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8章

    谢云朝还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
    他就像大多数豪门子弟一样, 父母联姻,诞下作为继承人的独生子女,然后父母又在完成任务后各奔东西, 如同离巢的燕般飞走了, 留下他独自待在家里。
    谢云朝跟别的豪门子弟也一样, 他听童话故事,很早就开始学习拉小提琴,提前适应豪门宴会。
    唯一的不一样是,谢云朝总是格外喜欢反问。
    六岁时,他刚识字, 无意间接触了童话故事,里面的公主漂亮聪明, 弱势且招人怜爱,他翻到最后一页,想看公主的最后归宿。结果公主嫁给了王子,过上了幸福愉快的生活。
    他又买了好几本这种书,在很多个夜晚反复阅读。年幼的谢云朝在餐桌上吃饭, 他淡淡地发问道:“为什么王子一无是处,只是身份高贵。公主还要嫁给他?明明拯救公主的是鸟、魔法还有她的朋友们。王子为什么能得到这样的公主?”
    饭桌上没有父母,年长的老保姆觉得奇怪,对小孩随口说道:“因为王子帅气又有钱, 多么般配。”
    谢云朝用深黑色的瞳孔盯着她看,明明年纪很小,保姆却从里面读出了瞧不起的讽刺感, 甚至隐隐有一种傲慢。
    谢云朝松开叉子,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我想看英雄的故事, 我们还是去买英雄的故事吧。”
    保姆把盘子拿走。谢云朝注意到她手上的伤痕,维持着刚才发号命令的态度,“你站住,等一下我。”
    他从柜子上找到了创可贴,递给了保姆,“给你。”
    谢云朝痴迷上了阅读英雄们的史诗,他跟随着希腊神话的神明征战,幻想与古典故事里最早创造万物的神明相识,创造一番伟业,成为帮助别人的大英雄。
    小孩子的心思活络,谢云朝从小就爱思考,他主动地把这两个故事开始比较、然后归纳。
    漂亮、贫穷又招人怜爱的公主,应该跟英勇无畏的英雄在一起,他们一起冒险、一起遭遇生死危机,这才是谢云朝想看的故事。
    八岁的谢云朝被安排了第一场有关于联姻的晚宴。他路过一个又一个男孩女孩,女孩们统一穿着漂亮的裙子,她们的高贵让人不需要保护她们,她们自成一体。男孩们拿着幼稚的跑车与遥控机,强壮的身体里脑子却空空如也,打球、踢球,除了这些难道没有别的了吗?
    谢云朝不屑一顾,为此拒绝了所有人的示好。甚至用书里学来的词语,给他们冠上了一个名字:乌合之众。
    当天晚上,父亲竟然从公司回来,将他狠狠骂了一顿。
    谢云朝无所谓,“我跟他们是不一样的。”
    “你有什么不一样的?”父亲推开他,严厉的目光审视着谢云朝。
    谢云朝理所当然道:“我会做一番大事业,就跟英雄一样。”
    父亲意外地看着他,沉默片刻后,“你有理想很好。可你总得交朋友,不能晾着别人。”
    谢云朝耸耸肩,“哦,我知道了。”
    九岁时,谢云朝的朋友已经很多了。他的帅气和聪明,让人很容易对他产生亲近感。谢云朝收敛了心底的嘲笑,至少表面上跟所有人维持着亲近,成为了所有人眼里优秀又开朗的孩子。
    这样无聊乏味的生活,他渡过了整整五年。
    十二岁时,谢云朝家的司机莫名其妙没来接他。谢云朝等到夜晚,懒得给父母再打电话,一个人走向了巷子。
    他平静地低着头,偶尔踢翻路边的易拉罐,深黑色的巷子里,朦朦胧胧的月光跟随着他。
    谢云朝转过拐角,背后的书包擦过墙角,沙拉拉的刺耳声下,他的书掉在了地上,顺着下坡的路滚到了最里面。
    谢云朝啧了一声,认命地走进去捡,往里走了几步后,他听见男子的低吼声。谢云朝以为是在吵架,看热闹般多瞥了一眼,发现这位男子正压着身下的女人。
    ……等等,不对。
    谢云朝看见女人的手不停地冲自己摇晃,雪白的手臂上有几道发红的伤痕。谢云朝试探着往那个方向靠近,听见男子低吼声外,女人细微的求救声:“救救我,救救我啊!”
    谢云朝的瞳孔开始放大,他浑身的血液不停流动,心脏在剧烈的刺激中开始跳动。
    他想要转身去警局报警,可是女人的呼救声越来越微弱,而随着谢云朝的靠近,男子转过了脑袋。
    放开她。
    谢云朝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举起手里的书包,狠狠砸向了男子的脊背,一股酒气混着血腥味错开。男子的骂声传来,飞快抓住了谢云朝的脑袋。
    谢云朝闷声忍住,他一拳揍上去,少年人发育不良的拳头远远没有中年男子的力量大。
    他被男子一脚踹在地上,男子才反应过来谢云朝就是个小孩,骂骂咧咧道:“狗玩意,老子睡自己对象你也管?!你爸妈这么教你的?”
    “她不愿意!”谢云朝挤出这句话,随即狠狠用头撞向男子。
    男子吃痛地捂住头,女人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她甩掉上班族的高跟鞋,踉跄着跑出去。
    男子骂了一声,似乎想要跑。谢云朝抓住他的腿,再一拳锤上男子的膝盖。男子没想到谢云朝追着自己不放,一时竟然没反应过来。
    谢云朝趁势骑在他的身上,一拳拳揍向他,咬牙切齿道:“滚!”
    后面响起了警车的声响,男子想要跑也来不及了。警员抓住男子,将谢云朝扶起来。
    谢云朝觉得痛快,像干成了一项伟业一样,眼睛发出了惊人的亮光,掷地有声问道:“他要被抓了吗?”
    警员发自内心地佩服这个小男孩。警员单膝下跪,看向谢云朝被打掉的右边的牙齿,“对。好孩子,你保护了别人。我们带你去医院。”
    谢云朝才捂住牙,鲜血一直从嘴里冒出,浓厚的血腥气蔓延在嘴中。可他却笑得很开心,脱出口的词含糊不清,“那个姐姐没出事,她没出事?”
    警员道:“她已经在警局,安全休息下来了。”
    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与强烈的得意弥漫在谢云朝心间。谢云朝第一次正眼审视一个人。他被拉上警局的车,警员胸前的徽章在城市的灯光中璀璨得耀眼。
    谢云朝盯着看,低声道:“当了警察,就能一直帮别人。”
    警员摸着他的头,送进医院前,认可道:“对。”
    医院的医生为谢云朝止血,他的右手轻微骨折,需要打石膏。赶来的是新来的管家,他在思考怎么哄谢云朝。
    可是谢云朝一声不吭,一夜里除了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只说了一句话。
    “我要当警察。”他平静地说着。
    管家没当回事,随口说道:“少爷,你只需要继承家业就好了。”
    不,谢云朝想,我一定要保护别人。
    他现在比小时候收敛多了,他不反驳管家,等到警局笔录结束后。谢云朝回到家,他想要告诉别人,告诉别人自己做的事情。
    管家匆匆离开,要跟父亲报备。老保姆年纪大了,早就回家了,他一路爬上二楼,听见母亲房中传来缠绵的呻/吟。
    谢云朝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看见没有来接自己的司机正在跟母亲上床。
    谢云朝习惯了。但是他很失望,视线触及到湛蓝色的床单上时,男女的**又在眼中缠绵地揉杂在一起,就像机械性的动物一样,重复那几个动作。
    谢云朝离开母亲房间附近,来到了自己房中。
    月色轻盈地挥洒在黑夜中,乌云弥漫了整个城市。谢云朝从桌上拿起小提琴,仍旧平静地演奏了起来。
    皎洁的月亮披在他的身上,他专注地闭着眼睛。
    年岁与朝夕重叠反复,时间不停运转,谢云朝认识了这群乌合之众,了解了他们各有各的缺陷,贪财、愚昧、好色亦或者欺骗。
    但是,我会保护好你们的,因为我是英雄。
    他轻轻吻过提琴的弦,唇瓣温和柔软,“别了。”
    别了,艺术家或者少爷,我要做一名警察。
    十四岁时,谢云朝连跳两级,提前升入高一。
    开学典礼结束之后,他的傲慢又开始重新占据上风。他懒得跟别人聊天,所以很少有人跟他说话。
    谢云朝趴在桌子上,偶然间发现旁边瘦弱的男同学唯唯诺诺,经常害怕地看向前桌的大胖墩。
    谢云朝不在意,像往常一样上厕所,他刚走进厕所,看见男同学被热水泼了一脸。
    谢云朝关上了水龙头,冷声道:“喂,你们想打架吗?”
    大胖墩困惑地看向他,谢云朝根本没打上去。旁边的同学赶去打小报告。教导主任把谢云朝从厕所里揪出来,难以理解谢云朝的所作所为。
    教导主任第一次警告他,“你在干什么?谢云朝,你在上学,这才开学几天,就跟同学闹矛盾?”
    谢云朝冷着脸,根本不道歉。
    教导主任想骂他,“你什么态度?”
    谢云朝不情不愿道:“对不起。”
    教导主任想起他年纪小,学习也很好,以为只是一时犯错,直到谢云朝无数次“惹事”。
    他在整个级部里多管闲事,不论男男女女,但凡有霸凌嫌疑的他都会质问两句,甚至会私底下威胁霸凌者不许霸凌别人。
    这简直是有病。
    老师们对这个所谓的名列前茅的好学生感到头疼,委婉地对他父母说道:“既然是跳级的,先留一级教育一下吧。不要忽略了孩子的心理健康。”
    谢云朝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愣住了。他一言不发地坐上车,回家看着电视发呆。
    为什么?
    谢云朝想,难道就应该不管吗?再来一次,我一定要改正。
    他机械性地按着遥控器,电视机切换到新闻频道。
    “俄罗斯国际新闻,利萨临娜的孤儿院因当地政府资金不够申请合并入临市,部分东亚孩子已由Z国家庭领养——”
    谢云朝沉默了许久,眼睛盯着屏幕都开始干涩。不甘心在他心底蔓延,谢云朝沉声道:“我想上学,爸,我不想一整年待在家里。在国外可以试读吗?”
    父亲一直很尊重他的想法,或许是因为他私底下还有私生子女,因此对谢云朝总是有所亏欠,“你不想在国内念了?”
    “不是,”谢云朝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我想换换环境试试。”
    父亲道:“试读,也行。也不用办转学手续,我送你过去两天,你就当放松心情。你想去哪里?自己选一选。”
    宿命促使着人们做出选择,但是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命运的轨迹。于是在选择的瞬间,结果便已经注定。
    “我想去,”谢云朝看着电视里荒芜废弃的城市,“我想去利萨临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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