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章

    三年前, 中央白塔,温述接到过一次秘密任务。
    当然,这个秘密任务一度成为真正的秘密, 因为就连当事人也出于各种原因一度把这些事情遗忘。
    潮湿的空气,灼热的呼吸, 猩红的双眸,是温述仅记的几个碎片。
    当时军方内部下达了最高指令, 而且温述的卖身契还被白塔捏在手里, 他完全没有拒绝的权利。
    温述想起那天匆匆而来的官员身着一身全黑的制服, 眉心的皱纹能夹死一只苍蝇,言简意赅地让他签了一份保密协议之后给了他一小片淡蓝色药片。
    温述一眼就认出这药片估计是□□, 但他没什么犹豫,含住药片嚼碎,微苦的味道黏附住了味蕾。
    不过三分钟, 他就不省人事。
    其实对温述而言,只要死不了, 做什么任务都无所谓。
    他早就已经心如止水,甚至能清醒地躺在手术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夏堂侯在无影灯下把玩自己的心脏切片。
    所以当他醒来时,即使发现自己双手双脚被缚, 双目也被眼罩遮住,他也没有任何惊慌。
    “他怎么醒了?!”
    “应该是因为他的身体抗药性太强, 下的剂量轻了。”
    “可我们已经加量了?!”
    “夏堂侯那老匹夫!”
    温述趴匍着,他感觉自己正处于什么移动载具里,但几乎没有颠簸,而且身下的触感很柔软。军用任何的载具都仅仅考虑实用性,而完全忽略了舒适性, 那么这极有可能是某位大人物的私人载具。
    至于是汽车、悬浮车还是轨道车……温述推断是私人飞机,很豪华那种。
    “他不是醒了吗,为什么不说话?”
    “而且没有惊慌,也没有尖叫……”
    “不会吓傻了吧?”
    温述,“……”
    “完了,那一会儿他到地方,估计得吓尿。”
    平静温和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并没有,我只是觉得没有说话的必要。”
    “看吧!人家其实是根本不想搭理咱俩。”
    温述,“……”
    空气再次陷入了寂静,但同处直升机内的两人显然都不是能憋住话的性子。沉默了一会儿后,其中一人忍不住问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的任务内容啊?”
    温述诚实回答:“不知道。”
    “那你就这么答应了?!”
    “我好像没有拒绝的权利。”
    “哦!好像的确是这样!”
    温述本以为对方会告知自己任务内容,但是这两个人很快把话题跳了过去,嘴巴如机关枪又快又密,温述一句话都插不上。
    等了一会儿,温述才找到了一个可以插话的气口,“你们不告诉我的任务是什么吗?”
    两人似乎意外地愣了一下,“没人告诉你?”
    “显而易见,没有人。”
    “额……这个事怎么说呢?主要就是我们也不太好说。”
    “就是我们头儿遇到了点状况,上面本来觉得没救了,只能人道抹杀,但是最后不是发现了小温向导你嘛……”
    温述懵了一下,“我?”
    “没错!你就是我们头儿的救星,‘介绍人’说你和我们头儿的契合度极高,是唯一可能进入我们头儿精神域的向导。”
    “介绍人”是一种由向导担任的特殊工种,他们拥有辨别哨兵和向导相合性的能力。由于工作轻松不用拿命换军功,在一百年前是相当受欢迎的工作。但近些年形势不那么紧张,塔提倡哨向的自由结合,“介绍人”的岗位被撤下了大半。
    另一名哨兵还在不停补充,“我们找遍了四大塔的所有向导,才终于找到了一个你!这不是命中注定还能是什么?!”
    “没错啊!别的不说,我们头儿长相挺帅的,你要是到时候不嫌弃,不如……”
    温述礼貌拒绝,“不好意思,我有男朋友了。”
    那时候他还和李铭钺在一起,尽管没有公开,但已经是公认的一对儿。所有人都默认,他们会在成年之后结合。
    两人闻言大失所望,但很快又被新的话题转移了注意力。
    黑暗让温述失去了对时间的精确感知,但在记忆里,这的确是一段极其漫长的路途,不知过了多久,直升机终于降落。
    温述以为自己要被带着走下去,但机舱内的两名哨兵之一直接将他扛了下去。
    很好,至少不需要他自己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摸索了。
    只是哨兵坚硬的肩膀顶着温述的胃部,再加上头朝下的姿势,让他有些想要干呕。但他没有说话,默默咽了一口唾沫,听着环境音从杂乱变得单调,最后只余清脆且规律的脚步声。
    温述能感知到,这并不意味着身边人很少,正相反,他的身边围拢了至少一个小队的人。但他们训练有素,步幅相同,步速统一,以至于听起来完全像是一个人在走路。
    A级,A级,A级,S级……
    普通人,但从呼吸和身体姿态上看也是军人。
    脚步虚浮,视力有缺陷,文职人员。
    一个军人开口,从声音听是一名中年男子,“温述向导,我相信你已经大致知道你接下来需要干什么了。接下来我会把你带到一个白噪音室里,你要治疗的哨兵就在里面,并做好了最高等级的防护措施,你可以摘下眼罩,请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完成任务。在进入白噪音室之前,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问。”
    “如果我的任务失败了怎么办?”
    温述听见中年官员与身边人针对自己的这个问题低声讨论了一小会儿,并通过耳麦向上级做出了请示,最后才回答温述:“塔主说,你不会承担任何责任,也不会受到任何处罚,请尽你所能,帮助你眼前的哨兵。”
    塔主?
    温述着实有些震惊。
    从赶路时间上看,这位塔主肯定不是中央白塔的塔主,而且一般大家都习惯称其为领袖而非塔主,那只剩下三座卫星塔,燧人塔、盘古塔、暮光塔。
    而且能让一位塔主为他在整个东部联合塔范围内寻找匹配向导的哨兵,究竟该是什么身份?
    温述回忆起自己下飞机时的体感温度和湿度,做出了初步推断。
    气温高了一两度,而且空气明显比中央白塔潮湿。
    盘古塔比中央白塔气候干燥,暮光塔比中央白塔更加寒冷,那他现在究竟在哪座塔显而易见。
    燧人塔的首席哨兵和首席向导是一对儿,首席哨兵出事轮不上自己来救人。
    难不成是某个关系户?
    总不能是塔主他儿子吧?!
    “温述向导,你做好准备了吗?”
    温述是个谦逊的向导,“我会尽力而为。”
    尽管人家说了自己不用承担任何责任,但失败是温述绝对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话痨哨兵将他扛进白噪音室里,几乎在进入室内的一瞬间,温述就被极其浓烈的顶级哨兵信息素冲击了大脑。
    几乎是瞬间,温述就因S级哨兵的狂暴威压双腿发软,勉强才保持着笔直站立的姿势。
    凛冽、刺骨、黏腻、沉重……温述很难迅速辨认出这是什么味道,也很难找出一种近似的味道去形容,只能从概念上进行描述。
    他感受到身下哨兵的肌肉陡然绷得像铁一样硬,哨兵艰难开口,“我无法在这里停留太久,接下来就靠你了。”
    温述被放了下来,紧接着听见关门气液流动声。
    视野一片漆黑,海浪波涛的白噪音一直在沙沙作响。
    单调、平稳……
    空气的温湿度也调到了最适宜的区间,这种环境让人犯困。
    如果忽略那暴虐的信息素和空气中粗重的喘息声的话。
    规避危险的本能催促着温述逃离这个房间,但温述选择摘下了自己的眼罩。
    室内通讯器响起,“温述向导,我要提醒你,请不要试图解开你面前哨兵的眼罩、止咬器、颈圈、手铐、脚镣和束缚器,否则我们也难以保证你的安全。”
    温述本以为他身处的环境应该漆黑且压抑,如一间牢笼,隔绝一切光线和外部干扰,但他睁开双眼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感慨。
    被束缚在铁椅上的哨兵听见了他的声音,不安地挣动着。由于哨兵的大半张脸都被遮盖着,温述仅能通过他的体型分辨出这是一名年轻男性哨兵。
    而在哨兵背后,是一个巨大的水族箱,仅是目测的深度就达百米,透过穹顶汇聚而来的光芒穿透水波,海藻在波光中摇曳,色彩斑斓的鱼儿在珊瑚间嬉戏。湛湛波光投影在整个房间的每个角落,温述沐浴在这宁静的波光中愕然驻足。
    看到这个如一片微缩海域的水族箱,温述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哨兵的信息素到底是什么。
    水、海水……不是带着盐巴气味的海风,而是如深海余烬般沉重刺喉的味道。
    温述还没来得及好好打量整个房间,哨兵痛苦的呼吸声就吸引了他的注意。
    “你还好吗?”
    尽管知道哨兵无法回答,温述还是问出了这句话。尽管哨兵浑身都被黑色胶衣包裹,并且被束缚在铁椅上,但依然可以看出他高大健美的身形,起伏的肌肉线条极具力量感。黑色短发被汗打湿,一溜一溜地粘在眼罩和双颊上,眼罩之下高挺的鼻梁和双唇都被挡在止咬器下。
    奇怪……
    从失去理智、体温过高、信息素失控等表现看,哨兵的解放阈值很可能已经超过了90%,但是他身上居然没有任何兽化表现,完完整整地保持着人形。
    看出了温述的疑惑,房间外的人做出解释,“实际上他的解放阈值已经达到90%,与精神体高度融合,只不过他的精神体种类是章鱼。而这个物种,擅长拟态,这也是他的异能之一。”
    听到这句话,温述精神一振,感到些许信息。哨兵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设法主动维持人形,说明他理智尚存,哪怕仅有一丝理智,也无疑是一线希望。
    尽管信息素几乎凝成实质,阻碍着温述的前进,温述放出了蜃楼,信息素如层层堆叠的波浪,一点一点翻涌释放,勾缠着空气中深海的气息,逐步抚平了大海狂暴的波涛。
    “温述向导,你站得太近了,请站在安全距离进行治疗。”
    警告声响起,温述才低头看见了自己脚下画的警戒线,但他无视这一条红线,一步步走近被束缚在椅子上的哨兵,并对室外监视自己的人道:“你见过仅靠浅浅一层精神抚慰就能拉回90%狂化哨兵的吗?”
    温述靠得越近,哨兵的挣扎就越激烈,骨骼与合金相撞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响声,扩音器内接连发出警告,但都被温述回怼了过去。等到温述站在哨兵身前,几乎能感受到哨兵沸腾的血液和狂暴的情绪。
    哨兵喉咙间发出低沉的嘶声,那是他所能维持的最后理智所发出的警告。
    温述抬手,哨兵立即像野兽嗅到血腥味一样被吸引,他身体与铁椅连接的部分发出了怪异的响声。
    目光被椅腿的绛紫色痕迹吸引,温述一眼扫去,惊讶地发现那是顺着哨脊背流下的血。
    能把哨兵结结实实禁锢在铁椅上的并非锁链或绑带,而是数根手指粗细的钢钉,它们贯通椅背,凿入脊骨,硬生生将眼前的哨兵钉在椅子上。外加石墨烯材质韧性极强的绑带,这才牢牢束缚住了这名强悍至极的哨兵。
    毫无疑问,这不仅是束缚,还是刑具。
    温述光是看着就头皮发麻,试探性地触摸了一下哨兵脊背的伤,哨兵的身体立即激烈地挣动了一下。
    “我可以摘下他的眼罩吗?”
    温述询问这句话,是因为他担心哨兵像他一样能通过双眼使用异能。
    “温述向导,请不要继续这种危险行为。”
    温述无奈,“可是我需要看着他的眼睛,才能继续治疗。”
    “……”
    沉默持续了好长一会儿,才有人下达了命令,“除了不能摘除颈圈和脊骨的束缚器,其余行动你可以按需自便,但后果自负。”
    “那可不行,要是我被他咬了,打疫苗我自费吗?”
    “……当然由我单位承担!”
    温述一抽绳,利落解开了哨兵的眼罩。
    他站在哨兵身前道:“如果治疗能够成功,至少让我知道你是谁。”
    为了避免哨兵因为突然恢复视觉而应激,温述在眼罩解开之后,一直用一只手遮盖着哨兵的双眼。
    哨兵的攻击性丝毫未减,温述能感受到自己掌下突突跳动的眼球,完全按不住疯狂扭动脖子的哨兵。
    他蹙起双眸,调整了信息素所释放的信号,低声呵斥,“不要乱动。”
    但哨兵似乎更加躁动了。
    温述推断,哨兵现在无法理解词句意识,直接进入精神域是更加有效的沟通方式。一条条金色的精神力线如翅膀一样从他身后抽离,撘在哨兵身上,试探性地摊入哨兵的精神壁垒。
    但还未接近那座灰黑色绵延万里的壁垒,温述的所有精神力线就被精神力风暴绞散了。
    在进入哨兵精神域的瞬间,一股极其浓烈的情感沿着精神力线汇入温述的大脑,那一瞬间,温述看到了无光的深海,看到古老破败的大理石遗迹,看到了深海中喷涌出的绿色血液,他还没搞清楚自己看到的到底是什么,就感觉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捏住。
    极致的恐惧,极致的哀伤,极致的愤怒……过于强烈的情感冲击让温述无法呼吸,眼前一黑,几欲跌倒在地。
    可就在此时,一道恍若来自远古,悠长、高昂,穿透灵魂的长啸穿透了温述的耳膜,直击温述的灵魂。
    那声音更广袤深远,空灵孤寂,穿透了波涛海浪的白噪音声,徘徊萦绕在整个空间之中,恍若亿万年前来自灵魂的呼唤。
    温述抬起头,漆黑的双瞳仿佛倒映了整片大海,一滴泪唰一下从他的眼角滑落。
    但温述知道,这并不是属于他的情感。
    哨兵被这声音安抚,情绪逐渐平静,温述掌心的头颅也一点点停止摆动,湿漉漉的汗水黏在温述掌心。
    温述的异能是幻术,在练习的最初,他很容易陷入虚幻和现实的边界无法自拔,他通过长时间的训练才让自己清晰地分清二者之间的区别。破晓觉醒二阶天赋异能后,他就再也没有陷入过分不清虚幻和现实的误区。
    但眼前的景象,着实让他怀疑自己在做梦。
    只见一只巨大的蓝鲸在水族箱中恣意,强壮的尾鳍如桨一样拨动,划开荡漾水波,令周围的一切景物都黯然失色。
    温述迟疑良久,才终于能够确定。
    不是做梦,不是精神体,这就是一只货真价实的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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