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1章 失忆第一百六十一天

    “英雄?用这么冠冕堂皇的词汇给扣上光环, 然后像我兄长那样选择自杀来逃避痛苦的,在你们眼里就是懦弱的逃兵了吧。”
    在心神动摇的一瞬间,涌入立原道造脑海中的, 是兄长的遗物, 那块刻满“正”字的牌子。
    与谢野晶子也同他讲述过, 常暗岛上的最后那段时光里, 包括兄长在内, 所有人的绝望,连挣扎都放弃了的绝望。
    只要一想到当时的场景, 他就甚至会有一种呼吸都变得困难的痛苦。
    “不,你兄长不是逃兵,他已经做到甚至耗尽了作为一个士兵的全部价值,这样的人已是无可争议的英雄。至于他选择了自杀, 那是在那种极端状况之下人性的自然选择, 英雄首先是作为‘人’存在的。”
    十七年前的常暗岛战争,在阅览到更多的内部绝密资料后, 太田於菟也一直有思考很多。
    而常暗岛战争, 也只是大大小小无数战争的缩影罢了。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在他第一次于战场上身陷死亡时,他就已经作为一个英雄完成了‘士兵’这个身份所赋予他的使命了。而在这之后, 强行将他从死神手中夺回, 再送他去一次次面对死亡,那完全就是将其视为可再生武器了, 既然那些上位者把他当武器, 那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自杀这种行为,谁家的武器能永远都用不坏啊。”
    太田於菟也问过自己,如果把自己放到当时的境况下, 除了执行“死亡军团”计划,枉顾士兵们身为“人”的意志把他们用作循环往复的耗材送去填线外,再无其他方法能够抵抗敌军的进攻,那么……
    他也会执行“死亡军团”方案吗?
    好难抉择啊,无论作出哪种选择,他想他都会备受煎熬。
    既然如此,那就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战争是最极端的进行利益掠夺的方式,除了切实得到利益的人外,无论战胜方还是战败方,都称不上真正的赢家,所以……”
    话音还未落下,便被突然插入的一道尖锐而愤怒的声音打断了——
    “所以从一开始阻止战争才是正确的吗?说得好听,但你以为这是轻易就能做到的事情吗!而想要做这种事情的人,是怎样的结局,你难道不清楚吗?!”
    厉声的质问,从一个小小的身躯中发出,却震慑出令人绝对无法忽视的力量。
    好吓人啊……
    “久仰,久仰,原猎犬副队长大仓烨子小姐。”
    原猎犬部队的成员们异能力花样百出,但最令太田於菟避之不及的绝对是这位烨子小姐的【灵魂的喘息】……万一把他变成了连大小便都把控不住的婴儿了可怎么办!那绝对会成为他的黑历史!尤其是如果只能找太宰治用【人间失格】来解除,那相当于把他的脸彻底踩在地上再啐一口了!
    但是……
    “烨子小姐口中那位想要制止战争的和平爱好者,就是你们猎犬的原队长、恐怖组织天人五衰的领袖、被国际社会审判为SSR级罪人的福地樱痴吧。”
    太田於菟觉得,自己还是想要看看传说中的“血荆棘女王”发狠时的样子,那一定相当瑰丽。
    而听着这一连串刻意的叠加前缀,大仓烨子自然是愤怒的,但还不足以彻底激怒她。
    今日她和同伴们是有大行动的,但没想到突然降落了一架飞机,来了这样一行不速之客。条野采菊决定索性将计就计,把太田於菟也扣下来作为筹码。
    要不,还是先把这家伙打晕,让这张该死的嘴闭上吧。
    “福地樱痴的结局我当然清楚,怎么说呢……完全就是那位大叔咎由自取嘛,那个笨蛋,还真把自己当作这个世界的主角了,以为自己手握大男主剧本啊。”
    话语中的每个字都踩爆了大仓烨子的雷点,刹那间,血荆棘女王的杀气暴走在整个空间里,令人噤若寒蝉。
    腰间利刃出鞘,红发少女挥刀就要朝着这个该被她砍个千千万万遍的混蛋挥去。
    “等一下,烨子小姐!”
    危急时刻,立原道造出手阻止,拦下了怒火中烧的大仓烨子。
    从个人情感上来说,他对太田於菟的情绪很复杂,太田於菟是常暗岛军医森鸥外的儿子,但他也明白不该把这份恩怨牵扯到无辜的太田於菟身上,而且如果太田於菟死了,港口黑手党那边,银、广津老爷子、樋口大姐、中也先生……大家都会很伤心的吧。
    而不谈个人情感,如果就这么意气用事地把人杀掉,他又觉得,太可惜了。虽然知道政客都是嘴上说着漂亮话的虚伪之人,绝对不能相信,但是太田於菟……
    也许,真的,不一样吧。
    这时,条野采菊也走上前去制止了暴走的大仓烨子,劝解道:
    “现在杀了他太不划算,更不能因为他而破坏了我们今日的行动。而且,这位议员先生,似乎还有话没说完呢,不妨先听听他还想说什么。”
    太田於菟不动声色地打量观察着这俩人,这二人的反应态度基本都在他的预判之内。
    猎犬当然是有团魂的,但每个成员的侧重点不尽相同。
    在两个队友一左一右的安抚下,大仓烨子暂且放下了手中的军刀,血色的眸子怒瞪着对面站着的人。
    而太田於菟也收起了脸上原本轻慢的笑意,神情认真,嘴角再度微微扬起的,是发自内心的真诚:
    “是啊,我还没说完啊……我还想说的是,福地樱痴,同样也是一位令人钦佩的理想主义者。只是,太过理想,无论是认知还是手段。”
    在因愤怒而处于暴走边缘的大仓烨子仿佛被一根绳索拉住,一时间因这话而怔然……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对福地队长给出了这样的评价。
    三年前,为了给国际社会一个交代,前首相及其内阁把死在了“天人五衰恐袭事件”中的猎犬队长福地樱痴推出去承担全责,从此福地樱痴在世人眼中被钉在了耻辱柱上,所有人都在唾骂这位曾经的英雄。
    这三年来,每每午夜梦回,眼前幻视出当初她将刀贯穿福地队长心脏的那幕,都不禁想问问队长,如果再来一次,你还是会如此选择吗?哪怕知道这背后还有魔人费奥多尔操控的更深的阴谋。
    但她想,队长还是会这么做吧,无关乎费奥多尔在谋划着什么,队长想要的只是彻底的和平,哪怕用最极端的手段也要制止一切战争。
    队长也从不在意自己会给后世留下怎样的恶名。
    但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能够有人真正理解队长,理解队长想要消除“国家”属性这一惊人的愿景与构想。
    但是政客们,那些为了给各自代表的利益而聒噪欺人的自私短见之徒,又怎么可能真的明白?
    “你说他太过理想?那是因为以你的立场,根本就不配去谈及那份理想!”大仓烨子依旧怒瞪着这人,虽然没有再直接动手,但眼中的怒火却是更盛,“就像你自己刚才说的,战争是最极端的进行利益掠夺的方式,除了切实得到利益的人外,都称不上真正的赢家!”
    “那你以为于战争中得到切实利益的人是谁!”
    顶着对方的怒火,太田於菟毫无惧色地同样拔高了嗓门,强硬的态度所散发出的摄人气场丝毫不输给对方:
    “是通过战争为自己捞到政治资本的政客吗?没错,他们的确是获益者,但获益的绝不仅仅是他们,因为战争从来都不是简单莽过去地突突突哒哒哒!战场上的炮火只是为了给谈判桌积攒筹码,除非是真的想毁掉这颗星球,全体地球人同归于尽去!”
    “听说过那句话吗,战争一响,黄金万两!所有军工供应链上的大小资本家都会赚得盆满钵满,无论是战胜方、战败方、还是不参与战争仅仅赚军工钱的中立方,他们都是获益者!”
    “而产业的马力一旦开足,更多的就业岗位就会被创造出来,那些在流水线上劳作的普通工人,你能说他们不是获益者吗?!即使他们本性是良善的,但他们敲下的每一颗螺丝钉所获得的收益,也都是在吸敌对国家和他们一样的普通民众的血!”
    话音落下时,空旷的大厅一片静默,猎犬三人各有所思,但都一时间都有些怔然,甚至连条野采菊都少见地眉宇紧皱。
    片刻的沉默后,大仓烨子握紧了双拳回道:
    “所以福地队长当初才要消除所谓‘国家’的概念,不再有‘我们’‘你们’之分,让这个世界的所有军队都听命于‘大指令’的持有者,再也不会有不同军队之间相互攻击的炮火!”
    “哈!”太田於菟笑出声,犀利地挖苦道,“要是这样的话,那还留着军队干什么?迎战外星人吗?宇宙星际战争的话得上高达才行吧!”
    “你说什么——!”
    明里暗里被嘲讽了的大仓烨子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把揪住太田於菟的衣领,极力克制着手劲不把这人勒死。
    而横跳在被勒死边缘的太田於菟,却是继续找死般地疯狂输出:
    “况且,竟然想到把‘大指令’托付给最信任的挚友,觉得有这样一位品节高尚的挚友掌管世界军队就可以安心了,都是谋划到那步、坐到那种位置上的人了,怎么还会那么天真!”
    “获得空前的权力后,屠龙勇者终变恶龙这种事情古往今来屡见不鲜,他凭什么相信福泽谕吉就能永远不变,就凭他相信?!好,就算福泽社长品格崇高,但福泽社长能够握稳这份权力吗,如果当时这步真的成功了,福泽社长成为世界军统领,那也绝不是因为福地樱痴设想的‘福泽谕吉是消灭大恶人福地樱痴的世界英雄’,仅仅是因为国际上各方还没谈判角逐出这个统领位置的归属,只是暂且放在福泽社长手中过度。毕竟没有哪方会不觊觎那份权力,而在战场上得不到的难道还妄想着在谈判桌上得到吗,我们可是时至今日都还没有超越者啊!十七年前全球异能大战最终结束的方式很简单粗暴对吧,但那就是实力碾压的结果啊。”
    “至于福地樱痴当初还想利用‘书页’来让全人类的意识里消除‘国家’这种概念……别逗了,在‘书’上写下的内容是需要基于现实逻辑才能实现的,所以‘书’根本就无法帮他达成这种超时代的愿景。那得是人类社会的生产力达到了何种地步,才能够让名为‘国家’的壁垒消失。毕竟国家间的战争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在以极端暴力手段抢夺资源,而我们生活的这颗星球并非永动机,许多资源是有限且不可再生的。”
    一口气说完这些,等到终于能够喘口气时,太田於菟才意识到,拽着自己衣领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一点点松开了。
    看来不会被勒死了,真好,捡回了一条命,呼~
    只不过……
    这仨人怎么感觉变丧气了,尤其是刚刚最愤怒的这个,现在怎么这么低气压了。
    现场气压蹦极式下跌,让太田於菟莫名有点不适应,连带着自己的气场也下滑了,但还是平和地继续说着未完的话:
    “美国社会学家本尼迪克·安德森曾经提出过一个理论,叫做Imagined Communities,想象的共同体。一个国家、一个民族都可以被看作是一个想象出的共同体,既然是共同体,那么就必然有内部和外部之分,对外部会有天然的排斥,而在受到来自外部的攻击时,内部也会更加团结。在你们福地队长的构想下,所有国家成为一个共同体,那么与之相对应的外部就是……哈哈,所以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等受到外星人攻击了,地球共同体才会形成吧。而打退外星人后,临时黏起来的共同体就又要稀碎了,又要开始内斗争抢了。”
    该说的都说完后……
    怎么感觉这几个人更丧了啊!
    有种自己是毁灭希望的大恶人既视感。
    “所以,队长他的构想终究只是一厢情愿的美梦吗……”
    似乎是在询问着眼前人,又似乎是在告诉自己这个残酷的真相,大仓烨子感觉得到自己眼中氤氲着水汽,她想要压下这份冲动、又想要放肆地宣泄出来。
    而上一次她流泪,还是三年前的那天,遵照队长的托付,将刀捅进队长的心脏里。
    她一直都是敬仰队长的,在得知了队长的计划后,她毫不犹豫地便选择了追随与支持。而她做出那样的选择,不仅仅是因为对队长的敬仰,更是因为自己心中也憧憬着那样的美梦……
    从出生起便处于战火中的她,不希望这世上再有战争了,为此,她愿意用异能力逼迫自己成长,只要能为以战止战出一份力量。
    但终究只是美梦,无论是窥见未来的队长、还是所谓能够实现一切愿望的‘书’,都无法将美梦变成现实。
    “就像你说的,为了自己所处的共同体,人类会不断地彼此间进行资源抢夺,战争永远都不会真正止息……”
    “那倒未必。”
    说着这话时,太田於菟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份自信,紫色的眼眸中于冷静理智间跃动着一份理想主义的光彩。
    现实主义与理想主义的融合,也许诞生出的,就是所谓的希望。
    “强大的个体英雄做不到、万能的书页做不到,但人类可以做到。比如刚刚说的通过战争来抢夺有限的不可再生资源,时至今日,这种抢夺仍然存在,但人类也开辟出了新的道路,去探索、利用、创造可再生的新能源。而这,就是人类伟大可敬的地方啊……”
    手指轻轻指向了头脑。
    “这里,总是能跳出世界予以的限制围墙,永远不会被束缚禁锢。”
    接着,手指又指向心口处,轻轻点了下心脏所在的位置。
    “而这里,又总是怀揣着爱和希望。”
    最后,从口袋里取出手帕,递向眼前的少女:
    “无论如何,想要拯救这个世界的福地队长,最终是怀着对世界、对人类的祝福而去的。他太着急了,历史的发展进程也许会被某个天降猛人快速推进,但每一个应有的环节却绝对无法跳过,如果有机会能够穿越时空见到他,我也许会对他说……完成这个时代交给你的使命就好,然后,请相信后人的智慧吧。”
    下一秒,当少女的手即将触碰到自己手心摊展的手帕时,太田於菟猛地掌心一缩,迅速握着手帕举高手臂。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打算一把抓过手帕然后甩到我的脸上,怎么样,被我预判对了吧~”
    太田於菟一秒切换嘴脸,一副得意洋洋老子真牛的样子。
    被预判到了的大仓烨子恼怒地差点再度当场拔刀,想要把顶着那副嚣张欠揍表情的脑袋给削下来!
    “好了,聊天时间结束,想必你们的时间也很紧张,而且……”太田於菟正经了脸色,观察着这三人的表情,“还少了一位吧,异能力【雪中梅】的持有者末广铁肠君,他在哪儿?以及,你们到底在这座岛上做了什么,真的要造反啊?”
    ……
    岛上的小餐馆——
    沢田纲吉认真地盯着梦野久作,思索着太田於菟将梦野久作带来礼文岛的用意,脑海中铺开了数种思路,然后代入太田於菟的思维来判断。
    这副眼神放空的认真样,让被半冻成冰雕的梦野久作更加发寒。
    就在这时,一阵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沢田纲吉的思考。
    接着,惊异地看向声源处——於菟被带走时留在桌子上没拿走的手机!
    怎么回事?这座岛上的信号不是已经完全被屏蔽掉了吗?为什么於菟的手机会响?难道岛上信号恢复了?
    当即看了眼自己的手机,还是之前的状态,并没有恢复信号。
    怀着疑惑,沢田纲吉拿起手机,发现响铃并不是因为有电话之类的打进来,而是提前设置好的提示音,到点准时响起,和有没有信号无关。
    划开手机,完全没有被手机密码限制住,沢田纲吉原本还因事出紧急查看隐私物件而在心中默默向太田於菟道歉,但也瞬间明白……是於菟故意提前撤销了手机密码、故意将这部手机留下。
    果不其然,划开屏幕后,响起了一条被设置好后定时播放的录音——
    【嗨,纲吉,如果你听到了这条录音,就说明,我大概率遇到麻烦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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