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5章

    “公子, 您这边请。”小二喜笑颜开地在前头引路,时不时回头看看,怕时绫跟丢了。他殷勤地拨开拥挤的人群, 为时绫开出一条道来。
    时绫抱着油纸包和金元宝,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小二身后,他走得格外小心,生怕撞到人或是碰坏了什么东西。他们穿过喧闹的大堂,踏上雕着繁复花纹的木梯, 每上一层,周围的嘈杂声就减弱几分。
    到了四楼,走廊里铺着厚实的地毯,脚步声都被吸了进去, 安安静静的。时绫不自觉放轻了呼吸,连怀里的包子都不敢用力抱了, 怕油纸的沙沙声惊扰这份幽静。
    小二在一间挂着“揽月阁”匾额的雅间前停下, 抬手正要推门, 时绫却突然拽住了他的袖子。
    “怎么了公子?”小二压低声音问道。
    时绫环视四周, 恰好看见隔壁雅间走出一位锦衣公子。那人头戴玉冠, 腰间缀满琳琅玉佩,连鞋面上都绣着金线。再回想方才在台下打赏的那些听客,不是绫罗绸缎就是金玉满身, 谈吐间尽是些他听不懂的词句。
    时绫又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仙尊给他买的嫩黄色衣袍, 虽然简朴, 但干净清爽, 袖口还绣着几朵小小的梨花,他自己自然是很喜欢很喜欢的,可如今他在这酒楼里, 衣着和这里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我……”时绫支支吾吾,小二听不清,于是凑近了些,他趁机把金元宝塞到小二怀里。
    “我衣着这般简陋,实在配不上墨卿公子的高雅,还是不扫兴了。”说完转身就要溜走。
    小二吓得脸色煞白,额头上骤然冒出豆大的汗珠。他一个箭步拦住时绫的去路,半蹲着抓住时绫的衣摆,就差给时绫跪下了。
    “公子瞧您这话说的!墨卿公子既然特意相邀,又怎会在意这些虚礼?”
    一着急,声音都拔高了许多,他赶忙压低,又道:“您有所不知,那些穿金戴银的,公子反倒不爱搭理呢!”
    正说着,身后雅间的木门忽然开了一条细缝,一缕沉香飘散出来。
    “阿福,为何还不请公子进来?”
    那嗓音清冷如玉,听得时绫浑身一颤。他回头望去,透过门缝,隐约可见一角淡青色衣袂。
    “诶诶,来了来了!”阿福忙不迭应声,趁机又将那枚金元宝塞回时绫怀里。他拽了拽时绫的衣摆,双手合十,压低声哀求道:“公子您看,墨卿公子都知道咱们回来了,您就进去听一曲吧!”说着竟要屈膝跪下。
    时绫慌了神,连忙伸手去扶:“快、快起来。”他手足无措地抓着阿福的胳膊,“我进去就是了,你别这样。”
    阿福顿时眉开眼笑,他殷勤地推开木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公子您请!”
    时绫忐忑地迈步,衣摆轻轻拂过门槛,雅间的地上也铺了柔软的地毯,所以丁点声响都没发出。雅间内烛火摇曳,沉香的青烟袅袅盘旋。
    一张古朴的七弦琴静卧在琴案,时绫的目光顺着琴身往上,看见谢墨卿正端坐在琴案后。
    见他进来,谢墨卿立即起身。淡青色的长袖随着动作摆动,他起身时带起一阵微风,案上的沉香烟晃动了两下。
    “公子来了。”谢墨卿的声音比方才在台上时柔和了许多,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时绫慌忙想朝谢墨卿行礼,可怀里抱着油纸包和金元宝,腾不出手来,只能笨拙地连连鞠躬。
    谢墨卿被时绫这模样逗得轻笑出声,从桌下抽出一把凳子,又亲自取来绣着花纹的软垫仔细摆好,“公子不必多礼,快请坐。”
    一旁的阿福讪讪收回已经伸到半空的手,这些事本该是他这个下人来做,他摸了摸鼻子笑道:“是啊公子,您千万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时绫慢慢坐了下来,谢墨卿的目光落在他怀里抱着的东西上,金元宝是他吩咐阿福一定要给出去的,见其被收在怀里,这才放下了心。紧接着,他的目光又移到已经被热气熏得半透明的油纸上,隐约能看见里面包子的轮廓。
    “公子莫非还未用膳?”谢墨卿温声问道。
    时绫摇摇头,细声答道:“吃了一个包子。”
    谢墨卿眉头微蹙,也抽出一把凳子坐下,看着他瘦弱的身子关切道:“为何只吃一个?”
    时绫老实答:“剩下的要给仙……师父和哥哥。”
    差点说漏嘴。
    谢墨卿闻言,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神色,突然沉声开口道:“阿福。”
    “小的在!”阿福立马躬身。
    “去备一桌好菜来,要快。”
    阿福心领神会,快步退到门边,“是,小的这就去准备。”
    谢墨卿的目光重新落在时绫身上,见他仍紧紧抱着那个油纸包很是拘谨,指尖在木桌上轻叩两下,提醒:“公子不妨先将吃食放在这里。”
    时绫这才如梦初醒般,赶忙将油纸包放下,随后他将金元宝推到谢墨卿面前,“墨卿公子,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谢墨卿掏帕子的动作一滞,解释道:“这是给公子的听曲钱。”
    时绫拼命摇头,固执地又把金元宝推得更远,一个劲摆手,“不行不行,我不能收,公子收回去吧。”
    时绫深知无功不受禄的道理,实在是不敢拿,怕谢墨卿和阿福一样死活不肯收回,想了想,补了一句:“不要钱,有吃的就行了。”
    谢墨卿怔愣一瞬,而后展颜一笑,叹了口气,不再勉强,“那好吧。”
    时绫见谢墨卿这般好说话,不似台上那般清冷疏离,紧绷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他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问道:“墨卿公子为何要请我回来听曲啊?”
    谢墨卿没有立马回答,而是反问他:“公子对方才的琴曲,可还喜欢?”
    “喜欢。”时绫不假思索地点头。
    谢墨卿攥紧手中的素帕,他凝视着时绫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公子不必在意,实话实说就好。”
    时绫眨了眨眼,呆愣愣地看了谢墨卿一会,认真道:“我说的就是实话,墨卿公子弹的琴曲很好听。”
    “那公子为何……”谢墨卿顿了顿,“一直在走神。”
    雅间内一时静默,头顶的烛火猛地一晃。
    时绫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谢墨卿在台上频频投来目光,是因为看到他在走神。
    时绫顿时羞赧地垂下脑袋,纤长的睫毛扑闪两下,他哪里想到谢墨卿能看得这般仔细,急急忙忙为自己解释:“我哥哥昨夜生气出门了,一夜未归。”想起潇澈负气离去的背影,他有些无奈地抿了抿唇,“我担心他,才走神了。冒犯了公子,对不起。”
    他是真的愧疚,若换作自己在台上用心表演,台下有人频频走神发呆,他也会难过,他能理解谢墨卿。
    “原来如此,公子不必道歉。我只是担心……”谢墨卿垂下眼帘,“担心自己琴艺不精,惹得公子厌烦了,所以公子才不愿听我的琴曲。”
    “怎么会!”
    见谢墨卿一副很受伤落寞的模样,时绫着急,一抬手不小心带翻了茶盏,茶水在桌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对、对不起!”他手忙脚乱地准备找东西去擦,又想起要解释,一时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墨卿公子的琴声……”他苦恼地蹙起秀气的眉头,红唇开合几次,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反正很好听,我很喜欢,真的!”
    谢墨卿眼中的笑意更深,连带着整个人的气质都柔和了几分,伸手轻轻按住时绫慌乱想要擦拭桌面水渍的手:“公子喜欢就好,是我多想。我托阿福带公子回来,就是因为此事,现在知道公子并非不喜,我便安心了。”
    恰在此时,阿福端着黑漆的食案推开门。
    “公子,饭菜好了。”他恭敬地说道,刚踏进门,就敏锐地注意到桌面上洒落的茶水。
    阿福一手端着食案,一手从怀中掏出一块粗布,三下五除二就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他动作娴熟地摆好碗碟,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很快铺满了整张桌子。
    时绫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在灵界他平日里只饮花蜜、食鲜果,除此以外就只吃过烤鱼,哪里见过这么多好吃的?色泽诱人的菜肴散发着扑鼻的香气,让他拿着木筷的手都不知该先伸向哪一盘。
    谢墨卿见他呆愣不动,忍不住低低笑了笑。他优雅地拿起筷子,扶着宽袖为时绫夹了一块酱汁排骨,“公子尝尝这个。”
    时绫迫不及待地将其吃进嘴里,眼睛都瞪大了,一个劲儿点头,“好吃好吃!”
    谢墨卿一直给他夹,他就狼吞虎咽地吃,两颊很快就被塞得鼓鼓的。
    一旁的阿福看得直摇头,眼中满是心疼。
    这得是多久没吃过饭了,饿成这样。
    “咳、咳咳。”时绫吃得太急,噎住了,小脸憋得通红。谢墨卿连忙递过一杯温茶,修长的指节稳稳托着杯底:“快喝口茶。”
    时绫一口气喝完茶,这才缓过劲来。他不好意思地冲谢墨卿露出一个傻笑,声音因为方才的呛咳还有些发哑,“多谢墨卿公子,墨卿公子你真好!”
    这直白的夸赞让谢墨卿明显一怔,他贴心地拿素帕替时绫擦擦唇角的油渍,“慢些吃。”
    吃完后,谢墨卿起身要为他弹琴。
    时绫赶紧拉住谢墨卿的袖口,谢墨卿停下步子,转身问:“怎么了?”
    时绫犹犹豫豫,小声问:“墨卿公子,还有多余的饭菜吗?我想带回去给我师父和哥哥也尝尝。”
    不等谢墨卿开口,阿福连忙指着已经放在门口的食盒,“公子您放心,早就备好了!”他笑眯眯地说,“还加了几道招牌菜!”
    时绫开心得不得了,朝阿福道谢。
    阿福吓得连连摆手,汗都下来了,“使不得使不得,这都是我们公子的吩咐,小的哪里承受的起您谢啊。”
    时绫心里对谢墨卿的感激更甚,在台上的谢墨卿,眉眼间尽是疏离,瞧着很难以接近。可相处下来才知道,这位名满安城的琴师竟是如此温柔体贴。
    他回头想再次向谢墨卿道谢,谢墨卿已然端坐在了琴案之后,“公子不必多礼。”
    谢墨卿的指尖轻轻拂过琴弦,“若是想谢我,就认真听一曲吧。”
    这一回,时绫全神贯注,什么都没想,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竖起耳朵极为认真。
    谢墨卿弹琴时一直盯着他看,目光灼灼。
    时绫被他不加掩饰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还以为是自己脸上有没擦干净的饭粒,摸了好几下,然而什么也没摸到。
    时绫不懂这些高雅之事,曲终时,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什么文雅的夸赞之词,只能一个劲儿地拍手说好听,把阿福和谢墨卿都逗了了。
    惊觉已经在酒楼待了很久,时绫慌忙起身告辞,谢墨卿拎起门边食盒,“我送公子回去。”
    “不用不用。”时绫摇头,“家离得不远。”
    “天色已晚,公子独自回去,我不放心。”谢墨卿不容他拒绝地拎着食盒径直走出雅间。
    时绫拗不过他,只好小跑着跟上。两人出了酒楼,明月高悬,街上行人寥寥,时绫心中一紧。
    仙尊应该已经回来了,要是发现他不在,会不会着急啊?
    “不必担忧。”谢墨卿看透他的心思,“我会替公子解释,是我耽误了公子。”
    随即,他轻声继续问道:“方才的曲子,可还喜欢?”
    “喜欢喜欢。”时绫用力点头。
    谢墨卿唇角微扬:“那明日我便在台上弹这曲。”他转头看向时绫,眼中带着期待,“公子可愿再来听?”
    时绫犹豫了一下,没敢立马答应下来:“如果有空,我就去。”
    “好,我等你。”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一座简陋的土房前。
    时绫刚要开门,身后蓦地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唤。
    “小时!”
    时绫回头望去,只见潇澈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肩头上下打量,喉咙发紧:“你去哪了?”
    时绫正要回答,忽觉一阵熟悉的寒意袭来,泽夜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身侧。
    时绫吓得哆嗦了一下,嗫嚅道:“师父……”
    泽夜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越过时绫,直直落在谢墨卿身上。
    潇澈这才注意到时绫身边的青衣男人,他眯起眼睛,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这位公子是?”
    谢墨卿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步,月光照亮了他清俊的面容,他朝泽夜和潇澈微微颔首:“在下谢墨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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