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

    虽带着几分轻佻, 但语气还是十分客气,像是路过此地的随口一问。
    时绫心跳得极快,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般, “咚咚”的闷响在寂静无声的山脚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他死死捂住胸口,想要压住这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耳边继续传来潇澈清晰的话语:“一朵小茉莉花,很是贪玩,他说饿了,我便去给他摘果子, 没成想回来就找不见他了,公子见过与否?”
    时绫的呼吸几乎快要停滞,后背紧贴着枯树粗糙开裂的树皮。
    他此刻既心虚又惧怕,因为潇澈说的没错, 他的确是趁着潇澈去摘果子时跑走的,而并非向说给云尘的那样, 潇澈是为了抓他回去成亲。
    时绫的不由自主地悄悄抬头瞥了一眼挡在他身侧的云尘。
    只见男人神色淡漠, 眸中却隐隐透出寒意, 薄唇抿成一条线, 高大的身躯立着一动不动, 好半晌才开口冷冷回道:“不知。”
    话落,不远处的潇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中渗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时绫整个人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指尖都冷得发白, 只得瑟瑟发抖地抱住自己。
    他不敢发出丁点声响, 死死咬着下唇,就连呼吸的都放得极轻,生怕被身后的男人察觉。
    “哦?是吗?”
    潇澈挑了挑眉头, 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鄙薄,唇角勾起讥笑,随后“啪”的一声轻响,扇骨敲在手心合上了折扇。
    站在枯树旁的云尘从始至终都未曾动过一下,将身后缩成一团的小人挡得严严实实,只有玄色的衣摆在微风中轻晃。
    时绫蹲在树下使劲收着肩膀,恨不得脚下直接裂开一条大缝好让他能钻进去躲着。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带着无形的压迫,等再次听到潇澈的声音时,已经近在咫尺。
    两个身姿挺拔的男人之间的距离仅有一步之遥,眼睛死死盯着对方,两股完全不同的气息也在无声地互相压制。
    潇澈握着手中的折扇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手边的枯树,依旧客气地继续说道:“我家的小花乖巧可爱惹人注目,可身形单薄瘦弱且不通法术,荒山野岭凶兽频出,万一被哪个孽畜给叼走了吞了……”说到这,他微微一顿,敛了眼中的笑意,“公子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吧?”
    与潇澈一树之隔的时绫听完,身子又猛地抖了一下,不由得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云尘声音低沉而冰冷,总是平缓没有丝毫情绪的语气头一回带上了嘲弄。
    “自己看不住,问我?”
    潇澈勾着的嘴角抽动几下,面上有一闪而过的气恼,说出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也只是随口问问罢了,公子怎得如此盛气凌人?不觉有失风度么?莫非是刚做了亏心事,所以才像发狂的野犬一般见人就咬?”
    云尘情绪极其稳定,脸上除了漠然始终没流露出过其他神色,尽管被潇澈明目张胆地贬低也毫无反应,眼睛都没眨一下。
    两个男人目光冷冽如刀,立在枯树旁谁也不让谁地对视着。
    时绫蹲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下,鼻尖萦绕的除了云尘身上的寒气便是潇澈那若有若无的青竹香,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像两只大手在无声地拉扯着他。
    过了片刻,潇澈似乎缓和了心绪,笑意重新浮现,云淡风轻地继续说:“怎么,公子这是身子不适,还是……被我说中无言以对了?”
    他的声音轻飘,仿佛在和旧友闲聊,可字里行间无一不透着咄咄逼人的意味。
    时绫心头一紧,手指卷着衣角,担忧地抬头看向云尘。
    然而云尘压根不吃这一套,对潇澈的所有话语都像是没听见似的,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还有事?”
    短短三个字,却让潇澈握紧了手中的折扇,力道大得扇骨都断了几根。
    “公子话说得未免太无情了些,我一连找了好几座山总算是遇到了个有灵智的,自然是要多问上几句。我家的小花平日里都要我抱着才能睡着,不知这一晚他是如何度过的,有没有被这山中丑陋粗鄙的凶兽吓哭了?”
    树后的时绫被潇澈的无耻和轻浮气得双颊泛红。
    他何时要被抱着才能睡着?
    没等他在心底多嘀咕几句,就听男人继续说:“不怕公子笑话,那朵小花娇气爱哭,每次他哭的时候我都得亲好一会才能把他哄好。”
    时绫:“……”
    潇澈一番话满是明晃晃的挑衅,四周顿时弥漫起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息。
    云尘下颌绷得很紧,眼神里骤然多了一丝凌厉的杀意,垂下眸子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正乖乖蹲着的时绫,随后淡淡道:“与我何干?”
    “是啊,我的花当然和你没关系。”潇澈斜睨了云尘一眼,嗤笑一声:“公子看着温文尔雅,没成想竟这般厚颜无耻啊,光天化日之下偷别人的花。”
    断了几根扇骨的折扇再度被打开,潇澈眸光狠戾,衣袖一甩,手中的扇子如利刃直直朝着云尘飞去。
    云尘面无表情身形未动,稍稍偏头,那扇子便擦着他的耳际飞过,划破了微风,发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时绫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捂住了耳朵,看着在空中飞了一半又折返回去的扇子,心跳如鼓。
    脑中只有一个声音──潇澈是何时发现的?
    他心里涌出无尽的恐慌,颤颤巍巍地扒着树干露出两只眼睛,结果就看到云尘垂在身侧的手忽地抬起,一把抓过潇澈的胳膊,猛地将毫无防备的潇澈扯倒在不远处空地。
    没用法术,而是一拳狠狠砸在了潇澈的脸上。
    潇澈躺在地上还未反应过来,浓重的血腥气顿时在他口中炸开,嘴角也渗出一丝鲜红的血迹。
    看着压在身上面色阴沉且赤手空拳的男人,他冷笑一声,丢了扇子,立马还了一拳。
    力道狠辣,直冲云尘的侧脸。
    拳头打在肉上的闷响在山脚下回荡,两个男人显然都下了死手。
    时绫听得肩膀一抖一抖,哆哆嗦嗦地躲在树后,指尖抠着树皮,耳边嗡嗡作响,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慌忙从树后爬了出来。
    扭打在一起的二人脸上都挂了彩,布满了可怖的血痕。
    时绫看了只觉眼前一黑,吓得声音颤抖而微弱,说:“不要打了,求你们,别打了。”
    话刚一出口,本缠斗在地上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个男人真的一同停下了动作,齐齐地看向他。
    “小时,我以为你不愿再见到我了,所以才一直躲在树后,没想到你还在意我。”潇澈喘着粗气,嘴角溢出的血缓缓滑至下颚,幽暗的眸子在看到他的那一瞬亮了起来。
    闻言时绫心虚地移开视线落在云尘脸上,只见云尘也同潇澈一样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举起的拳头还僵在半空。
    时绫咬了咬牙,三两步走了过去,抓着二人的衣袖将其从地上拉起,面上挂着一丝愠怒。
    可还没等他说话,潇澈一把拉过他的手摸贴在脸上,道:“小时,你看他把我打成什么样了。”
    看着潇澈脸上红肿的大包和满是血迹的脸,时绫不由得蹙起眉头,手上动作也变得小心翼翼,轻轻用指尖碰了一下。
    潇澈立马龇牙咧嘴地“嘶”了声,委委屈屈地说:“小时,你在灵界说过要对我负责的,你忘了吗?”
    时绫回想了一下,老老实实地摇摇头,“没忘。”
    “那你为何一次又一次丢下我?”潇澈边问还边搂上了时绫的腰,自顾自地继续说:“别怕我,我不生你的气,只要你愿意跟我回去怎么都好,我……”
    潇澈话还未说完,怀里软软的小人突然不见了。
    气急败坏地一抬头,时绫已然被云尘护在了身后。
    云尘牵起时绫的手,眼神冷如寒冰,低声道:“我的雌性。”
    短短四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潇澈的脑袋上。他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垂下的手再次握成拳,嘴角扬起一个讥讽的笑,道:“我家贪玩走丢的小花,才短短一日怎就成了你的雌性?原来公子擅长的是白日做梦。”
    云尘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淡淡地扫了潇澈一眼,说:“他已经给我上了标记。”
    时绫听到这话,耳根一热,脸颊也爬上了红晕,内心慌乱又羞赧。他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云尘的声音里似乎带了一丝得意。
    “你说什么?”潇澈扬起的剑眉拧在一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声音陡然拔高,夹杂着怒火质问道:“上了标记?什么时候的事?”
    云尘并不急着回答,而是侧头看了站在他身后的时绫一眼,攥着时绫的手紧了紧,语调平缓,“你来之前。”
    潇澈胸膛上下起伏着,此刻眼中满是他自己察觉不出的不甘和失落,越过云尘看向满脸通红的时绫,略显狼狈地扯出一个笑,“小时,他瞎说的吧?”
    其实时绫现在只知上了标记会变成云尘的雌性,还会如何他仍懵懵懂懂的。他见识少,化成人形前也是一直长在壤土里,不像其他灵兽那样可以四处游走,但从潇澈的反应来看,好像很严重的样子。
    潇澈脸上挂着的表情让他害怕地又往云尘身后躲了躲,小嘴却很诚实地答道:“是真的。”说完又嗫嚅着补了一句:“我不是有心的。”
    潇澈本难看至极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不少,呼出几口带着血腥的浊气后,接着嘲讽道:“公子真是好手段,引诱我家小花做你这条蠢蛇的雌性。”
    “潇澈,不是这样的。”时绫抿抿唇,只想把真相说出来,好快点结束由云尘和潇澈散发出的令他快要喘不过气的压抑气息,“是我……是我自己不小心碰到的。”
    然而,他话音刚落,潇澈两步走了过来揪起云尘的衣襟,毫不犹豫地举起拳头,又是“砰”的一声,云尘被砸得偏过了头。
    眨眼间,两个男人竟又打了起来。
    时绫眼睛一热,快要被这两人给气哭了,再欲开口劝阻。
    倏然。
    身旁的河水暴涨,本平静的水面瞬间翻腾起来,水浪拍打上来,溅湿了他的衣摆。
    河水极为诡异地腾空而起且越涨越高,抬眼望去,竟看不到顶,仿佛要吞噬一切。
    时绫害怕地后退两步,水流中即刻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漆黑如墨,什么都看不见,在清澈水流中显得很是突兀。
    他正欲转身逃走,腰上却忽地多出了一双无形的大手,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河水倾斜而去。
    “云尘!”时绫惊呼一声,唤着离他相对近一些的男人的名字,声音慌乱又无助。无形的大手虽掐着他的腰,却并不难受,也不疼,甚至还在他挣扎时又松懈了不少。
    时绫看着离他越来越近的深不见底的漩涡,呜咽着害怕地着看向两人。
    一旁,云尘和潇澈在时绫惊呼声传来时便止住了动作,转头看去。
    云尘的眼瞳猛地一颤,面上的阴冷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抹罕见的慌乱。
    潇澈从地上一跃而起,几乎是和云尘同时朝时绫扑去,口中喊道:“小时!”
    就在这时,时绫腰间桎梏的力道更大了些,速度也更快地把他拽进了漩涡。
    潇澈的手已经触到了时绫的衣角并将其死死抓住,试图把他拉回来。可刹那间,衣角竟变得像水一般无形虚浮,轻而易举地从他手中溜走了,时绫惊慌失措的脸与漩涡和高涨的河水顷刻间在他眼前消失的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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