽过来,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对方带着薄茧的掌心。
    她能感受到白潋那份倔强独立的劲儿,还有那份不愿长久依赖的心思。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清润,带着点师长看到学生进步的温和认可,“你以后需要用到,再找我便是。”
    白潋心头一松,明媚的笑容爬上眼角眉梢。
    “不过…”伏棂又把牛绳给她,“我不大会引牛,还得你帮我带回去。”
    “好!”
    “对了,正好,我的家人有些东西要给你。”伏棂忽然想起来上次亲人来信时捎来的东西,那时被打断,她就给忘了。
    给她的东西么?白潋心中好奇。
    两人带着牛到伏家。
    伏棂拿来了布和小珠花,这珠花是戴在头上的,不过白潋觉得,自己大概率是不会戴这个的。
    白潋轻拿轻放,对伏棂说,“代我谢谢他们。”
    “我会的。”伏棂暗叹真是个傻姑娘,她声音里没什么波澜,眼神却轻飘飘落在白潋脸上。
    自打她们认识以来,白潋给她送过不少东西,从吃食、穿着到玩乐.……十根手指也数不过来.
    比如时兴的鹅梨蜜饯、挑花桌旗、上好花茶……甚至还有极润肤养手的桂花胰子。
    白潋含糊地应声,“才没有多少。”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构棘果干、薄荷叶、鲜笋……米酒黄酒、买地,高粱糯米波棱。
    这些多多少少都和伏棂有关。
    她算过了,单是靠果干和酿酒,每年抛去吃吃喝喝的费用,她还能攒下八两到十两的白花花银子!
    如此这般,再干个四五年,她就能换个新房子了。
    钱?银子?她不在乎。只要是给伏棂的,她都愿意。
    看出她的执着,伏棂没再说什么,和她谈起了即将到来的清明。
    每年清明,白潋都会去父母的坟头祭拜,说些心里话,和他们念叨念叨最近发生的事情。
    “你清明……会回家去么?”白潋紧张道。
    “不走。”伏棂摇摇头,“我已经和父母说过,在家中遥拜即可。”
    白潋知道,益州才是伏棂的家,那以后,伏棂会走吗?就想她毫无预兆地来到她的身边,伏棂是否也会悄无声息地离开她。
    如果伏棂一走,以后再也不回来了,怎么办?
    这个想法在她心中的角落扎根。
    清明时节。
    整个十里村都被凉浸浸的雨气包裹着,湿漉漉的柳条在房檐和篱笆外挂着水珠。
    村子里比平日里静许多。
    这是追思的日子,安静中带着份量。
    白潋起了个大早。
    厨房里的蒸笼还冒着丝丝白气。
    她仔细地从笼屉里拿出四个白生生的馒头,温温的,暄软得正好。
    这是她特意买面和的。
    她把馒头放在新垫的油纸上,又去拣洗瓦罐里的果子。
    她用布巾沾了清水,一个接一个地清洗。
    酒是她自己酿的米酒,清亮亮的。
    最后,才是小心包好的香烛厚厚一刀土黄色的纸钱。
    白潋找出雨具——一件旧蓑衣,一把边缘有些磨损的油纸伞。
    穿戴好。
    村路上泥泞不堪。
    她走得小心翼翼,既要护着篮子不被泥水溅到,又要稳着身子不滑倒。
    白潋的心比身体更早一步抵达了爹娘长眠的那片山坡。
    ……
    白潋终于走到了爹娘的坟前。
    此时雨也停了。
    两座矮矮的土包相依偎着,隐在半山坡。
    她放下篮子,先用双手一点点仔细地拔除坟前坟后新长出来的杂草。
    拔干净了,她才摆上馒头、果子,斟上那一杯清冽的酒。
    点燃香烛。
    细长的烛火摇曳了几下,才稳稳地燃烧起来。三炷清香的烟在潮湿的空气里笔直地向上蹿升了一小段,很快就被风吹散。
    纸钱在火焰中蜷曲燃烧,跳跃的火苗将她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她跪在草蒲上,冰凉的感觉瞬间包裹了膝盖和小腿。
    声音不高,清晰地穿过沙沙雨声,“爹,娘,我来了。”
    “得跟你们念叨念叨…”
    “王婶子家,”她声音清晰了些,“去年她家王柱子成亲,日子办得热热闹闹。柱子哥和他媳妇儿都挺好的。
    “你们放心吧,村长爷爷和村婆婆照旧硬朗,三婆婆也一样。”
    她又念叨了些别的。
    “日子……比以前强多了。”白潋像是松了口气,“忙是忙些,种地、摘山货、卖粮卖酒……总算有了点积蓄。我盘算好了,再攒几年,就能盖新房子了!青砖灰瓦的,窗户开得大大的,冬天不怕风,夏天凉快,肯定比咱家那老屋强得多。到时候,你们知道了,应该也能安心些。”
    山坡上的风卷过松枝,发出呜呜的轻响。
    白潋的目光落在墓碑上,眼神却像是落在了很远的地方,仿佛看见了爹娘宽慰的笑容。
    他们早早地走了,白潋连他们的样子如今都记不大清。
    但没关系。
    她的声音轻了些,“现在这些,是因为我认识了伏棂。”
    她缓缓地说出这个名字。
    “就是她,”像是怕爹娘忘记了,又像是要让他们好好记住这个名字,“她帮了我很多。牛给我用,城里捎来的好东西也给我。她人很好很好。”
    白潋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最贴切的词,“是…能点醒我、给我指路的好夫子。”
    那声“夫子”,带着点孩子气的亲昵。
    “爹,娘。”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紧张和希冀,“我想跟你们说件事。”
    “我…”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好几圈,终是冲破唇齿,“我喜欢她!你们放心,我自己清楚,这不是感激。”
    “我不管你们怎么看这事儿,”她对着墓碑,像是在宣告,又像是在倔强地解释,“反正就是这样。”
    停顿了一下,她小声咕哝,“你们要是在多好。肯定能懂,就算不懂,也没法子,我不管了。你们要是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昏了头,那就骂好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斩钉截铁,“骂也没用,打也不行。”
    那语气竟透出几分理直气壮的赖皮。
    白潋俯下身,额头重重地磕了一下。
    “不管以后怎样,我富也好,穷也罢,心里都念她的恩情,敬她,护着她,对她好。”
    她俯下身,“爹,娘,安息吧。我走啦。”
    最后几张纸钱在火焰中化作灰烬。
    唯有几缕青烟,不舍地缭绕着。
    清明忙完,没过多久,就到了酒楼开业的时候。
    自酿的酒已经备好,按照推算,能撑两个月的,这样等两个月之后,他们新酿的酒,很快也就会娘好。
    六月的骄阳晒得地面滚烫。
    桑麻镇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一幢崭新的三开间门脸儿张灯结彩。
    崭新的朱漆大门敞开,门楣上挂着一方覆了红布的大匾额,两边缀着大红绸扎的花球。
    台阶扫得一尘不染,后院里几口大灶烧得正旺,青烟袅袅,热气蒸腾。
    伙计们穿着裤褂,扎着白净的汗巾,跑进跑出。
    伏棂今日穿了身墨青色的绸面襕衫,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里外。
    请来的舞狮队锣鼓喧天,狮子上下翻腾,引来无数看热闹的街坊邻居,把半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
    “吉时到!贺伏小姐新铺开张!百福楼——揭匾喽!”伙计们嗓音洪亮。
    红绸被猛地扯下,“百福楼”三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第一天。
    长条凳、八仙桌流水似的摆开,各色冷热菜肴、精致点心、浓香肉菜流水价儿地端上。
    四邻八舍、镇上有头脸的纷纷道贺,一时间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热闹得屋顶都要掀开。
    这来吃饭的,可不止那些拿着烫金请帖、穿绸戴缎的老爷太太、乡绅们。
    真正的热闹,在最被香气哄进来的人里头。
    闻着信儿、从街上集市上跑来看新铺开张的贩夫走卒、普通镇民,原本只是挤在门口看个热闹。
    可那香味,那里面热火朝天坐满了人的场面,还有伙计们响亮的吆喝和笑脸,就像一只只无形的手,推着他们往里走
    那些伙计嘴里不停地报着菜名。
    “哎——清蒸大白鲢出锅,当心烫手!”
    “酱烧肘子,肉烂骨酥,一桌一份——!”
    “新出笼的白胖大馒头,管够管够!”
    “嘿,李大哥,开张听说前两天水酒白送?”一个挑担子的汉子跟旁边熟人搭话。
    “牌子上写了,水酒茶水真不收钱!”熟人指着门口竖着的红纸招贴,满脸兴奋。
    “那还等啥,饿着肚子看啥热闹?进去坐坐呗,尝尝这新酒楼的味道。白送水酒啊!”
    几个人一拍大腿,招呼着几个相熟的,呼啦啦就往里闯。
    与伏棂想的一样,自酿的酒很快火了起来。
    白潋看着那气派的门楼和在人群中周旋得游刃有余的伏棂,心里替她欢喜。
    这偌大的酒楼,伏棂一个人自然看顾不过来,好在如今有了小瑶分担。
    待开张的热潮稍歇,她便把小瑶叫到了跟前。
    “这摊子,就交给你了。”伏棂开口,“从管事支应到账目进出,从采买验收再到伙计调度,都得你学着张罗起来。”
    小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给噎了回去。
    “怕了?”伏棂眉梢微挑,眼波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声音依旧不高不低,“乌镇那里,你理得不差。这几天我在,带你各处走走,瞧瞧门道。前面三天,你看我做,最后两天天,我看你做。”
    伏棂做事雷厉风行,教人极有章法,言简意赅。
    从柴米油盐堆积的后厨到只闻算珠声的账房。伏棂亲自教她看每日流水里的关键节点,什么钱必须死盯,食材鲜度如何把关,跑堂头儿该怎样支应。
    尤其后厨每日的耗用与隔日的采买账目,是重点中的重点。
    “琐碎处最容易藏事,”伏棂指着账本上几笔不起眼的出入,“每日采买登记,入库清点,最后是开单子耗用,这三样要对准了。灶上管事的嘴一张一合报数不行,得你自己留心去看,去量。”
    小瑶一刻不敢懈怠,她有在百福铺子管事的底子,脑子活络,做事又沉得住气,碰到难处立刻就问。
    最后一日的黄昏。
    看着小瑶有条不紊地安排打烊盘点后,伏棂简单明了地交代,“就照这个路数走。事情多,别急。拿不稳的主意,或是有大的变故,让可靠伙计传话给我。村里那头还有不少事情,我明早就回。”
    小瑶深吸一口气,身板挺得笔直,声音清亮了许多,“是,小姐放心,小瑶定当尽心竭力。”
    小别安排在清晨。
    此刻要分开,小瑶心里涌上浓浓的难舍,还夹杂着对即将独自挑起大梁的不安。
    她抿着唇,眼眶微微有些发涩。
    “小姐……”声音里透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伏棂停下要上马车的动作,转过身。
    白潋站在一旁听两人说话。
    看着小瑶强自镇定的模样,她伸出手,带着托付般的鼓励,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做什么这样子?不过是一个镇上回村里罢了,又不是千里迢迢,再不得见。”
    她顿了顿,“我交到你手上,就是信你担得起。做事莫慌,有我。”
    “是!”小瑶用力点头,把眼里的那点湿意压下去,利落地行了个礼,“小瑶记住了。小姐路上顺遂。”
    伏棂唇角弯弯,“得回去吧。新开张的下个月才消停,后面琐碎更多,且有你忙的。”
    说罢,不再多言,她们便回十里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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