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3章

    洛棠呆住了。
    话语脱口而出之后, 我也会承认,我说的有些过分, 所以深吸了一口气,尝试耐心下来,补救道:“不管是处理今天的事情,还是为你转院,对我来说都只能算是很小的事情,举手之劳而已。”
    “举手之劳?”洛棠低声重复。
    然后他哂笑了一下,安静了一会儿, 慢慢把手从脸上移开。
    他睁着眼,眼睛是红的。
    泪痕从眼角一路滑下来,流过脸颊, 流过下颌,像是流了很久很久才能落地。
    “我已经快两个月没看见你了。”
    “春天都要来了。”
    “陆绪, 我现在是不是很丑陋?”
    洛棠慢慢地说,他低垂着眼, 不再看我,不敢似的。
    我绝不会用丑陋来形容洛棠现在的模样,如果你见到,我相信你也不会。但在枯萎和盛放的美感之间,我想大多数人都会更喜欢生机勃勃的美, 我也并不例外。
    “不会。”我说,“不丑。”
    “本来不想让你看见的。”洛棠说,“我本来以为割腕会死的好看一点。饮弹或者溺水, 又或者坠楼, 死相都太难看了。”
    “割腕至少安宁, 还有全尸, 你在殡仪馆里看见我收敛过的样子,总归不会太丑,还是体面的。”
    “你本来就只喜欢我好看。要是我变丑了,你就更不喜欢我了。”
    “但现在看来,倒不如死的干脆一点。”
    我无法理解他的想法,什么叫死得好看一点?什么叫变丑了我就更不会喜欢他?生命怎么能如此轻易地用来衡量爱与被爱的分量?
    “洛棠。”我叫他,直接的问,“为什么自杀。”
    洛棠轻飘地说:“活不下去了,所以想死,这不是很简单吗?”
    “……为什么画我,什么时候画的?”我说。
    “你看到了?”洛棠终于抬眼,把视线转向我,眼底带着一丝渴望与期待的光彩,“好看吗?我觉得这是我画过最好看的一幅画了。”
    “为什么。”我说。
    “他们是不是都觉得我是为了威胁你才自杀的?是不是说我幼稚,说我偏激,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洛棠牵了牵嘴角,说:“别误会,我不是为了要挟你才自杀的。”
    他抬起左手,悬在空中,悬在眼前,慢慢地转了转,让他自己看清了纱布,看透了纱布下丑陋的,很难再复原的伤口。
    “陆绪,我不是为你自杀,我是为了我自己的爱。你不用愧疚也不用因此做任何事,我觉得很幸福。”
    洛棠缓缓地放下手,看向我,脸上带着飘渺的,幸福的微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你不用不相信,我这个虚伪、自私、满心算计的烂人,事实上真心认为——为爱而死是至高无上的幸福。这一点我没有骗你。”
    我怔在原地。
    “陆绪。”
    他又叫我,叫的方式也是飘渺的,声音轻的像是风,下一秒就会飘远。
    “如果非要说和你有关,那我会说,我希望你能相信,我是真的爱你。”
    洛棠的眉心蹙起来,他说:“这段时间,每次想到,你连我爱你都不相信,我就觉得,好痛苦啊,喘不过气了。”
    “我本来想安安静静在角落死掉的。”
    “但我现在还是给你添麻烦了。”
    “对不起,陆绪,对不起。”
    他说话的时候,眼泪一直细细密密地淌下,有的淌入长发,有的顺着脸颊淌到下颌,流不尽一般,将他整个人的生气都流失掉了。
    我的心细密地痛了起来,忍不住微微倾身,说:“你不用道歉。不麻烦。”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洛棠有些疲惫,合上了眼睛,胸口微弱而快速地起伏着,有一些气喘。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病号服太宽大,袖子领口都空荡,显得他更加瘦弱。我伸出手,圈住他的右手手腕,小心地避开了手背的留置针,触碰到的皮肤是冷的,像是冰。
    如果今天他的画廊没有急事,画廊经理没有到他的家里去找他,会怎么样?
    他会像一片雪花一样,在未被注意的角落悄悄融化吗?
    我再见到他会是在哪里?
    或许真的是殡仪馆里的一具尸体。
    一种后怕,一种恐惧毫无理由地产生,我的手无意识地握得紧了一些,洛棠发出了轻微的声音,但是没有挣开。
    他的手指慢慢的搭上我的手腕,不知道是没有力气还是不敢,没有抓住,只是轻轻搭着。
    “好久没有看见你了。”洛棠休息了一会儿,重新说话,是有些不开心的抱怨,“我这段时间真的变丑了很多,为什么你还变好看了。”
    “没有我真的让你这么开心吗?还是他们让你很开心?”
    比起他的痛苦,我还是更愿意见到他不开心。
    我叹了一口气,说:“是你瘦得太厉害。”
    洛棠很快地追问:“那你是不是更不喜欢我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先选了否认,说“没有”。
    洛棠搭着我的手指抓紧了一些,“为什么你现在好像又有一点关心我,喜欢我的样子了,是不是因为我现在看起来很可怜。”
    他眼神怔了一下,随即后退了一点,语气忽然又变得尖利:“你是不是可怜我了。你是不是又善心大发了。我,我不要,你不要可怜我,不要。”
    因为情绪激动,他又开始气喘吁吁,话语变得断续,声音喑哑,“我不要你,廉价的心软!”
    “你现在再可怜我,也不会相信我爱你,不会和我在一起。我不要你可怜我了!”
    “就不应该救我……不要救我。”
    “救了我又不爱我,又有什么意义。”
    我几乎是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为他的偏执和疯狂感到震惊和生气,“洛棠,你不要告诉我,你还想自杀。”
    “不可以吗?”洛棠反问我。
    “我不会再把你设成紧急联系人了,不会再麻烦你了。”
    他的右手抓我抓的太紧,用力过度,血液隐隐有回流的趋势。
    “你不要再管我了。”他说。
    “洛棠!”我很生气地叫他的名字,想说什么,又觉得任何指责和教育对一个真的刚刚选择自杀的人来说,都是多余且过分的。
    可能是冲动,可能是偏激,可能是并不成熟的选择,每个人对此都有不同的解读,但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地共情洛棠。
    站在我的立场上,我不希望他再情绪化地说出不理智的话,但如果他真的是这样认为的呢?
    如果他真的是因为无法维持生活,因为太过痛苦,才选择像他说的一样,为了“爱”放弃生命呢?
    如果他没有骗我,如果他真的在谎言中不慎交付真心,如果他……真的爱我。
    洛棠有一张白皙,漂亮,年轻的脸,有一双纯真,任性,无辜的眼睛。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仍然给人以脆弱感,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怜惜。
    但我见过他的真面目,见过他歇斯底里,见过他怨恨的眼神,尖利的话语,还有仿佛要将我开膛挖心的恨意和阴暗。
    一个骗子也会为了爱情放弃生命吗?
    一个虚与委蛇的骗子。
    过去的许多瞬间在我眼前出现,他或许天真,或许温柔的模样,在记忆中穿梭的时候,忽然找到了洛棠所画的那幅画的踪迹。
    画面并非是虚构的,我应当认得那只猫,那张桌布,那扇玻璃窗后的街景。
    ——洛棠大学时所居住的公寓楼下的蛋糕店,他最喜欢坐的,在落地窗边的,阳光能够照到的位置,桌上有浅色格子桌布,店主养的猫咪常常在阳光下休憩。
    洛棠喜欢阳光。喜欢甜蜜。喜欢猫咪。喜欢花。
    喜欢我。
    这是他最后想要留下的场景。
    可能是被我生气的样子吓到,洛棠有一会儿没有说话,抓着我的手也松开了,悄悄地收回了被子里。
    “你画的是以前你家楼下的蛋糕店吗?”我问他。
    “你还记得啊。”洛棠说,“我以为你早就忘记了呢,你那时候不喜欢我吧,也会记得吗?”
    “……”我被他呛了一下,说,“记得。”
    “你第一次随手给我买的蛋糕,我后来一个人的时候去吃了很多很多次。”洛棠说,“吃到草莓都过季了。”
    “那家店现在已经关了。我前段时间去,没有找到。你会给别人买甜品店,但是不会给我买,我应该早就知道的。”
    “我经常想,要是没有晏云杉,你会不会喜欢我。”
    “你肯定不会喜欢我,我大学的时候又不够漂亮,又傻又天真,也不会讨人喜欢,还总是做白日梦,以为你喜欢我。”
    我说:“蛋糕不是随手买的。我认真选了,店员给我推荐了招牌的草莓挞,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而且它刚刚出炉,味道应该最好。”
    “……”洛棠的眼睛睁大了,“你还记得?”
    我很无奈地笑了笑,说:“我也没有那么不上心吧。”
    “那你为什么……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洛棠说。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爱你。”
    “你明明都记得,怎么可以这么快就放下,这么快就不爱我了。”
    “现在呢?你是不是还觉得我在骗你,在用自杀威胁你,利用你?”
    “还把我当成一个卑鄙的、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的骗子吗?”
    “你不会用生命来做这样的事吧。”我说,“洛棠,你不会吧。我觉得我要是这样揣摩你,是一件很自恋,也很冒犯的事情。”
    “……你真有风度。”洛棠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我无所谓他这样的评价,尝试提取他话语的中心主旨,和想表达的意思,问他:“你是不是想我相信你……不要再认为你是在骗我。”
    洛棠低笑,“我想你就会相信我吗?”
    他闭上了眼睛,像是已经完全放弃希望,并不指望我会相信,也并没有指望得到肯定的回答。
    我想起真相揭露那天他一字一句撕碎我与他之间不堪过往的最后遮羞布,撕碎他的温柔,告诉我他从头到尾都在欺骗我。
    想起我的迷茫,痛苦,自责,想起他的泪水曾经几乎灼伤我的右手。
    原来眼泪是真的吗?那些剖白,掺杂着怨恨和折磨的爱语,是真实的吗?
    骗子也会真的爱上一个人吗?
    他变成骗子,是为了欺骗我,还是为了欺骗自己?
    有没有一种爱,并不纯粹,掺杂在谎言、偏执和痛苦中间,是泪水,是疼痛,是一个骗子仅有的真心。
    它是珍贵的吗?是坚不可摧的吗?可以被称为爱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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