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3章 失忆第六十三天

    为期一年的警校生活很快就要结束, 经过了这么一场修行的年轻学员们最为期待的便是那象征着学成结业的毕业典礼。
    森於菟也很期待,已经收集好了一连串的【友谊拍照姿势·六人组版】,就等着典礼那天通通实操一遍。
    尽管松田阵平对那种羞耻的构图和pose表达了强烈抗议, 但是五票对一票, 反对无效, 既然打不过, 那就不想加入也得加。
    原本, 应是怀着期待的心情顺利等来那一天的……
    那是一个下雨天,出门在外的森於菟没有带雨具, 只想着赶快抄条小路去公交站,结果却在那条偏僻的小道上看到了“不寻常”的一幕。
    有两个人在雨中撑着伞交谈,显然是想要凭借雨声掩盖住他们交谈的具体话语。尽管打着的伞遮挡住了半个身子,但森於菟凭着自己超强的记忆力, 还是仅凭那一半的身形便认了出来, 交谈双方中的一人,是经常和太宰治凑到一起的朋友, 港口黑手党的情报员坂口安吾。
    按理来说, 情报员搞这种疑似情报交接的事情再正常不过了,但凭着过去这几年的黑手党工作经验,森於菟直觉此事绝不简单。
    他并没有把事情立即告诉太宰治, 而是选择了先告知父亲森鸥外。
    无论是作为儿子, 还是作为港口黑手党成员,他都理应如此。
    结果, 父亲却是让他回港口黑手党一趟, 有事情想当面和他说。
    “嗯,安吾君的事情不必在意,因为……这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啊。”
    那天, 在办公室里,父亲把正在实施的那个“大计划”对着他和盘托出,没有一丝隐瞒。
    森於菟只觉得仿佛一颗重磅炸弹就这么砸下,让他久久无法回神,也不知道该给出怎样的反应。
    坐在办公椅上的森鸥外则仍旧是那一贯的令人难以捉摸的神情,好整以暇地看着儿子:
    “拿到‘异能开业许可证’的重要性,你应该很清楚的吧,仅以牺牲掉一位港口黑手党的底层员工作为代价,已经可以算得上是最优解了。”
    听到这话,森於菟蓦然间有种被惊了一下的感觉。
    不是被父亲的绝对理性决策所惊到,而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刚刚那瞬间的不理性。
    在听完整个计划后,他最先想到的竟然不是异能开业许可证有多重要,而是……
    太宰那家伙,会难过的吧。
    更要命的是,他竟然听到自己对着父亲发出了这样的质问:
    “不止是为了异能开业许可证吧,也是为了……逼太宰离开,对吗?您已经,容不下他了吧。”
    全港口黑手党,大概只有森於菟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当着森鸥外的面将其内心剖析出来。
    但即便是森於菟,也很少会这么干,因为他总是会无条件支持父亲的所有决策。
    因为,不管怎么看,那都总会是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利益的最优解。
    每一次的决策,对于森於菟而言更像是一场场生动无比的案例分析实践课。
    而这次,森鸥外要为儿子上特殊的一课。
    “没错,为了能同时达成这两个目的,我才选择了织田君作为这盘棋局上最核心的那枚棋子。”
    森鸥外对自己的目的供认不讳,戴着白色手套的双手交叠着支起下巴,审视着站在面前的森於菟,观察着森於菟的每一个微表情、微动作。
    “现在,你全部都知道了,也是唯一一个知晓一切的。接下来,要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如果你想要去告诉太宰君,让他提前做好应对,我不会阻拦你的。”
    “我并不是要你在我和太宰君之间做出选择,而是希望你自己考虑清楚,怎样做才是正确的。”
    “并且,准备好去承受做出的决定所要支付的代价。”
    ……
    办公室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后,森鸥外命令手下为自己泡了一壶红茶来,却是半晌都没能喝完一杯。
    明明下雨天是很适合来上杯红茶的啊。
    又下雨了,最近横滨的天气还真是糟糕呢。
    一旁,趴在地毯上画着蜡笔画的爱丽丝嘴毒地说道:
    “林太郎还真是残忍啊,竟然逼着於菟去面对这种事情并且做出选择,明明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后再让他知道这些不就行了,这样他心里也能舒服一点。正好他最近满心都是警校毕业典礼的事情,对港口黑手党这边关注也不多,很好糊弄的。”
    彩色的蜡笔正在画着的,看起来既像是小老虎,又像是小猫咪,但不管是哪种猫科动物……
    画着的小东西是在哭泣呢,哭得好伤心。
    “的确很残忍,作为父亲,我也是很心疼的啊,但是……”
    话锋一转,森鸥外那双紫色眼眸闪现出作为首领所应有的极致冷酷的理性:
    “他必须要经历这一课,必须要体会到在极致痛苦与折磨下仍然保持理性去完成最优解是怎样的感受。如果未来他想要成为改变这个国家的领导者,智慧、手段、胸襟,这些自然都必不可少,但所有这一切的基石是……这样的人,绝对不可以是一个柔软的人。”
    他的小老虎,是时候好好经历一次成长了。
    “那,太宰算是於菟的初恋吗?”
    爱丽丝突然冷不丁地来上了这么一句。
    这句发问把森鸥外都惊到了,这倒是他从未认真考虑过的清奇角度。
    “算吗……?”
    森鸥外喃喃着,似乎在自我论证,自问自答,
    “太宰君对于於菟来说,更像是一剂剧毒吧,让於菟无知无觉地就陷入那滩泥潭中,甚至即便知道中了毒也还是会放任自己被吸引。”
    “他们之间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也许那两个孩子自己也从来都没有去理清过吧。”
    “不过,没关系,已经不重要了。”
    “毕竟,不会再有机会了。”
    ……
    森於菟觉得自己的演技又精进了不少。
    那天从父亲的办公室离开后,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路回的东京,但是踏入警校的大门后,他就又是那个警察学校本届优秀学员(自封的)太田於菟了。
    这是在警校的最后一周了,他照常该上课就上课,该和同期们玩闹就玩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正常得不得了。
    直到最后的毕业典礼那天——
    “景光,於菟呢?刚刚那小子不是和你在一起吗,这又跑哪儿去了,典礼马上就开始了。”
    降谷零等人看到原本一起去帮忙搬物料的俩人,只回来了诸伏景光一个后,出声问道。
    “啊,於菟刚刚说,他突然想起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得去处理一下,让我们不要等他……如果他没来得及赶回来的话,就让我们帮忙代领一下毕业证。”
    “哈——?!!!”
    另外四个人齐齐发出了惊讶声……
    搞什么啊,明明最期待今天毕业典礼的就是那小子了吧,神奇合影pose都搜罗了那么多,结果现在突然就这么跑了?!
    “他出什么事了?很严重吗?”
    “他没有说,只说他会处理好的,让我们不要担心。”
    诸伏景光一边说着,一边回忆着当时的情况。
    从今天早上起,於菟就突然变得很焦虑……或许并不是突然间,而是他这些天来其实一直如此,只是掩饰得很好,或者说,在努力做到自欺欺人。
    直到刚刚,似乎终于无法再自我克制与自我欺骗下去,才做出了那样的决定。
    诸伏景光体贴地没有询问於菟要去做什么,只是告诉他如果想做什么就快去吧,此刻的纠结只会增添日后的痛苦。
    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於菟露出那样的表情……
    简直像是快要哭出来了啊。
    ……
    今日东京的天气很好,风轻云淡,阳光明媚,似乎在为这批新毕业的未来警察送上庆贺与祝福。
    而越靠近横滨,天色便愈发变得糟糕,乌云密布,阴雨连绵,仿佛是要送葬着什么,雨水在奏响着挽歌。
    用最快的速度赶赴事发地的这一路上,森於菟都觉得此刻的自己简直不可理喻。
    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啊?
    明明都已经决定遵循“最优解”了不是吗,既然如此,就奉行到底啊!
    现在赶过去,又还能做些什么,又还能改变什么,一切都太晚了啊。
    纠纠结结,犹犹豫豫,最后就是什么也没有做到。
    简直,太可笑了啊。
    最终,当赶到港口那处废弃的工厂车间时,看到的便是织田作之助拖着最后一口气,在对太宰治说着什么。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太宰露出如此慌乱、无措的表情,仿佛一个即将失去珍贵之物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孩子。
    而他,就这么站在远处,默默地望着。
    不知过了多久,太宰治缓缓走了出来。
    森於菟承认,这是他第一次害怕同太宰治对视。
    而太宰治在看到他时,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还隐隐带着一丝笑意:
    “今天不是你期待了很久的警校毕业典礼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森於菟感觉自己的喉咙酸涩到发不出声,什么都说不出来。
    并不在意没有得到回复,太宰治甚至笑得更加明显了,那种足以让森於菟破碎掉的笑容:
    “於菟从一开始就是知晓这一切的,对吗?”
    作为一个谎言专家,森於菟相信他此刻如果拼尽全力,是能够说出连太宰治都可以骗过的谎言的。
    但是唯独这一次,唯独这一刻,他无论如何,都说不了谎。
    “是。”
    他听到自己是这么答复太宰治的。
    而太宰治并没有多说什么,表情平淡得似乎不过是得到了一个预料之中的答案。
    然后,擦肩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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