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6章 你瞎说八道

    隆冬腊月,细雨自天下斜斜落下,如刀割般打得脸颊生痛。
    树叶上的露水被凝结成冰晶,河面的浮冰折射出晶莹的亮光。
    清水县县城的城门敞开一半,门口站着两?个身?穿棉衣的守卫,脸颊都被冻得黑红,其中?一人双手交叠揣在袖子里,说:“真是稀奇,我长了二十岁,可从未遇到过这么冷的天。”
    另一人颔首附和道,“甭说你了,我比你大十来岁都未见过。”
    未打冰雹前,这天还?与往年差不多,雹子一下,便一日赛一日的冷,家里的妻儿好些时日都不出门了,整日窝在家里烤火。
    俩人说着话,就有一辆马车从城门后出现,旁边还?有几人在后面跟着,他喊了一声,“李哥,罗哥……是你们啊,我还?以?为……”
    他一连串喊了下来,又问?他们准备出城干什么去。
    马车里那人掀开帘子,穿着一身?狐裘,腰佩大小双玉珏在动作发出叮铃的响声,只?见他隔着窗户,轻蔑地扫了他一眼?,淡淡地来了句,“嗯,尔等要把?门看守好。”
    说罢便施施然坐直,放下帘子,“开车。”
    马车闻声动了起来。
    年轻守卫被堵了一句,涨红了脸看着对面。
    对面的守卫哂笑完,“好端端的,你喊他们做什么,莫不是不知道我们这些县令留下来的班底招人恨。”
    中?年守卫名唤陈德,之前是巡捕班头,颇受县令看重,后头县令花大价钱圈养的那头畜生发了狂,在县衙四处咬人,而?作为直接拿它取乐的县令自然也没能从虎口中?逃脱。
    就连他的直辖上司县尉也是一样的下场。
    彼时,县丞带着李家和一众打手赶到,里头有个能耐人,硬是将老虎给压制住,老虎受了伤就给逃走了。
    之后县丞就直接当上了县里的老大,至于他们这些当时在外?头上值侥幸逃过一劫的人虽是还?在县里干活,却就像是拖油瓶一样被人嫌弃。
    方才出去的那一队人领头的那人叫李富文,虽未考取过什么功名,但还?是凭借是县丞内侄的关系,成功拿下税吏一职。
    若不是如今营生难找,陈德早就想?不干了。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这边发起牢骚,出去的李富文那边也不遑多让。
    “富文,这么冷的天,我们真的要挨个村下去收秋税啊?”前头赶车的罗二强忍不住打起哆嗦,他这衙役是靠讨好李富文得来的。
    家里本身?不算富裕,身?上的棉衣还?是大哥穿不下留给他穿的,已经不是特别暖和。
    李富文眉头紧锁,他也不想?去啊,那点儿秋税会回来还?没有他们家酒楼半年挣得多,只?不过他爹一听这事,就拿着鞭子鞭策他。
    他娘虽是宠溺他,但被他爹哄两?句就把?他给忘了,李富文苦啊。
    好在秋税也不止他一人带队去收,他只?负责一个镇的,估摸着收上两?日就成了。
    “快走吧,时候不早了,赶紧出发。”李富文催促道。
    马车外?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同时面露苦色。
    罗二强又问?,“这秋收都过去两?个多月了,他们那些穷鬼还?会给交得上来吗?”
    “交不上也得交,而?且今年不能银子抵税,一定要交粮食。”
    罗二强见状,就知道此事李富文也没办法?做主,他便歇了心?思,转而?问?起头一个去哪个村子收粮税。
    李富文本想?从近处先收起,“从刘家村,不……还?是青山村开始。”
    罗二强眼?睛一转,他当李富文狗腿子也有两?年时间了,自是知道这李富文为什么选了青山村当头一个村子。
    之前为了搭上县令的关系,李富文娶了县令的庶女当正妻,一个县丞的内侄,一个是县令的庶女,倒也称得上门当户对。
    奈何县令一死,这门和户就对不上了。
    如今这般,不过是耀武扬威,顺带探一探究竟吧。
    马车行驶在颠簸的道路上,雨停了,太阳仍旧不见踪影。
    马车旁的几人为了歇息片刻,轮流赶着马车,但走了好长一段路几人都累得气喘吁吁起来,总算是瞧见了青山村的村口。
    还?未靠近,罗二强他们连同马车就先被面前的拒马给拦了下来,“我去,谁啊这么缺德!”
    罗二强立马勒停马车,车厢里的李富文猛地往前一栽,差点扑出去,他有些狼狈恼怒地问?:“怎么了?”
    “不知道哪个缺德鬼在路中?央放一排拒马,生怕扎不到人是吧!”罗二强一边大喊一边跳下去。
    不远处菜地的村人看到他们叫嚣的模样,警惕万分地看过来,见罗二强朝他们喊。
    村人还?摆摆手,“你们快走,我们村子里不欢迎生人。”
    罗二强被这些个穷鬼避之不及的态度气到了,转身?和车上的李富文告状。
    李富文脸色极差,也跟着下了马车。
    他把?铜锣拿在手上敲,示意罗二强大喊:“我们是来收粮税的,都赶紧出来交粮税!”
    听到这话,村人议论纷纷起来,“什么交粮税,秋收都过去这么久了,这年还?有半个多月就过完了,怎么这个时候交!”
    “就是啊,凭什么啊,年景这么差还?要我们交粮税。”
    夏禾也在其中?,前两?日是田柱子大喜之日,今日一早沈哥儿在屋子里做了一板豆腐送了他们两?块。
    他就想?来菜地挖几根小葱回去,拌个豆腐吃,没想?到就遇到这种事。
    夏禾扬声道:“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你们就是税吏。”
    旁人一听猛地点头,“就是啊,可别是什么阿猫阿狗啊。”
    因?着天气过于寒冷,衙役的衣裳罗二强他们实在穿不了,穿上自己的棉衣后外?头也穿不上衙役的衣裳了。
    “我这一身?就是证明。”李富文站直腰。
    “你这衣裳……”村人凑近两?步看了下,“这算什么证明,你以?为我们没见过税吏大人穿什么衣裳啊,可不是你这样的。”
    李富文脸色已经不能用黑来形容了,他嫌弃税吏那衣裳丑,向来不乐意穿上身?,觉得穿了浑身?不舒服,多是穿自己的衣裳。
    “你莫不是书生假扮的,我劝你还?是不要走什么歪门邪道,好好去书院念书吧。”村人看他打扮得与之前的乔秀才一样,好心?建议他。
    “你、你们……”
    他看着聚在一起对他指指点点的泥腿子,一边怒火中?烧,一边又是庆幸。
    还?好当初没有答应娶方初月过门,和这种人生活在一起,想?来那哥儿也只?是徒有其表罢了。
    只?不过他还?是要来看看那虚荣的哥儿,若是过得不好,他帮上一二也不是不成。
    罗二强见状,赶紧怒斥他们,“让你们交个粮税都磨磨唧唧的,信不信我们带人把?你们都抓回去。”
    见拒马后的村人丝毫不惧,罗二强再添一把?火,“你们知道我们李哥头上是谁吗?”
    “是谁?”
    “是我们县……县令大人!”问?你们怕了没有。
    罗二强狐假虎威起来,李富文更是扬起下巴,冷哼一声。
    “骗子!滚出去!”
    村人突然躁动起来,直接从地上抓了一遍土丢过去,“滚,你当我们不知道啊,县令早死透透的!”
    “就是啊,想?当骗子骗我们交秋税,再不滚,小心?我砍死你们!”
    马二婶他们一个暴起,冲着李富文他们骂起来。
    李富文何时见过这种阵势,被面前大吼大叫、凶神恶煞的村人吓到后退一步。
    “快来人!”他直接抓过罗二强,挡在自己身?前。
    罗二强也吓得够呛,忙喊道,“我说的是真的,之前县令是没了,现在的县令是县丞!”
    只?不过被激怒的村人已然听不见他的话了,拉开拒马,就像猛虎一样扑过来厮打起来。
    罗二强他们一边护着中?间的李富文,抱着头嗷嗷叫,“救命啊!”
    “我让我姑丈把?你们都给杀了!”李富文当场崩溃掉,一群泼妇疯子!
    厮打还?没完,还?有几人跑去村子里喊人。
    乔岳他们出来时,现场已然乱成一锅粥。夏禾本就没参与厮打,见了乔岳出来,他闪身?出来,把?事情快速说清楚。
    夏禾觉得这几人说得未必是假的。
    只?不过就这么把?粮税补交上去,他也不乐意。
    一开始或许有人真觉得是骗子,不过这会儿估摸着好些人都反应过来了,出手都没再往脸上挠,反而?是掐胳膊、肚子、屁股这些地方。
    方初月和乔岳对视一眼?,他说,“这样啊……”
    按照钱杏仁的说法?,县令去世该是在秋收前,而?后就是县丞把?控县衙,到现在两?个半月时间,才将县衙掌控下来,想?来这能力着实一般。
    “那就不急着停下来,反正都开打了。”
    乔岳抱着手臂,看着中?间那人,“那人瞧着是不是有些眼?熟啊?”
    方初月眺目看去,迟疑片刻说道,“是李富文。”
    “李富文……”乔岳思索片刻,才从记忆里翻出这人来,“哦,是头一回我们去县里的时候,扯到裆的那兄弟啊。”
    方初月无语的同时,确实被逗笑了。
    “对,就是他。”
    乔岳摸着下巴,“他姑丈好像确实是县丞啊,那他说得还?真是啊。没想?到啊没想?到,他还?有这种狗屎运。”
    方初月也觉得,这种人来收粮税主事真的能做好吗?
    “别打了,可能是有什么误会吧。”方初月说。
    “哪有什么误会,这就是骗子,想?骗我们银子……”马二婶他们一扭头,见是方初月小两?口,“你可千万别上当啊。”
    话音一落,还?真停下手来。
    几人终于有种得见天日的感觉,罗二强感觉自己屁股和胸口被抓了好几把?,火辣辣的痛得厉害。
    “青山村……”李富文头发凌乱,忍不住指着面前的村人喊,“青山村你们真是好样的,你们给我等着!”
    方初月顿了一下,“……要不还?是把?他锤死算了?”
    村人立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罗二强当了这么多年狗腿子,还?是头一回觉得李富文真是当之无愧的蠢货,都这个地步的放你娘的狠话呢!
    他不想?再被揩油了!
    “咳……”李富文显然也意识到了,摆摆手说,“此事就算了,下不为例。”他能屈能伸,等之后回去了再做打算。
    李富文咳嗽一声,也没再想?着交粮税的事了,他现在只?想?着怎么找回这个场子,“我们走!”
    他转身?跑回马车上。
    罗二强看了看他逃窜的身?影,又看着对面那有几分眼?熟的哥儿,满心?疑惑道:不是啊大哥,你还?记得你来是为了什么吗?!
    一是为了粮税,二是为了那哥儿。
    哥儿和他家相公就在面前,李富文是眼?瞎了不成!
    李富文自然没有眼?瞎,他就是因?为看到人群中?依旧明媚如骄阳的方初月和他那长身?玉立的夫君,极其相配的俩人刺痛李富文想?要碾压情敌的心?。
    李富文果断决定立马回县城带人过来。
    马车“得儿得儿”往前跑,李富文从窗户里探出头,大放狠话道,“你们给我等着,我不把?青山村铲平,我就不姓李!”
    而?后放下帘子,催促马车快点跑。
    村人忧心?匆匆地看着马车背影问?,“他不会真带人来抓我们吧?早知道方才就不动手了。”
    “谁知道他真的是来收税的啊。”
    因?着气血上头,发泄怒火的时候只?顾着痛快,压根没想?这么多,如今做出来后,大家伙又不免有些后悔,生怕会真的害了自己。
    乔岳只?好道:“兵来将来,水来土掩,大不了最近大家警醒些,我就不信他们比狼群还?难对付。”
    虽是这么一说,但是民不与官斗,大家伙还?是不乐意真的和官府对上的。
    乔岳没再劝慰,他倒觉得李富文会不会前来还?不好说,就算好似真来了也不怕他。
    “不出意外?的话,他会来。”
    听了初月这一句话,乔岳莫名觉得,李富文十有八九会出意外?。
    回去的路上,乔岳和夏禾说起这话,夏禾一听是这句话是方初月说的,点点头说,“那应该真不来了。”
    不是……方初月左看右看,到底是怎么与他扯上关系的?
    他不过就是说了一句“不出意外?他回来”而?已。
    乔岳不知什么时候又慢下来,手臂搭在肩膀上半搂着,低着头,呼吸在耳边萦绕,“就是因?为这句话。”
    乔岳对此很好奇,李富文他们到底会出什么意外??
    方初月微微偏过头,“这句话很普通啊,有什么值得稀奇的。”
    “难道你没发现只?要你一说‘不出意外?’‘十有八九’之类的话语,事情就会反着来吗?”
    这听上去有点乌鸦嘴。
    方初月停下脚步,双手一抱,十分不满,“不可能,你瞎说八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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