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8章

    过了一会, 厢房内传来怯生生的回应:“二师兄,我、我睡了。”
    泽夜与荒炎对视一眼。
    睡了还能回话?
    荒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泽夜抬手拦下。泽夜又定定看了会面前紧闭的房门, 垂眸转身带着葵葵走了。
    泽夜走得极慢,几乎每走一步都要回头看上一眼,万一时绫改了心意把门打开了……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格外孤寂落寞。
    葵葵小跑着跟在泽夜脚边,时不时用脑袋蹭蹭他的靴子, 发出轻轻的呜咽声。
    荒炎站在原地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明明白日里时绫被他点化得面红耳赤,显然已经开窍了,怎么转眼又缩回“壳”里去了?
    他挠着头往回走, 嘴里不住嘀咕:“不应该啊……”
    厢房内,时绫缩在被子里, 只露出一双惶恐的眼睛。
    他屏住呼吸, 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寂静无声, 连虫鸣都没有。
    时绫轻手轻脚地从被窝里钻出来, 跪爬过去摸到窗边,慢慢打开了一条缝。
    月光顺势洒进来,院中空空荡荡, 泽夜和荒炎的确走了。
    他松了口气, 把窗轻轻关上, 抱腿而坐, 下巴抵在膝头。
    时绫眼神发怔,今日荒炎的一番话来得太过突然,像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 将他砸得晕头转向。
    荒炎走后,他一直呆坐在原地,有两句话在他脑袋里不停地横冲直撞:
    “我喜欢仙尊?”
    “仙尊也喜欢我?”
    仙尊第一次亲他的时候,他的心绪和现在相同,乱成一团,且彻夜难眠,但仙尊始终什么也没说,没解释。
    他当时也想过,仙尊亲他,是不是有别的心思?
    不过只想了一小下,就立马打消了。仙尊在他心中,是高高在上不怒自威的存在,他不敢胡乱揣测仙尊的心思。
    更何况他们是师徒啊,怎么会呢?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是师父出于对徒弟的疼爱,才会那么做。
    可今日荒炎的话却不停地在告诉他,他当时没想错。
    仙尊对他……的确有别的心思。
    并非仅仅是师徒之情,还有爱侣之间才有的喜欢。
    而他自己,好像也是一样的……对仙尊有别的心思。
    想着想着,时绫脸又烧了起来,用力摇摇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二师兄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就如此笃定他喜欢仙尊?
    时绫哼哼着躺倒,胳膊砸在柔软的被褥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时绫循声看去,抬起胳膊举到眼前,是鲛王的珠串。
    粉白珠串光泽依旧,当时鲛王厚脸皮地说喜欢上他后才能摘掉。后来齐渊告诉他,并非如此,而是他自己有了喜欢的人才行。在凡间河边浣衣时他本想摘下来试试,结果谢墨卿正巧来找他,于是便忘记了。
    现在若能摘下来,不就说明他真的喜欢上了仙尊?
    时绫咬着唇,伸手去摸那串珠子,指尖刚碰到一点,又像被烫着似的缩了回来。
    几次三番伸出去又缩回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
    能摘下来和摘不下来,这两个结果似乎都不能让他满意……
    时绫本就对情爱之事一窍不通,爱侣之间肯定要很喜欢很喜欢才会像荒炎说的长长久久不分彼此,他也很喜欢很喜欢酸溜鱼片。
    他甚至开始觉得,爱侣的喜欢应该跟他喜欢酸溜鱼片差不多?
    胡思乱想一番后,思绪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无论如何逃避最终都要面对。
    时绫闭上眼睛抓住腕上的珠串,狠了狠心,使劲一拽。
    “哗啦!”
    粉白珠子如同雨点簌簌洒落在地上弹跳,发出“哒哒哒”的响声。
    时绫猛地坐起身,一地的珠子让他彻底傻眼了。
    怔愣了许久,时绫慢吞吞地从床上下来,跪坐在地上,把珠子一颗颗捡起来。他的动作一度停顿,但很快又低头继续。
    他将全部珠子小心藏在被褥下,再爬回床上时,夜已过半。
    时绫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瞪着房梁发呆,直到天边微亮,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泽夜自回房后便呆坐在床沿,失魂落魄,神情恍惚,纹丝不动像个木偶,从深夜坐到天光渐渐亮起。
    身旁的葵葵咂咂嘴睡醒了,打了个哈欠,用爪子轻轻扒拉他。
    见泽夜看过来,小家伙立刻站起来,冲着时绫厢房的方向呜呜低叫。泽夜摸了摸它的头,哑声道:“好,我们去找他。”
    说是这么说,真到了时绫房前,泽夜却踌躇不决,任凭葵葵怎么不耐烦地咬他衣摆,就是抬不起手敲门。往常这个时候,时绫早和他一起在院中练剑了,今日却迟迟不出来,显然是在躲他。
    葵葵气呼呼昂起头看他,用爪子扒拉了下门。
    泽夜神情有些许不自然,“……再等等,他应该还在睡。”
    葵葵:“……”
    泽夜在时绫门前反复整理着衣袖,连葵葵的毛发都被他梳理得油光水滑。然而一墙之隔的小花精对此浑然不知,正蜷在被窝里睡得香甜。
    不多时,恪谨、荒炎和裴逸风陆续从各自房中走出。
    他仙尊穿得极其隆重规整,正杵在时绫门前,看得裴逸风满头雾水。
    荒炎和恪谨则交换了个眼神,昨夜荒炎辗转难眠,实在是想不通,于是跑到恪谨房里将他从被窝里拽出来说了来龙去脉,结果两人琢磨半宿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仙尊这身太气派了!”裴逸风凑上前,围着泽夜转了一圈啧啧赞叹,“可是又有哪家仙门设宴邀您前去?”
    泽夜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有作答。裴逸风早已习惯泽夜的冷淡,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纳闷道:“都这个时辰了,时绫怎么还没起?往常他不是最早起来练剑的吗?”
    荒炎和恪谨没吭声,不约而同地扫了泽夜一眼。
    对一切全然不知的裴逸风见今日时绫反常,心中顿生忧虑。他性子急,怕出了什么事,话也不说,抬手就推门闯了进去。
    屋内静悄悄的。
    他前脚刚进,门外三人一狗也跟着涌了进来。
    时绫正缩在被窝里,露出小半张脸,睡得正香。
    泽夜眉头一皱,快步走上前,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并无病气。
    裴逸风凑过来,小声问:“仙尊,他染了什么病?”
    泽夜收回手,语气淡淡:“……睡着了,都出来。”
    裴逸风哪里肯走,低声嘟囔:“不对劲啊,没病怎么现在还不起?”
    恪谨荒炎正要来拉裴逸风,裴逸风已经俯下身晃了晃时绫的肩膀,“时绫,醒醒。”
    被子里的小花精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
    睡眼朦胧中,他看到泽夜和三位师兄正站在床边,一齐望着自己。
    时绫一下子清醒了,下意识把被子裹紧,低垂着眼睛不敢说话。
    裴逸风见他这副恹恹的样子,一屁股坐下,问:“哪不舒服?大师兄在这儿呢,让他给你看看。”
    “没、没事。”时绫连忙摇头。
    小花精连看都不肯看他一眼,泽夜心口像被钝刀慢慢割开。荒炎见状赶紧打圆场:“逸风啊,小师弟就是累了,咱们先出去让他好好休息。”
    裴逸风充耳不闻,“你昨日练完剑不是带葵葵去后院玩了吗?不可能累到现在都起不来床啊?”说着也伸手摸了摸时绫的额头,可他哪懂医法,自然什么都瞧不出。
    “大师兄,”裴逸风转头催促,“你快给他看看啊。”
    恪谨叹了口气,上前用法术将时绫从头到脚都探了个遍。
    “怎么回事?”裴逸风急切问。
    恪谨摇摇头:“没事,的确是累了。”
    “裴师兄,我没事。”
    时绫缩在被子里,声音怯懦细小,听得裴逸风心里更不是滋味,他把被子边往下拉了拉,时绫红得跟熟透蜜桃似的脸自然而然暴露出来,他一惊。
    “脸都红成这样了还没事!?”
    时绫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立马晕过去。而且他能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正紧紧黏在脸上,让他更不敢抬头,生怕不小心对上那双眼睛。
    荒炎的眼神在泽夜和时绫身上来回游移,他既然做了一回“媒人”,肯定要做到底,帮到底,苦口婆心劝:“逸风啊,你小师弟在被子里闷了这么久,脸不红也红了,大师兄和仙尊都看过了,真没病,别担心了,走吧走吧。”说完便要拉他。
    裴逸风躲开荒炎的手,心疼地看了眼时绫,哭嚎道:“你们什么意思?平日里不是很疼他吗?他今日如此反常你们竟然一点也不在意不关心?”
    他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声嘶力竭地质问恪谨和泽夜:“大师兄,仙尊,你们实话告诉我,他……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所以你们才要放弃他,不管不顾了!”
    “……”
    四人皆沉默。
    裴逸风哭得稀里哗啦,见他仙尊师兄脸色各异,红着眼睛怒道:“行,你们不治,我找人给他治!”他转头冲时绫柔声道,“我带你回我们族里,族里精通医法的多,一定能治好你。”
    旋即他不由分说地想要把缩在被子里的时绫连人带被抱起来,泽夜当即上前制止,奈何裴逸风抱着被子死活不松手,怕伤到时绫,他既不敢施法也不敢生拉硬扯。
    荒炎恪谨也一齐冲上来想将死犟死犟的裴逸风拉开,但此时此刻裴逸风谁的话也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时绫得了不治之症”“仙尊和师兄们都不管他了”屋内顿时乱成一锅粥。
    “逸风,快放开小时!”
    “逸风啊,小师弟根本就没病你说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是干啥,快快快,快松手。”
    裴逸风发了疯似的扑在时绫身上,非要把他扛起来。时绫瑟瑟发抖,颤声道:“裴师兄,我真的没病。”
    荒炎和恪谨合力也拽不开这头“倔驴”。惊慌失措间,时绫本能地抬头寻找那道身影。
    泽夜正立在裴逸风身侧,眉头紧锁,手忙脚乱时恰好也侧头望过了去。
    两人视线交汇的刹那,时绫不假思索朝泽夜伸出双臂,几乎是同时,泽夜也朝他倾身,有力的双臂一揽,把他从被子里抽了出来。时绫双腿自然而然地环住泽夜的腰身,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温暖的肩窝。
    原正在拉扯的三人瞬间僵住,齐刷刷扭头看去。
    裴逸风脸上还挂着泪,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床铺,又望向紧紧相拥的二人。
    怎么眨眼的功夫,时绫就跑仙尊怀里去了?
    恪谨默默别过脸去,荒炎笑得见牙不见眼。
    歪打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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