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9章

    池星熠思考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运动裤侧缝线,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在鼻腔里横冲直撞。
    他试探性地望向闻汐驰,却在对上那双琥珀色瞳孔的瞬间败下阵来。那人倚着诊室的白墙,碎发在眼睑投下阴翳, 平静的注视像无声的审判, 看得他越发的心虚。
    他仔细回想, 唯一瞒着闻汐驰的就只有加练……
    “我不知道了。”池星熠老实道, 看着闻汐驰垂落在身侧的手,他手指微微蜷了下,最后也没动作,“你告诉我吧。”
    他这几个字说得软,软得闻汐驰眸色微闪了下。
    眼瞧着闻汐驰眉眼柔和下来, 池星熠以为这事能就这么顺带过去了。
    岂料闻汐驰下一句话, 直接把他打入地狱。
    闻汐驰:“我已经和郑老说好了,这段时间你和Z省队一起训练, 郑老亲自带你。”
    池星熠身子一颤,空气骤然凝固,耳膜鼓动嗡鸣,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刺鼻,“你说什么?!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去Z省队?”
    闻汐驰:“休息两天, 复查没有问题后再出发。”
    “你、是在开玩笑吗?”池星熠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只是闻汐驰语气坚决, 半点没有玩笑的意思, “过会郑老应该会给你打电话。”
    “就只因为我加练?!”
    闻汐驰沉默了会, 半晌才开口道:“先回去。”
    车上,池星熠看着副驾驶放着他喜欢吃的那家店的面包, 他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饭。
    那家店离这有三条街,而且经常要排很长的队,大概是他在做检查的时候闻汐驰去买的。
    明明连这些小细节都能注意到, 却也能把事情做那么绝。
    池星熠气极,他拿起面包想扔出去,手指把包装袋捏得咯吱作响,最后也没舍得扔出去,把面包往副驾驶一摔,自己跑后座坐着去了。
    暮色将挡风玻璃染成琥珀色,车载香薰溢出雪松苦涩的气息。闻汐驰把面包放到他手能拿到的位置,从后视镜看了池星熠一眼,他眼眸微垂,眼睫在眼底投出一片疏离纤细的阴影,嘴唇抿出一条倔强的弧度,瞧着气得不轻。
    其实闻汐驰也不见得有多好受,握着方向盘的指节用力至泛白,平日里的暴脾气已经收敛到了极致,但凡现在他面前的人换一个,早被他骂得找不着北了。
    两人一路上就这么保持着沉默,一直到车子停下,却又很默契地谁都没有先下车。
    “咔哒”,车门的落锁被解开,池星熠慌忙地抬眸往前看,怕他先走了,说出的话却又不是那么好听,“我是F省队的人,你没权力把我送走。”
    闻汐驰:“……我没权力?你人都是我招进来的,我能把你招进来,我就能把你送走。”
    “我档案在这。”
    “可以转交。”
    “领导不会同意。”
    闻汐驰:“你可以试试。”
    “我明天就去找老李。”池星熠攥紧手机,声音闷闷的。
    “老李最多只能保你待在省队,我带不带你是我的事,谁都没法指使我。”闻汐驰语气微沉,“除非你在省队在找一个教练,还是你已经看好哪个教练了,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还能帮你说一说,看看他愿不愿意带你。”
    池星熠:“……”艹。
    车内剑拔弩张,两人语气一个比一个冲,都跟吃了枪药一样。
    池星熠垂眸看了眼手机搜索页面,“男朋友生气了该怎么办?”
    下面的回答大都一样,就一个字“哄”。
    他一路上就光看这些了,但理论是理论,实践起来就不一样了,他说出来的话和脑袋里想的完全不同,可能他这人天生就是个没什么情趣的人,说不出多讨喜的话。
    他唇动了动,犹豫了会,缓声道:“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不想去Z省,也不想换教练。
    闻汐驰动作一顿,抬眸从后视镜中和池星熠对上了视线,对方略显慌张的神色让他心狠狠揪了下。
    池星熠:“迈洛不断在进步,反观我,那么大一场比赛打下来,我并没有质变,我很着急……”
    夏天的夜总是热闹的,除了细小的虫鸣,还有不分昼夜抵死嘶叫的蝉。车窗被降下,空调吹出的凉气,瞬间被外头争先恐后涌入的热气给取代。
    池星熠一双眸子紧盯着闻汐驰,就像是在等着最终的判决。
    片刻后,他终于听到对方的声音, “池星熠,你还是没有搞懂重点。”
    “你以为耽误几天的训练能让我气成这样?”闻汐驰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头侧偏着朝后座看去,等着他的回答。
    池星熠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闻汐驰微微抬眸看向他的眼睛,他眼睛真好看,又黑又亮。
    眼见对方还是不明白,闻汐驰也不打哑谜了,“你加练后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和我说?如果我没发现的话,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池星熠一怔,眉头慢慢皱起,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
    或许因为闻汐驰自己的经历,他对身体上的病痛看得尤其重要。池星熠每次训练前后的拉伸、按摩放松他都要亲自盯着,少一分钟都不行。体检也是算准了时间。专业的体能教练、专业的理疗团队,他就没缺过。加上他比常人更容易恢复的体质。
    所以在那么高强度的训练下,他身体几乎出过问题。
    车内又是一阵沉默,和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同,这话题比较严肃,淡淡的凝滞感环绕在两人之中。
    闻汐驰故意不说话,他想听听池星熠会怎么说。其实早在医院他一声“我错了”,闻汐驰心就软了,气骤然消了大半,因为一句称不上软话的话,这气消得他自己都窝囊笑了。
    只是还得把气性给摆上来,有些事说不明白,下次他还得再犯,特别是池星熠这八头驴都拉不回来的倔种。要不是这次影响到了接下来的训练计划,池星熠怕是还不觉得自己加练有任何问题。
    这小孩眼里心里就一个念头——训练,总以为自己有无限的精力,怎么都消耗不完,一个说不准就把自己往死里练。
    不过他最气的是他身体出现问题第一时间竟然不是和他说,而是揣着瞒着,还打算继续练,但凡他没发现他姿势别扭,但凡他要是去出差了,拖到了真出问题的时候,他哭都不知道找谁哭去。
    想到这里,闻汐驰后槽牙又咬了起来。运动员长期地超负荷训练,出现伤病是迟早的问题,到退役都没出现伤病的少之又少,屈指可数。
    大家都希望伤病出现能晚一点再晚一点,不要影响到那几年的黄金期,池星熠倒好,像是完全不把这事看在眼里。
    “抱歉。”池星熠半天就嚼出这么两个字,不过这两个字真情实感,不像之前还有那么点讨饶求情的想法藏在里面。
    “我没考虑那么多,我以为是运动量加大,肌肉疲劳了。”
    他根本没往伤病那方面想。
    池星熠唇动了动,或许也觉得自己的解释有点苍白,他又添了句,“我没有不信任你。”
    两人的想法又这么悄悄偏移了,闻汐驰最怕池星熠身体拖出伤病,所以气成这样。可池星熠第一想法是他的隐瞒让闻汐驰觉得自己不信任他,和闻汐驰那短暂的运动生涯。
    看着池星熠那快皱成一团的脸,闻汐驰叹了口气,转头朝池星熠招了招手。
    池星熠不明所以地探出身子凑了过去,下一刻唇被吻上。他愣了下,配合地张开了唇,热烈吻似乎在发泄两人心里的不痛快。
    车窗不知什么时候又被关上,狭小的空间里,濡湿声愈发明显,听得人面红耳赤。
    池星熠用手背擦去唇角的水渍,问道:“我是不是不用去Z省了?”
    闻汐驰:“你知道错就不用去了。”
    “真的?”
    闻汐驰:“嗯,不用去了。”
    “郑老那边怎么办?”
    闻汐驰:“我会和他说清楚。”
    “行。”池星熠点点头,点开手机把闻汐驰那句“不用去了”放出来。
    录音?闻汐驰疑惑朝他看去。
    “这是证据。”池星熠又探上前来,他眉一挑,正美呢,唇突然被重重咬了一口。
    “嘶——”闻汐驰吃痛。
    池星熠瞥了一眼他唇上的牙印,冷声道:“以后再动不动把教练这事儿拿出来说,我会真生气。”
    说完又拿开闻汐驰压在唇上的手,在他唇上舔了两下,舌尖将唇上渗出的一点血丝卷走,安抚他一般。
    闻汐驰唇角一勾,这打一榔头再给一甜枣的事,他干得未免太熟练了些。
    实际上,做检查那么点时间,他只顾着担心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脑子里想的都是该怎么康复训练,哪有时间去联系郑老,不过是说出来吓吓他,让他长点记性。要是池星熠应下了,他还真没地哭去了。
    这么一想,自己被咬这一口也不冤,真应了那句话,只有最爱的人才知道你最怕什么。
    闻汐驰这次也是气狠了,怕池星熠重蹈他的覆辙。他眸色转深,伸手捧过池星熠的脸,慢慢加深了这个吻。
    之后的几天池星熠被严格要求训练时间,闻汐驰把事做绝了,让他坐在泳池边上看着别人游,他只能看不能动,求了好几次都没用,空着急,着实是狠狠长了波记性。
    倒是闻汐驰开始忙了起来,池星熠到闻汐驰宿舍就看见他鼻梁上架着副眼镜,桌上放着台笔记本电脑,模样认真专业。
    听到声音的闻汐驰抬眸朝门口看去,黑色衬衫领口微敞,露出突出明显的锁骨,午后的声线掺着丝慵懒,“怎么没午睡?”
    池星熠难得瞧见他这个模样,一时间竟看呆了。
    大赛结束后运动员会有一段疲惫期,按他原本的计划是分为了:主动恢复期——基础能力重建期——逐步恢复专向强度。
    这件事就像是长久的枯燥训练生活中激起波澜的一滴小水滴,几天过后又恢复如常。
    照旧的训练,照旧地查缺补漏,日子也照旧地往前走。
    盛夏到来时,池星熠迎来了二轮福冈世锦赛的选拔比赛,依旧是主攻短距离自由泳。
    两场比赛下来,成功获得了世锦赛的参赛名额。
    但池星熠没多开心。
    因为这次比赛他表现并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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