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章

    半小时前, 警方接到一起凶杀案,报案人称老板在夜场被刺身亡,警方抵达时, 凶手就坐在尸体旁地沙发上,指间夹着支燃到半截的烟。
    那是个过分年轻的男人,肩线削瘦撑着件不合身的外套,混血轮廓在霓虹吊灯下凸显精致, 瞳色浅淡, 盯着地毯上的血迹时, 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丢在脚边的美工刀滴着血,而当刑警扣上铐子, 他才慢吞吞地抬起头,铐子扣上手腕的瞬间, 他距离青年极近,莫名地, 在青年注视下, 刑警喉咙发紧,鼻腔似乎嗅到了浅淡的烟草气息。
    凌晨两点的审讯室, 大门突然被撞开, 又重重的关上。
    美咲无奈摇头:“已经是第四个了,和犯人聊了不到几句莫名其妙爱上,哭着喊着要带罪犯潜逃,不相信犯人行凶杀人的白痴。”
    旁边老刑警嘬着烟,不搭话。
    从业十余年, 就这两年碰上的邪门事最多。
    日野颯人不信这个邪,抢走记录册快步走进审讯室。
    老刑警这才开口:“那小子是总局划来的那个新人吧?”
    美咲扯了下嘴角,默认了。
    ……
    十分钟后, 美咲通过监控看到这小子正隔着手铐给犯人点烟,当犯人的指尖擦过他手背时,日野颯人脸红的跟番石榴似的。
    美咲冷静说:“他完了。”指的是这小子的公职生涯。
    旁边的老刑警拧灭烟蒂,从抽屉里掏出一叠纸张翻翻找找,终于找到需要的,指腹碾过纸页上,他用钢笔很快抒写完:日野颯人滥用职权,开除职务以作警告。
    “过激杀人,预谋犯罪,都可以,随便定,我确实很想杀他,想了整整九年,就这么做了。”但是日野颯人没有如实记录下罪犯地言行,反而不停用眼神暗示同事停笔,妄图为杀人犯找补。
    “你刚才说,你是在情绪失控状态下,为自保这么干的。”日野颯人突然咳嗽着打断他,“凶器是美工刀,对吧?你当时太紧张,才误伤到了自己的手。”
    监控器的红光在墙角闪烁,日野颯人明目张胆划掉“蓄意谋杀”的口供。
    烟雾缭绕间,犯人叼着烟轻笑:“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包庇罪犯,想和我一起吃牢饭了,警官。”
    日野颯人被赶出审讯室前,鬼使神差地,他摸走对方被扣留的烟盒,仍不忘给犯人比出“别认罪”的手势。
    和日野颯人擦肩而过,老刑警拍了下他的肩膀。
    老刑警走进审讯室内,合住门。
    “许久不见,白塬君。”
    ————
    “不出十分钟,我就能收到有关你的保释文件,和一年前一样,不过我还是很想问问你,为何要杀他。至少告诉我理由。”
    毕竟一年前,竭力想保下白塬鸫便是神城家族。
    我面无表情,吐掉口里的烟头。
    现场一时安静的渗人。
    “没有原因,单纯的想弄死他。”
    “别自欺欺人了,过激杀人和预谋杀人的量刑不同,如果你真地恨他早该动手,而不是忍到现在,一定有什么事情刺激到你,才会让你选择这么干。”老刑警视线落到一旁的心率检测仪,笑道,“能听到吗,你的心跳声很快啊。”
    我一字一句说:“隔得这么近我都能嗅到你身上刺鼻的臭味,好恶心。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单纯的想杀他?是不敢承认你们的教主早背叛教义,还是觉得我对你们有感情?你们不过是泡在尸水里的烂骨头,他已经死了,接下来,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我比任何人清楚这群魔鬼,他们烂在地狱里,就想把这里编成天堂,哄骗无知的人也下去。
    “别痴心妄想了。”我冷笑,“吃掉再多我的肉,你们也不会获得我的能力,和那些强行移植我器官的人一样,只有死路一条。你庸庸碌碌十多年,什么都没有得到,失去了身为警察的荣耀,你才是最无用的那个人。”
    “住口!”老刑警忽然情绪激动起来,桌子剧烈的颤动。
    我挑衅地笑起来:“绫濑的观测笔记肯定看过吧,那颗心脏根本不是神赐,是某种诅咒导致的结果,你们这群不人不鬼的怪物,迟早陪我一起下地狱。”
    神明在上,我绝不会认输,我定会克服重重困难,也要杀了这群渣滓,哪怕背离常理,践踏人伦也无妨。我过往的一切,不过是幽冥幻影,不足为惧。
    老刑警大口喘着粗气,双目瞪圆。
    此时,保释文件终于下达。
    镣铐解开,我活动了下被压出红痕的手腕,越过桌走到他面前,俯身靠近他耳语道:“不过,你比普通人多一项优势,那把枪很漂亮哦,容量是多少发子弹?要试试吗,开枪打我吧,或者射击在场有罪之人,无论是谁都可以。至少这一次,你的选择在我眼中是有意义的。”
    走出审讯室,我没有回头。
    任由里面尖叫迭起。
    已经是夏天了,蝉在树上不停地叫着,一个白色身影越过人群不顾一切的拥抱住我。
    他开口了,声音又轻又哑。
    “鸫,跟我回家。”
    桥边河道散发着难闻的恶臭味,柏油马路亮起一盏盏路灯,偶尔有夜行的车辆经过。
    我说:“你刚刚说的话什么意思?”
    五条悟诧异的回看我,他的手指还握着我的左手。
    “接你回家啊。”这是他第二遍提及家这个字眼,相比第一次他话中紧张的语气,显得淡定从容许多。
    他的头发散乱,发胶失效,乱糟糟的耷拉着,蓬松的像某种白色犬类。
    看起来很温顺,尤其是摘掉眼罩时,漂亮又纯粹。
    “可以先松开我吗?”
    因为掌心相贴的触感很热,他的体温偏高,过热的温度源源不断的传递给我,我有些不适应。
    “不要。”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能松手呢。”
    “我不会跑的。”我说。
    “不是呀,没有担心这个。”五条悟撇了撇嘴,好吧,是他嘴硬。语气幽幽,“你是我趁虚而入抢过来的宝物,不用心握住的话,总会担心随时跑掉呢,我指的是心灵,不是躯壳喔,因为鸫喜欢胡思乱想,不解释清楚说得更明白,你是不会懂的。”
    五条悟很早就明白的道理,他强迫不了任何人,他人的意志不会因外力改变,能改变的唯有自己。人只能靠关系去拉拢去维系,竭力挽留,以真心换取真心,即便如此,很多人也没有办法为他而留下。
    鸫不是物品,他是活生生的人,尽管鸫时常轻看自己,他也不会将鸫当作可以强取豪夺得战利品。
    他说的很轻快,可隐约透着点难过。
    我翻看过他之前在总监部留存的个人记录,五条悟初为人师那年,学生死了大半,即便留下来的人也会在几年离开咒术界,鲜少有人坦然接受这份高危工作。
    五条悟不愿意扶持氏家族出身的咒术师,正是警惕这些名门望族背后的势力牵扯。我想他已经很努力了,他是天之骄子,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到,区别只是他愿不愿意去做。可在生死和个人意愿上,前者他无力改变,后者他不愿强迫。
    他可以看一遍教学就学会尤克里里。他很会做饭,鲜少几次下厨都很美味。他可以无障碍阅读我翻译的德文小说。咒灵于他更是随手解决的角色,他其实什么都擅长。
    五条悟才是最接近神明的男人。
    “你可以重新再说一遍吗?”我回握住他的手。
    “好哦,不过为什么呢?”他有些诧异我地要求。
    “因为我想认真的回应你的请求。”他晃了晃我的手,以一种搞笑滑稽的方式又说了遍。
    我踩在自己的影子上,再次把它踩进斑驳的夜里,低声笑着说:“啊,可以的。”我想和你走,无论去什么地方。
    ————
    5:33分,我们回到高专。
    五条悟用厨房剩余的材料做了咖喱饭和简单的小菜,配上回来时买的水果,味道出乎意料的不错,但咖喱的口味有些辣,我不是能吃辣的人。
    他到厨房泡了两杯大麦茶,杯子递给我的时候,不知何原因,我差点没抓牢,手抖得厉害。为了掩饰这点,只能装作被辣到的样子喝茶掩饰。
    悟打开窗户散掉饭味。
    “这个清新剂是什么味道?”
    “嗯?闻起来很怪吗?”五条悟拿着罐子开说明,忽然想起什么坏笑着说,“没有催.情的功能哦,就是很普通的全年龄阶段可使用空气清新剂,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去买。”
    “……不是这意思。”
    “我懂我懂~”五条悟摆摆手,“鸫也是会害羞的嘛!”
    “都说了没有!”
    ——————
    全天营业药店内。
    “喔,五条老师!这么早就出来工作呀,还真是辛苦呢。”
    收银台前,店员将他拿的两瓶止痛药片换掉,换成药效较为温和的一种。
    “没有喔,今天休假,超幸福的。”
    “那真是太好啦,您这段时间辛苦了,这个是礼物哦。”店员笑吟吟地将一罐褪黑素软糖放入袋中,打包递给他。
    五条悟付完钱,提着一袋装有止痛片和胃疼颗粒的药物回去。
    快要靠近宿舍楼时,和下楼晨练的伏黑惠正好撞上。
    五条悟拦过伏黑惠的肩膀,朝经常休息乘凉的走廊走过去。
    “惠啊,我们聊聊吧。是和鸫相关的事情。”
    贩卖机“叮咚”一声,滚落两瓶冰镇的罐装可乐,他拾起,其中一瓶递给伏黑惠。
    伏黑惠愣愣的看着他,一时间忘了回答,本能的点头。
    五条悟戴着墨镜,眉眼很温柔,神态轻缓。
    夏风吹过宽阔地廊道,他以很平静的口吻讲述着鸫的过去。
    白塬香子的存在,向阳花之家、极乐教以及特米亚医疗船沉船始末。
    “谁给你提供的情报,鸫亲口说的?”时至今日,惠仍怀疑其中真实性。
    “你已经亲眼目睹过他重生的过程,为何还要如此发问。”
    “不,我指的是特米亚医疗船,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到那艘船上。”
    “真的猜不出来吗?惠。”悟声音散漫,听着漫不经心,又带着某种压抑的,可怖的情绪。
    “是因为你呀,那时他最爱的人可是你。不难猜到他在怕什么,恐惧过往的罪孽终会找上他,还会连累你。所以想趁事情没发生,先下手解决隐患。”
    五条悟盯着惠发红的眼眶,指尖微顿。
    干净体面,像个正常人活着,是鸫一直想要的人生。在他19岁那年,将伏黑惠也划入人生目标,勇气在他体内滋生,逼迫自己动手,清洗过去。
    特米亚医疗船上,鸫将收集来的断肢扔进绞肉机中,血和碎肉轰隆作响,那对漂亮得猫瞳被脏污遮掩的彻底。
    他将所有代表自己身份信息,可能被察觉的证据全部绞碎。
    点燃油桶,引爆医疗船。
    手机依然没信号,最后一通讯息收件人是伏黑惠。
    过往三百多场手术中得出的实验结论,白塬鸫会围绕分割组织最大的部分重生。所以,为了让那节腿骨成为重生载体,他得确保现在这具躯体绞得足够碎。他张开双臂,睁眼跃下,这一次白塬鸫拥抱得不是死亡,是他的新生。
    惠哭的几乎睁不开眼,模糊的视野隐约晃动着白色身影。
    惠的声音哽咽,颤抖的很厉害。
    鸫其实是很怕疼的一个人,被划破一道口子都会掉眼泪,又怕被听见声音,就那么一直忍着。
    每次被发现都会露出不在意的表情,处理好后又会小心避开伤口。
    他得很用心看护鸫,再小心地,温柔地对待他。
    北海道祓除咒灵那次差点死掉,鸫掉了很多眼泪,那是他第一次没在惠面前压抑自己的感情。那次之后,鸫变得很黏他。他不能离开太久,否则鸫会没有安全感。
    同居之前的鸫一直躲在衣柜里睡觉,惠是知晓的,他只希望鸫能尽快安定下来,便没有揭穿,哪怕是睡眠得时候,鸫都会缩成一团,抱紧被子。
    “别再难过了,误会解开就好。”五条悟轻轻拍着学生颤抖的后背,“你们都没做错什么,不过是因缘际会,命运弄人,终究是错过了。”
    伏黑惠鼻头酸胀,泪眼朦胧,指甲几乎掐进肉.缝中,声音发哑干涩:“没错过,他还在这,我还有机会挽回。”
    五条悟笑容微敛,收回手,扭开脸揉了揉额发,又扭回来,笑容极其灿烂:“没机会的,惠。非要我说明白的话,他现在是老师的恋人哦。”
    伏黑惠的脑海一片空白,他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
    这一觉我睡的很沉,梦里有香子阿姨温柔拥抱我。
    有湿冷狭窄的孤儿院,北海道的夜风吹着,穿过我的耳畔,拖着我向前走。
    指尖掠过姐姐细卷绵长的黑发,她握紧我的双手,依然念叨着:鸫啊,我们一起去奔向自由吧。
    10岁时强迫成为一家人,花了很长时间我终于接受这个结果,她却死了,然后我才恍然大悟,如果当时拥抱她,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耳边响起,被关在铁笼内不间断闪烁的拍摄声音。我几欲崩溃,没有人注意到我,他们口里念叨的语言是听不懂。接着某一天,一个俊秀的德国青年走进地下交易市场,带走了我。
    即使是隔着面纱,我也能猜想到他墨镜背后得眼神。
    “Kakairol(卡卡伊尔)”
    他走近我蹲下,笑容轻快,抚摸着我的头顶。
    “Du bist mein knochen und blut.(你是我的骨血)”
    他摘掉墨镜,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我捕捉到他和我相似的瞳色。
    ……
    从梦中惊醒,我的心脏扑通扑通跳的很快。
    反应过来现在身处何地时才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松弛,我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我走进浴室洗漱,回忆梦里的德国男人。
    是他亲手将我送回日本,我理应感谢他,可面对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谜语人性格,我总是很防备他。
    洗完澡后放松了许多,换了身衣服朝楼下走。
    隔得很远,操场内传来异常吵闹的响动声。
    很快啊,那震动地面的“咚咚咚”声音由远及近。
    一个外形酷似中国大熊猫的等身玩偶停在我身后,因为奔跑的速度太快,它只能用脚爪猛扣地面刹车,硬是滑出三米的长痕,橘色塑胶跑道被刮破,歪歪扭扭的向两边反卷抖动。
    “喂你——”熊猫粗壮震得我耳朵嗡鸣,话未来得及讲完,一杆长枪猛然扎穿他的头颅。
    女人怒气值拉满的吼声赫然响起:“浑蛋熊猫!看看你都干了什么!!这他妈要赔多少钱啊!从你的任务工资里扣听到没有!!”
    戴着眼镜,身材高挑地女学生马尾一甩,气势汹汹的走过来,拔掉长枪,顺带在熊猫绵软的背部狠狠踩了几脚。
    “该死的,刚赚点钱全补贴到你身上了!去死吧浑蛋熊猫!!”
    “啊,真希,好痛。”熊猫嘴巴念着好痛,实则声音毫无情感波动,甚至有一丁丁挑衅地意味在其中,它就这么扁扁的趴在地上任由禅院真希拿捏,一套按摩下来,熊猫表情越发嘚瑟。
    禅院真希的目光扫过我,声音很是粗鲁:“看我干嘛,新来的。”
    “放尊重点,这是负责一年的辅助监督喔。”熊猫竖起一根爪子解释。
    “我听爸爸讲过,有个新来的辅助监督和悟住在一起,应该就是你了吧。”
    熊猫拍掉身上的尘土,贱兮兮的凑过来:“喂,白塬后辈,要不要来接手我们二年级生呀!比起一年级的毛头们我们更成熟稳重,审时度势噢!我们才不会干欺负辅助监督那种没品的事情,而且真希和棘可是很强的。”
    我和熊猫对上眼,莫名手痒痒。
    熊猫很有眼色,蹲到我跟前,黑色毛绒绒的双耳抵在身前。
    “要摸摸吗,这可是氨纶面料加水晶棉的上乘手感!”
    这个熊猫好有眼色,就在我心动的同时,一年级生们慢腾腾的出场了。
    我手中还捏着触感极好的熊猫耳朵,熊猫靠着我嘿嘿发笑,接着换了个姿势躺平。
    自打伏黑惠出现后,视线一直黏在我身上,被他那么盯着很别扭。我又不好表现出来,我和他这段恋情,最好不要再被第三人知晓。
    伏黑惠抿唇,挪开视线。
    他突然失去在五条老师面前信誓旦旦说的那句‘鸫肯定还爱着我’的信心。
    如果不是喜欢他,爱着他,依赖他,又怎么肯为他做那么多,情愿为他去死。在和鸫失去联系的那段时间,他竭尽全力的去寻找,可为什么…… 还是错过了
    我把下巴埋在熊猫柔软的腹部,忽然觉得有些痒痒,是很舒服的触感。
    “所以啊,要不要决定来管理我们二年级生呢?那几个一年级就交给伊地知先生吧。”熊猫温喋喋不休的说。
    原本心不在焉的几个一年生闻言不可置信的扭头,默契非常的发出:“哈?!”
    “你这只人造劣质棉熊猫在说什么屁话?!”
    “前辈,太过分了!不许撬墙角!白塬辅助是我们的财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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