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1章

    池星熠僵着脖子, 雪色的后颈泛着薄红,这事本身没什么问题,但他心里有鬼, 闻汐驰什么都没说, 他自己就先慌了神。
    他没敢抬眸, 所以没看到闻汐驰那快要隐藏不住的狂喜。
    闻汐驰深怕自己弄错了, 盯着人的脸再三确认,恨不得立马问清楚,可又怕,怕把人给吓到。
    就这样,一份连池星熠自己都还没确认的情感, 闻汐驰成了第一个观众。
    他侧头看着眼前的人, 眸光温柔赤诚,揣在口袋里的手微微泛着潮意, 他把手拿出来抚在胸口的位置,心跳如雷,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好高兴!
    池星熠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惊慌地朝他看去。
    两人对上眸子,黑夜中, 冷风中, 两人的心都因对方而跳得飞快。
    闻汐驰笑着开口喊了他一声, “池星熠。”
    池星熠“嗯”了声。
    他便又开口喊了声, “星星。”
    池星熠一愣,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但还是应了声,“嗯。”
    他一连叫了好几声,句句有回应。
    ……
    那晚之后, 两人的相处发生了些微妙变化,但要说到底哪变了,又说不出来。
    后面几天没有池星熠的比赛了,他、闻汐驰还有周敬三人就跟gai溜子一样,结着伙,哪有比赛就去哪,三人往那一站像三块人形立牌立在那。
    导致每次比赛直播的镜头都会先找找他们,三人面对镜头也是各不相同,池星熠不在乎全当没瞧见,周敬日常黑脸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想法,唯独闻汐驰每次都笑眯眯地冲镜头打招呼,给足了面子。
    所有单项比赛都结束后,就是热度比较大的4X100,蛙蝶仰自四种游姿100米接力。
    原本大家以为池星熠会上自泳那一棒,发现是林邵上时大家颇为意外,不过之前100自单项的确是林邵第二,池星熠第三。他较之池星熠似乎稳定些。
    周敬没上则出乎所有人意料,连池星熠都问过闻汐驰。
    闻汐驰给出解释,“一个是给新人机会,趁这个机会练练新人。再则他去年动过手术,兼顾两项的话身体负担太大。”
    池星熠眸子暗了下,又是伤病,伤病对运动员来说就像个魔咒几乎没人能逃离。
    4X100预赛我们以第二名的好成绩挺进决赛。
    决赛那天,也是这次世锦赛最后一个比赛,除比赛选手外,几乎所有的运动员都来加油,馆里的热度空前绝后,坐是肯定坐不下了,大多数人都站在一边。
    池星熠他们三来得早,贴着前头的栏杆站,视野开阔没有遮挡物,是最佳视角之一。
    郑老和两位教练作为指导教练站在教练区,闻汐驰和周敬小声交流着这次比赛获胜的可能性。
    池星熠听了一嘴,冠军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前三把握还是有些的,不过都是短距离,变数大,结果到底说不准。
    他扒在栏杆上听,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上头,正听得起劲突然被人提着后衣领往后拉了拉。
    闻汐驰还在和周敬说话,背后却像是生了眼睛,一只手拎着他的后衣领,等和周敬说完了才转头对池星熠道:“别全靠上去,万一栏杆断了,很危险。”
    池星熠直起身子,眼睛瞥了眼底下,这个看台也不算高,大概一米五六的样子,不过要真摔下去怕也不好受。
    或许因为是最后一场比赛了,大家都比较激动,比赛还没开始观众席上的运动员们先high起来了,在有人带头的情况下和观众玩起了人浪,从后头一直往前涌来。
    池星熠第一回见这个阵仗,几千人的人浪气势磅礴,眼瞧着就要到这一排了,他第一次玩还有点紧张,怕自己跟错拍子。
    眼前突然伸出只手,闻汐驰的手也是好看的,骨节分明,当运动员的时候可能撸铁撸多了,手掌中有几个茧,是一双很有力量感的手,“跟着我来。”
    池星熠顿了下才把手放上去,他心虚地想看看周围的人是不是也是这般牵着手玩的。
    下一刻手被握住,他看着两人握着的手,又无所谓了,管别人是怎么玩的。像是全身的触觉神经都被转移到了手上,闻汐驰的手有些粗糙。
    人浪什么时候来的,是怎样举起手的池星熠一概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在人声鼎沸处,两只握着的手有些潮,也不清楚是谁出的汗。
    人浪玩了多久,他们就牵了多久,直到主持人控场,摄像机悄无声息来到身侧,垂在身侧握着的手才被松开。
    池星熠垂眸看了眼两人都垂在身侧的手,手指蜷了下,他慢慢收回了目光放回台下。
    随着音乐节奏的变化,选手出场,一队四人,按照预赛的成绩从后往前出,我们预赛第二所以是倒数第二出场。
    林邵身上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服,戴着泳镜和泳帽,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角。他视线在台上巡视一圈,看到池星熠后用力招了招手,原本还抿成条直线的唇也张了开来。
    池星熠也朝他摆了摆手。
    闻汐驰不屑道:“他现在就像只开屏的公孔雀一样。”
    池星熠没听见,倒是另一边的周敬听到了,知道什么情况的他没忍住笑道:“真是艹了,哈哈哈。”
    闻汐驰瞥了眼他。
    一直到长哨声响起,现场才开始安静下来,第一棒仰泳运动员跳下泳池调整出发姿势。
    仰泳和其他泳姿不同,不在出发台上出发。
    短哨响起的瞬间,池子中激起一片水花。
    池星熠一会盯着泳池一会看向大屏幕,大屏幕上有实时更新数据。第一棒出发不算太好,所以排到了第四。
    但后期一直在追,一口气追到第三,眼见就要追上第二时,就触边了。
    第一棒触壁,第二棒立马跃入水中,第二棒一入水闻汐驰和周敬眉头就皱起来了。
    池星熠看了眼大屏幕的数据也顿了下,队内对交接棒的反应时间训练很严格,一般来说都能掌握在0.2秒以内,但他这个已经到了零点五秒,慢了很多不说,第二棒还是蛙泳。
    混合接力一直有一句话“得蛙泳者得天下”,一般都是靠蛙泳来拉开差距。
    但他从跃入水中开始,就开始陷入苦战,后程更是疲态十足,完全没游起来,从第一棒的第三直接落到第八。
    以往都是由周敬来游这一棒,所以大家都觉得我们的接力是强项,可等他一退就发现厉害的只是周敬。
    和当年闻汐驰一般,他一退短自直接断代了好几年,后面才又培养起池星熠和林邵。
    眼前仿佛旧事重演,周敬已经明确这就是最后一个奥运周期,等他一退,蛙泳是否又得断代?
    这个疑虑一直持续到比赛最后,最后一棒自由泳,林邵虽然往回追了点但也无法挽救之前落下的,最后以第六的成绩收官。
    比赛结束后几人坐在泳池边上显得有点沮丧,特别是蛙泳的那棒。
    闻汐驰拍了拍池星熠,因为周围环境很吵他只能凑到他耳边,“我去看看,你在这等我,我一会就回来。”
    池星熠点点头,他视线跟随着他,闻汐驰出示工作牌后工作人员放他进去,他景致往教练区走去,教练区的几个教练脸色倒是如常,或许也有预估到这个情况。
    闻汐驰、去了很久,一直到颁奖仪式结束了他都还没回来。游泳馆内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就零零散散剩几人。
    周敬和池星熠找了两位置坐,两人都是不怎么爱讲话的人,少了闻汐驰那个插科打诨的人,他们沉默地连空气都快要凝固了。
    两人就低头玩手机,池星熠看着热搜上有了这次蛙泳那个选手的名字,后面还跟了两个字“拉跨”,不用点进去都知道里头会骂的多难听。
    他皱了下眉退了出来,一抬头就看到郑老,吓了一跳差点没把手机摔了。
    “郑指导。”周敬喊了声。
    郑老“嗯”了一声,转头看向他们微微笑了笑,训练时的铁血教练这会倒是显得有些和蔼可亲,他指着大屏幕最底下那小格的成绩,问周敬道:“有没有觉得今天这个画面很熟悉?”
    周敬视线跟着他的手指往前看,郑老道:“几年前闻汐驰退的时候,第四棒自由泳也和今天的蛙泳差不多,周敬还没入队的时候,上届的队长退了,第三棒也乱了。练新人就是这么一个过程。”
    他说的这件事周敬倒是还有印象,那次混合泳最后一棒游得稀烂,本来稳前二的被最后一棒落到了第四,可惜了好一阵子。
    郑老:“混合接力没让你上,会不会生气?”
    “生气倒是不至于,只是有点不舒服。”周敬老实答道。
    郑老点点头,“那你还好些,当年没让闻汐驰上他直接把我桌给翻了。”
    “……”
    郑老看两人吃惊的表情,笑了两声“是不是觉得不太可能?”
    说到闻汐驰,池星熠手机也不玩了,一双眼盯着郑老,闻汐驰这人脾气大,少爷脾气上来的时候不管不顾的,不过还算尊老爱幼,不像是会在郑老面前翻桌的人。
    郑老:“他这人做事有度,唯独对待游泳这件事上太较真了。”
    周敬也搭了句话,“那是真倔驴一只。”
    池星熠唇动了下,几乎是下意识的反驳,“较真也不是坏事。”
    他声音小偏郑老耳朵好使,笑道:“嘿,你这小孩还挺护短。”
    “……”
    池星熠被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也没觉得自己说错了,面对喜爱的东西自然是会较真,不较真只能说爱得不够。
    “较真的确不是什么坏事,闻汐驰不管做运动员还是教练都很出色,是个难得的天才。”
    这算是郑老第一次当着晚辈的面夸闻汐驰,要是被他本人听到,免不了又得揶揄一番。
    池星熠其实一直很好奇闻汐驰当年退役的事,那时候应该是巅峰期。他不敢直接问闻汐驰,自己在网上搜的都是些只言片语,只知道是因腿伤退役。
    他便开口问了,听到他的问题郑老微微出了会神。
    周敬看了眼郑老,怕他又对此事心存芥蒂,先一步出了声:“膝盖意外受伤,超负荷训练,劳损过度,手术治疗失败。”
    短短几句话每一句都是一个劫。
    池星熠仔细一想,就算他和闻汐驰朝夕相处他也没见过他的膝盖,原本以为他只是喜欢长裤,现在想来应该是为了遮他的伤口。
    他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远远瞧见闻汐驰终于回来了。
    郑老双手抱胸靠在椅子上,像是有感而发地说了句,“做教练对他来说还挺残忍的,只能远远看着。”
    很默契地,三人都没反驳。
    直到闻汐驰走近,“看到我一个个都丧着脸是怎么回事?”
    周敬:“那就得从你自己身上找原因了。”
    郑老:“安慰好那几个小孩了?”
    “以后别把这活推给我,你自己上。”闻汐驰抱怨了两声,大马金刀地往他们旁边一坐,眸子瞥向一言不发的池星熠,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他的神色。
    回去的车上,闻汐驰轻轻捏了捏池星熠的后颈,“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池星熠把口罩拉了拉,因为戴口罩的原因,说话有些闷声闷气的,“没有。”
    “还没有,眼睛都要耷拉到嘴边了。”
    池星熠伸手碰了下自己的眼睛,拿出手机照了下,没看出什么区别。
    他动作惹得闻汐驰笑了下,“明天要不要出去逛逛?难得出国一趟总待在游泳馆里算怎么回事。”
    池星熠的确想买点东西,于是点点头,不过他奖金还没发下来,就卡里的那点存款啥也买不了,可能得问闻汐驰借钱。
    一直到晚上吃完饭回到房间,闻汐驰才发消息问周敬他们今天在会馆说了什么。
    周敬回消息很快,【你退役的事。】
    他眉头微拧,有些无语,一个两个也是闲得慌,和他说那些干嘛。
    见池星熠洗澡出来,闻汐驰起身走到他身边拿过他手里的毛巾,当起了擦头小弟
    “……”
    池星熠一顿,忙道:“我、我自己来。”
    闻汐驰好不容易抢过来的活计怎么可能让出去,按着他的肩膀让人坐到沙发上,“手重了和我说。”
    擦了会,他又去拿了吹风机过来,暖风中池星熠僵着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他头发有点长了,盖住了一小半的后脖。池星熠脖子很好看,修长白皙,但又不显纤细柔弱。
    这会他微微低着头就露出大片的肌肤,闻汐驰喉结滑动了下,手轻轻捏了捏后颈,他手凉,引得池星熠缩了缩脖子。
    对上他漆黑的眸子,闻汐驰笑着揉了揉他头发,“今天和周敬他们聊了什么?”
    池星熠:“……没什么。”
    闻汐驰手轻柔地拨弄着他的头发,池星熠有戴泳帽的习惯,头发没被泳池的氯侵蚀多少,还是乌黑的。
    “别听他们瞎说,我当年退役纯属打遍天下无敌手,独孤求败,再游下去也没意思了。”
    池星熠勾了下唇,笑骂了声,“你才瞎说。”
    笑完他眉眼又耷拉下去了,闻汐驰退役并没有举办什么仪式,悄无声息地,大概也就是各种大赛上再没了他的名字。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只能从各个网站搜索些“道听途说”,他花了好些天确认此事。
    闻汐驰手指抚过他的眉眼,好笑道:“那都多久了,因为这事不开心,笨不笨。”
    池星熠想到郑老那句话,在吹风机的杂音中问了句:“你当教练会开心吗?”
    “啪嗒”,吹风机被关了,池星熠原本湿黏的头发变得蓬松,他还没从骤然的安静中反应过来,就听到闻汐驰的声音,“很开心,培养出一个优秀运动员的成就感不亚于站上领奖台。”
    池星熠顿了下,“那我优秀吗?”
    闻汐驰忍俊不禁,池星熠总会在有些地方直白地不像样,“没比你更优秀的了。”
    肉眼可见的,他开心了起来,原本抿着的唇慢慢向两边拉开,漆黑的眸子也变得亮晶晶的,原本落在地上的脚往上翘了翘。
    闻汐驰心软得一塌糊涂,舌尖顶了下上颚,他也是走了大运,能碰上这么个宝贝疙瘩。
    等闻汐驰从洗完澡浴室出来的时候,池星熠也如法炮制地拿了吹风机过去。
    闻汐驰眉尾扬了下,他发现池星熠在与人相处中好像会下意识模仿别人,与其说是模仿不如说他好像不太知道怎么对别人好,便有意无意地学着别人的方法。
    “你坐好,我给你吹。”
    闻汐驰自然不会拒绝,他大剌剌地坐在沙发上,就两个字“享受”。
    他还没来得及换睡衣,现在穿的是浴袍,坐下的时候浴袍跑开了些,露出了半截腿。
    池星熠余光瞥见,目光一定,之后比视线便总在那处徘徊。
    闻汐驰察觉到了,“那个疤很丑是不是?”
    他抬头,头枕在沙发靠背的位置和池星熠一上一下对视着。
    池星熠摇摇头,迟疑了下问他:“我能看看吗?”
    “这有什么好看的。”话是这么说,闻汐驰脚却伸了出来。
    一条略显狰狞的疤痕横梗在膝盖上头,因为年代久远,疤痕的颜色和周围的肤色几乎一样,只是还有些凸起。
    池星熠眉一拧,这么大的疤……当年顶着这个还没完全康复的伤上奥运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闻汐驰的视线始终落在他脸上,突然问了声,“池星熠,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池星熠一顿,他没点头也没摇头,直觉告诉这个问题他不能回答。
    闻汐驰看着地上叠在一起的两个影子,“喜欢就会心疼我,心疼我的遭遇。”
    池星熠眸子一紧,唇动了动,闻汐驰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想和我待在一起,心对我好。”
    他说着顿了下,:“想吻我抱我——”
    闻汐驰声音平常,像是在说着什么微不足道的话,可尾音又拉得长了些,“独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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