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2章

    时绫哭哭啼啼说完, 也没人理他。他紧贴着冰凉的车壁,单薄的身子随着抽噎不停发抖,像只受惊的小兽。
    他不敢抬头看白面男人口中的“老爷”, 手下都如此阴险,主子能是什么好东西?
    马车外传来断断续续的争执声。谢墨卿清冷的嗓音夹杂着白面男人阴柔的语调,在争论着什么,但被车壁阻隔,听不清楚。
    时绫抱着泽夜的衣袍, 尽管已在溪水中洗过,但仍残留着淡淡的气息。
    时绫小小地吸了口气,鼻腔里立马涌满那熟悉的松木香,他眼圈更红了。
    哭得有些脱力, 浸透泪水的面纱黏腻地贴在脸颊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潮湿的窒息感。
    时绫便摸索着用泽夜衣袍的一角去擦眼泪。可湿透的面纱挡在中间, 布料只能蹭在面纱上, 反而让脸更加不舒服。他犹豫地抬起手, 指尖碰到面纱边缘又缩了回来。
    虽不知谢墨卿为何要这么做, 可想起他那时严肃的神情, 时绫不敢摘下。于是一只手从面纱下缘轻轻掀开,另只手攥着衣袍伸进去,笨拙地擦拭着脸上的泪痕。
    马车内静得出奇, 除了他有一下没一下的啜泣声便再无其他声响。
    “老爷”始终未发一言, 时绫更不敢出声, 只能将自己蜷得更紧些。
    马车内外截然不同。
    外面热浪翻滚, 蝉声嘶哑,天地如火炉,而马车之中, 凉意森然,遮住了烈日,也隔了那燥热与喧嚣。
    时绫倚着车壁,泪水未干,眼皮却渐渐沉重,他无意识地将衣袍又搂紧了些,莫名安心。
    马车稳稳当当地停着,外头的争执声不知何时已然停歇,连恼人的蝉鸣都远去了。
    时绫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终抵在了车壁上,冰凉的木板贴着他发烫的额头,好舒服。
    困意逐渐战胜了惧意,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在这马车上睡过去的一刹那,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划破车内的静谧:
    “叫什么名字?”
    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如同深山寺庙的晨钟,震得时绫浑身一颤,他猛地惊醒,眼神惶惑,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缩了缩脖子,嗫嚅道:“时……时绫。”
    几息后,车帘掀开了。
    熟悉的尖细嗓音响起,白面男人带着一张纸与一杆毛笔躬身进来,毕恭毕敬放在他面前,道:“小公子,请写下名讳。”
    时绫伸手去拿笔,指尖冰凉、微颤不止,险些没拿稳。墨汁溅在纸上,晕开几朵难看的黑花。他咬着下唇,颤巍巍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像是蚯蚓在爬,东倒西歪十分难看。
    白面男人双手捧着纸张恭敬递出,随后躬身退出马车。
    不多时,头顶传来一声低笑,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显然是在笑他字丑。
    男人的声音慢悠悠响起:“你是谁家的?”
    时绫一怔。他现在身处凡间,面前是凡人,总不能说灵界,犹豫片刻,他怯生生答道:“……泽夜的。”身为仙尊的弟子,这么说不算错。
    “哦?男人的名字。”头顶传来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是你夫君?”
    时绫蓦地睁大双眼,瞳孔微微颤动,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他僵在原地,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闷棍,
    夫……夫君?
    他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红晕慢慢浮上,蔓延到了耳根,双手无措地绞紧了泽夜的衣袍。
    见他久久不答,那声音又似笑非笑地问道:“怎么不说话了?”
    时绫慌乱摇头,“不、不是,是我师父。”
    “师父?”
    尾音挑起,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意思。短暂沉默后,男人慢条斯理地继续问:“你师父都教了你什么?”
    方才白面男人命人搜身时那般警惕,若此时坦言仙尊曾教他剑法……
    时绫小声道:“师父、师父只教我读书写字。”
    “那你这字……”男人语气中的玩味更浓了,尾音拖得老长。
    时绫:“……”
    歪歪扭扭的字迹确实半点不像受过教导的模样,他硬着头皮继续扯谎:“我、我笨,总是学不好。”
    “琴棋书画,书不行,其他三样呢?会不会?”
    时绫垂着头,“不会。”
    “诗词歌赋?”
    “不会。”
    “都不会?”
    “……嗯。”
    空气一滞。
    下一瞬,男人忽然轻轻嗤笑了一声,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在感慨。
    “你倒诚实,还真什么都不会。”
    马车内一片沉寂,男人没有再说话,仿佛在打量他。
    半晌,又是一句:“你与外面的琴师是什么关系?”
    时绫坦荡道:“我们是朋友。”
    “是吗?”男人顿了顿,而后话锋一转,“可曾有谁对你说过喜欢?”
    这句话来得毫无预兆,时绫一怔,回忆起来。
    潇澈说过,喻珩说过,大师兄和裴逸风也说过,但他不知男人问他究竟有何目的,于是摇摇头,“没有。”
    “哦?”男人懒懒地靠在车壁上,指尖敲了敲扶手,像是满意了,又像仍在犹疑,“那你自己呢?可曾喜欢过谁?”
    话音落,时绫呼吸一窒,脑海里莫名其妙忽地浮现出泽夜那张冷淡沉静的脸。
    察觉到他的异样,男人讥笑了一声,“有?”
    男人的问题都十分诡异,时绫急急否认:“没、没有。”
    时绫说话时磕磕绊绊的模样,像只受惊的兔子,反倒让男人觉得分外有趣。他微微倾身向前,距离拉近了一分,嗓音里带着几分玩味:“我又不会吃了你,怕我做什么?”
    时绫身子轻轻一颤,抱着泽夜的衣袍往后缩了缩,面纱下的脸已红得不成样子,“……没有怕你。”
    男人没再逼问,只沉沉看了时绫一眼,似笑非笑地收回视线。
    “既然什么都不会……”他慢条斯理地说,“不如跟我回去,我命人好好教你。”
    时绫闻言,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摇头,后背泛起一阵凉意。他语无伦次地说:“不、不用了……我,我还要回家找我师父……”
    “你师父?”男人嗤笑一声,“连字都没把你教好,也配称师?”
    他忽地一寸寸逼近,声线缓缓转冷:“更何况,你那师父,还真有胆子,竟让你独自在外头瞎晃。”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抬起,微凉指腹轻轻挑起时绫下巴,迫使他抬头。
    面纱随之移位,微微掀起一角,露出小巧白皙的下巴和泛着水光的红唇。
    时绫吓得魂飞魄散。他刚在外头亲眼见白面男人命侍从以剑划破谢墨卿脖子,心惊未定,以为这人也要对他施以残酷手段,登时浑身发抖,眼睛紧闭,肩头一抖一抖地打着颤,双手死死揪住泽夜的衣袍。
    “不如这样。”男人半眯着眼睛盯着他的红唇,声音低沉而蛊惑,“你随我回去住几日,若是想师父了,我再派人送你回来,如何?”
    时绫一个劲拼命摇头,想要挣脱那只手,“不行不行!”
    “为何不可?”男人低低一笑,指腹不紧不慢地摩挲着他的下巴。
    “我还从未见过你这种什么都不会的呆瓜,若养在身边,倒也不失为件趣事。”
    白面男人在马车外笑着接口道:“对啊,小公子,我家老爷定不会亏待你的,不知小公子家住哪处?”
    时绫脸色发白,嘴唇颤了颤,哪敢报出来?
    可他不开口,那白面男人便自顾自笑着接话:“方才我就远远看到小公子在溪边浣衣,想来住得不远。”他眼中浮出些许轻蔑与讽意,“是那座土房子吧?也没个门匾,啧啧啧。”
    时绫吓得心都快跳出胸膛,整个人抖若筛糠。
    白面慢悠悠接着道:“小公子气质出尘,初见时还当是哪家府上娇养的少主,没想到竟真是穷苦人家出来的。说来也巧,小公子还真是与我家老爷有缘。方才老爷远远便瞧见了,本想着路过时进去歇歇脚、叨扰一杯清茶,谁曾想……缘分啊,真是说也说不清。”
    时绫早已六神无主,闭着眼睛不住摇头,嘴里哽咽地呜咽着:“不要……呜呜……我不要……”
    面纱又被新的泪痕重新打湿,薄如蝉翼的白纱紧紧贴在脸上,勾勒出精致的面部轮廓。水迹沿着鼻梁、脸颊的弧度蜿蜒而下,朦胧中透出几分勾人心魄的脆弱感,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男人的目光沉沉落在那层湿透的薄纱之下——光滑如瓷的脸,面颊透着不自然的潮红,唇色因啜泣而愈发水润。整张小脸湿淋淋的,哭得无助又委屈,像极了被暴雨打湿羽毛的雏鸟,既惹人怜惜,又让人忍不住想要更过分地欺负。
    男人眸色骤然转深,眼底浮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一寸寸描摹着这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他没有再说话,眉宇间的情绪晦暗难辦,像是在权衡某个重要的决定,又像是在享受这脆弱的美景。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下一瞬,车帘猛地掀开,谢墨卿一身狼狈闯入马车内,毫不犹豫地扯开男人扣在时绫下巴上的手,将满脸泪痕的时绫紧紧搂入怀中。
    时绫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他像终于抓住了浮木般缩进谢墨卿怀里,抓着他衣角,这才有点胆子,怯怯地抬起头,往对面看去。
    男人静静坐着,身姿笔直,一袭墨青色长袍,料子极好,不张扬且极显贵气,宽袖垂摆,腰间只束一根细带。他脸上戴着一张黑色面具,只露出双眼,其上有一道道细致繁复的金色纹路。
    面具之下,唯一暴露出的,是那双眼睛。
    眼尾微挑,本是风流轻佻的形状,偏偏眼底却泛着逼人的杀意与冷意,目光幽深如渊,像野兽被从嘴边夺走了猎物,隐忍着未爆的怒意。
    马车霎时沉寂下来。
    时绫不敢说话,小脸紧紧埋在谢墨卿胸口,耳边是男人强劲的心跳声,他的双肩还在发抖,泪水悄悄落在谢墨卿衣襟上。
    “强人所难,不觉得羞吗?”
    马车内外寂静无声。
    谢墨卿抬眼望向座位上那道身影,语气冷硬:“你既非贼寇,却行这等勉强之事,与贼匪又有何异?”
    男人依旧没有说话。面具后的眼神冷漠而淡然,仿佛根本不屑与他争辩,只是慢悠悠地抬了抬手指。
    下一刻,几个侍从同时上前,毫不留情地将谢墨卿连同时绫一并从车内拽了出去。谢墨卿死死护住时绫重重跌落在地,滚了一圈。
    马车外尘土飞扬。
    时绫被他护在怀中,没摔着,只是面纱不见了。
    眼见谢墨卿满脸苍白,脖子上血流不止,他扑过去手忙脚乱地用自己袖子去捂他的伤口。
    谢墨卿疼得龇牙咧嘴,他怕马车里的男人派侍从来把时绫掳走,强撑着从地上爬起将时绫圈进怀里,拍着他的背,声音沙哑而温柔:“别怕,别怕……”
    时绫哭得稀里哗啦:“你流了好多血啊!”
    “没事,小伤罢了,别哭。”
    马车旁,白面男人站在原地,神色冷漠地望着两人,眸中没有一丝波动。过了片刻,他微微侧身,小心翼翼地替车内之人拉好帘子。
    马车缓缓驶离,车轮滚远,跟随其后的侍从的身影渐渐模糊,四周归于沉寂。
    古琴孤零零地躺在杂草丛中,所幸并未损坏。时绫本想替谢墨卿抱着琴,可谢墨卿见他面色苍白、身形单薄,又受了这般惊吓,说什么也不肯让他劳累。
    时绫争不过他,只好一手小心扶着谢墨卿,一手轻轻捂着他的伤口。
    两个受了无妄之灾的孩子就这样互相搀扶着,在灼热的日头下慢慢往回走。
    终于回到了那处破旧的土房。时绫停下脚步,想让谢墨卿进去歇歇,谢墨卿知道时绫的哥哥不喜欢他,不愿给时绫添麻烦。
    “那我陪你去看郎中。”时绫拉着谢墨卿的袖子。
    “我没事了。”谢墨卿勉强勾了勾嘴角,轻声安慰,“你看,都不流血了。就是小伤,别担心,万一你师父和哥哥回来找不到你,该着急了。”
    时绫被谢墨卿的话语触动,眼泪又涌了出来。
    最后还是谢墨卿独自离开,时绫目送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视野尽头,才慢慢推门回到家中。
    他脚步虚浮,头昏脑涨,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时绫的衣衫上有谢墨卿的血、他自己的泪,还有那一地尘土。
    他呆愣愣地坐了许久,连泽夜推门都毫无察觉。
    泽夜今日收工早,谢墨卿那日说时绫很喜欢醉月阁的饭菜,他就去买了,想用来和时绫和好。
    提着尚带余温的食盒跨过门槛时,泽夜唇边还噙着淡淡的笑意。
    可这笑意在看清屋内情形时瞬间凝固——
    小花精衣衫沾满暗红血迹,小脸此刻满是尘土与泪痕,墨发散乱地垂在胸前,恹恹地呆坐着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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