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

    我努力适应不合脚的水晶鞋。
    按照陆绪的喜好, 我开始蓄发,纹上他喜欢的玫瑰花, 学习矜持的微笑,逐渐明白了熟悉感的来源。
    我安慰自己,人总会喜欢同一个类型的人,能让他多喜欢我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
    若是命运无法给予我原初的偏爱,那我愿意靠模仿靠磨合,靠一遍遍小心翼翼的迎合, 成为他愿意看、愿意留、愿意触碰的模样。
    搬进陆绪家的前一个晚上,我正在整理衣柜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向外看, 看见两个高个男性,看起来都像是alpha, 所以有些不敢开门,先隔着门问“是谁”。
    个子更高的那个人开口了, 温声说:“我是陆绪的哥哥。”
    我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门。
    站在后面的那位男人看起来像是助理,礼貌地低头,给我递了一张名片。
    自称陆绪哥哥的人用不太友善的目光打量了我片刻,微笑了一下, 弧度是虚伪的温和,叫我“洛先生”。
    他长得和陆绪不太像,但是神色偶有一些类似, 不过没有我喜欢的眼睛, 笑起来的感觉也完全不同, 明明是温润的脸, 却给我一种阴冷的压迫感。
    我看了名片以后相信了他的身份,请他进屋。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神色中隐隐带着高傲和不屑,抬手指挥助理给我递了一个文件袋。
    幻化出的美梦碎了。
    陆绪不喜欢我,所以他在摩天轮上拒绝了我的吻。
    我不要再喜欢他了。
    第二天陆绪没有来,他的助理带着人来接我。这是一个看起来规整到毫无特点,机器一般精准的beta,陆绪对他万分信赖,把我的事情像工作一样全权交给他。
    我知道,后来的很多时候,送给我的礼物都并非陆绪亲自挑选,给我的“惊喜”事实上也是他助理的安排。
    他们说,收获了除了爱情之外的几乎所有也能算是一个好结局。
    我即将得到我过去无法触及的东西。
    但是不合脚的水晶鞋每时每刻都咯着我,同时给予疼痛与清醒。
    每当我见到陆绪的时候,我都在想,凭什么呢?
    凭什么这样一个人会有一张这样的脸,一双这样的眼睛,轻而易举让我沦陷,让我必须一遍一遍地这样告诉自己,告诉自己他不爱我,他在骗我。
    他随时会把我抛开。
    怀揣着这样的信念,我在他身边待了五年。
    该轮到我谢幕的那天,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清点了所有想带走的东西。
    衣服,饰品,昂贵的礼物,没有一样是想放进箱子里的。
    住进这里的时候我带的东西很少,想带走的也寥寥无几。
    我看着空荡荡的箱子,总觉得少拿了什么,在房间里焦躁地翻找了一个小时,终于明白了我到底想带走什么。
    ——我还是想带走他的心。
    在知道这个扬着下巴、皇帝一样踏进我的画廊的人就是晏云杉的时候,我确信这次赢的人一定是我。
    五年时间,足够我了解陆绪了。
    ——一个根本不懂爱的人。
    轻率地选择□□的欢愉,却在精神的爱情中保留着堪称愚蠢的天真,刻舟求剑地追求着少年时代的幻像,分裂地渴望着愉悦和陪伴。
    但他也极容易心软,对每一个踏入他视线的人抱持着一视同仁的善心。
    这个有情又无情的人。
    陆绪到底还记得多少关乎那个幻想的细节呢?无论如何,眼前这个人显然不能让他重温旧梦了,我比他更像少年时代的他,而我并不介意继续穿着水晶鞋。
    我首先要让陆绪愧疚。
    我戳穿了他。
    然后我要让陆绪把我作为一个和晏云杉平等的人来看待。
    傲慢带来的轻率让晏云杉答应了我的交换。
    过程中我学习了晏云杉的高傲与刻薄,模仿得越来越自然。
    我将自己抽离出来,精进我的演出,一点点用精致的冷漠、合时的情绪,勾起陆绪的愧意。
    我成功了。
    我所喜欢的那双眼睛终于开始爱我。
    这爱很脆弱,我清楚。我用尖刻的伤害来淬炼,企图用这种方式让陆绪害怕再次失去。
    我知道他喜欢来之不易的东西,喜欢那些在手边摇摇欲坠、又舍不得放开,需要紧抓才能留住的情感。
    同时,我时刻将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利用他泛滥的善心,将他的注意力坚固地绑在我身上。
    虽然中途出了一些让我几乎难以承受的波折,但我还是在平安夜收到了期望许久的圣诞礼物,并不由圣诞老人驾着麋鹿雪橇派送,而是我所有勤勉付出应得的回馈。
    整个夜晚,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我身上,歉疚、忐忑、喜爱、恋慕。
    草莓很甜,我对他坦诚了一些长久逃避的感受,譬如其实我从见他第一面开始就希望他能喜欢我,他没有觉得冒犯,谨慎而珍重地回抱了我,让我再一次因确认了他的爱而觉得很幸福。
    然后我吻了他。
    今天是初雪,我对自己说。但我却觉得仿佛在春天漂游。
    和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时一样,头脑昏涨,四肢轻飘,被爱情的氢气吹成一只气球,仅由我的爱人牵住,否则就会升入高空。
    “你要永远爱我。”
    我恳求他。
    恳求他给予我爱,让我免于毁灭,让魔法永远持续,我可以永远穿着水晶鞋与他共舞,忍受不适与疼痛,扮演能与他相配的角色。
    但午夜的钟声敲响了。
    卑鄙的、无耻的人们。一个道貌岸然,从五年前即在贸然插手、蓄意破坏;一个故作高傲,实则被拒绝还要纠缠不清、不得安宁。
    我别无选择,无法再用谎言掩盖谎言,只能将丑陋的真相剖开。
    陆绪眼里的爱轻易地熄灭了。
    这个言而无信的骗子。
    几个小时前还在对我说“爱”,答应我即使我并不纯洁天真也会喜欢我。
    陆绪说出每一句话时都是那样真诚,但我明白,那仅能代表他在瞬间的确信。
    我爱上的就是这样一个不懂爱、没有真心的人。
    真想将他的胸膛剖开,看看那颗跳动的心脏与我到底有何不同,为什么总是什么都不能体会,什么都不能明白。
    真想将我的名字刻上去,在他的心脏留下永恒的印记,就算是恨也好,最好想到我就会让他感到疼痛。
    ——就像我想起他时一样。
    我控制不住我的怨恨,为什么偏偏是我?
    偌大的校园,这世界上有这么多擅长画画的人,有这么多漂亮的omega,为什么他偏偏选中了我?
    给予虚假的偏爱与缥缈的幸福,同时带来幸运与诅咒。
    我尖锐地攻击他,自私而偏激地希望能够主宰他的情绪,仿佛将我心中的所有痛苦与质疑发泄出来,我就能够停止爱他。
    停止我不切实际的妄想,停止我无法抑制的渴望,停止做梦,停止奢望。
    他和过去的每一次一样,温和而纵容地接受了我的指责。
    我从未见过陆绪失态,他似乎永远保持着坦然和体面,接受他人的所有情绪,好的坏的,春风一样包容又豁达,这曾让我着迷,如今却只让我更痛苦。
    即便是这样一地狼藉的争吵,他仍保有理性,冷静而有条理地指出我的失态。
    ——显得我像一个无理取闹的丑角。
    即将离开之前,他轻易地用两句简单的话语将我击碎,让我失去所有挽留的力气。
    陆绪说“求婚”,也说“戒指”。
    第一面即在欺骗,假装珍爱的是他。
    挥霍真心,咎由自取的是他。
    用假意来伪装,妄图自我保护的是我。
    蓄意伤害,恃爱而骄的人是我。
    属于我和他的童话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真善美的元素,没有公主和王子,只有两个骗子。
    一个骗子愚蠢至极,另一个骗子较为清醒。
    这样一个故事,竟然也能差一点就走到童话般的美好结局。
    “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近在咫尺,仅差一点我就能得到属于我的戒指,属于我的、永远的承诺。
    然而我机关算尽,自愿削足,最后仅拥有了一夜的美梦,聪明更作愚蠢,可笑至极。
    什么是好的结局?
    我永远无法成为高中话剧里的女主角,只能做最庸俗的童话中的公主,失去爱情就意味着悲剧,意味着注定死去,在清晨的阳光中投入大海,化为不灭的泡沫。
    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我忽然觉得很冷。
    房间在我眼里变得空旷到刺眼,灯光刺着我,将我的所有阴暗照得更清晰可憎。
    我只能将自己蜷缩起来,脊背抵在门上,仿佛能隔着距离再短暂地触碰到他。
    许久以前的事情分花拂柳。
    陆绪和我在我大学租住的公寓楼下的烘焙店见面。
    糕点琳琅满目,草莓不再应季,我选了一块蓝莓慕斯,他喝的是全糖热拿铁,送我的礼物是一套我喜欢了很久的画笔。
    店主养的金渐层很喜欢陆绪,在他的椅子边徘徊。
    在猫咪第五次转着圈蹭过他的小腿时,陆绪笑着把它抱起来,耷下眼看猫咪,标致的五官奶油一样甜蜜地融化着。
    他无奈地说“怎么这么喜欢我”,然后从它袒露的腹部摸到脊背。
    猫咪在他臂弯里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眯着眼睛小憩。
    陆绪的背后是初夏的街道,梧桐青绿,阳光金黄,行人二三匆匆而过。
    蛋糕店里奶油的香气绵密地沉浮,我的唇齿之间都是蓝莓的酸甜。
    如果可以,我也愿意做一只猫咪。
    猫咪想被他抱在怀里,一定简单得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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