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3章

    登天门掩映在琼山碧树之中,这里是曾经的青玉山。仙门错落有致,皆是乌瓦绿砖,有仙鹤高飞,更有盘龙高柱,脚下更是翠苔碎石铺路,颇有股世外桃源之感。
    惯例,上山为表尊敬不得御剑飞行,只能用脚步行爬上去。
    今日微微雨,林业白本给闻昭撑着伞,但他爬得更快不想等人,也懒得跟他并肩,于是在山下买了个带着素纱挡雨的斗笠戴。
    林业白看着,像极了他们初见那阵子。
    启明星君眸眼含星,眉黛如晕,那张超然的脸掩在薄纱下,不美,但好看。他许久没有出来踏踏青了,今日微雨朦胧,这阵子垫着脚去摸湿答答的叶子,整个人空得不得了。
    见他遗仙坠凡山,乌石阶上,回眸,不俗得害人呼吸一滞,满脑子想共他白头。
    他老是一身月白色的衣裳,但可惜人懒,老是洗得马虎,导致再好的料子他穿起来麻布素衣似的,带着些暖米色,看起来很家常。
    林业白就喜欢他这样,不那么故作矜持深沉,蹦蹦跳跳的活泼样儿,只独属于他俩之间超越了年龄的将心比心。
    无需刻意勾搭,单单是瞧着,骨头都酥了。
    “你走快点啊。”闻昭扯了片叶子扔他,被林业白给吹走了,一笑,说好好好来了。
    缨尘先行一步了。她哥濯尘也说到做到,发了讣告通知仙门百家,本次比武打擂,谁若是成为本次优胜者,则将登天门掌门之位双手奉上。
    此言一出,天下各派都派人前来凑热闹。
    只林业白晓得,为着前几日启明星君说的话,人家濯尘这是心里不痛快呢。
    自己累死累活好不容易把王老爷子熬死了,也当上了登天门大师兄,结果,他王启明仗着血缘关系跳出来说要继位?
    濯尘若是打开大门恭迎老祖回宗那才怪。
    且不说能者上位,濯尘当然知道自己打不过他,还不如来这么一出公开选拔,若是启明星君都给打服了,那才是真正的民选掌门当之无愧呢。
    他俩都看出来了,既如此也就只能无可奈何,他早跟闻昭商量了对策,自己先上干掉某些虾兵蟹将,而他则保留实力,最后才能以全盛姿态亮相勇夺榜一。
    “你说,老赵跟你姐会不会来?”闻昭爬到一半,转身过来跟他唠嗑,问:“若是碰上了他俩那咋办?我该不该动手……”
    林业白:“若真碰上了,先把我姐给哄回来,别的再随机应变吧。”提到这个,他啧声质问,“怎么提起老赵的事你就吞吞吐吐犹豫不决的,烦,你们怎么都那么喜欢他?难不成就我一个人讨厌他,怪了。”
    他嘀咕一句,自顾自又爬山去了。
    “啊……”闻昭有点语塞,确实,他们几个才是老朋友,并不包括这个小后生在内。
    他追了上去,不巧,正听着有路人聊天,竟正是讨论他们须国新登基的皇帝陛下,言辞褒贬不一带趣。
    “真当上皇帝啦?天爷,这么随便。”那人好笑,“这世界真是个草台班子,如此说来那岂不是我上都可以?”
    “这片中原大陆改朝换代又不是没有过。”女的回答,“凡人之寿于尔不过沧海一粟,应当见惯不惊才是。”
    男子笑道:“哪里哪里,难免俗心,尤其好才子佳人改天换地的烂俗故事。”
    闻昭认真听着,一愣,多了心想去看他俩的脸,却见都带着面纱,只晓得一男一女气质卓然不凡,竟连他也看不出修为。
    “人小伙干得也不赖,好歹当上了后一直办正事呢。”女的淡声,“从来这世道都是芸芸众生,而大多数人都浑浑噩噩,所求难得所愿,唯部分人杰搅弄风云,这小伙如此年少便主意周正,我倒觉得有意思。”
    “竟惹得海神娘娘你也来凑这个热闹。”那男子总算是瞥来了闻昭,只一眼,他便眼睛生疼,如同脑门一震,再看去那莫名其妙的两人已经不见了。
    闻昭醒过来,竟是背脊发凉,自己也不知为何,但他却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人恐怕是始祖的存在,甚至超越了六道轮回。
    等同于道祖佛陀,不是他们这种所谓的上天庭神仙可比,而是盘古女娲老君妈祖那种创世之化身。
    闻昭忙跑去了林业白身边,想开口,却发现喉咙一堵,竟是不让他告诉小伙子。
    “到了,好热闹。”林业白拍了拍他背顺气,还以为他只是被呛到了,两两望去,露天的擂台用石堆砌成圆台,竟纷纷坐满了人,都是五颜六色的各派仙宗弟子。
    而濯尘站在高台,他昂首挺胸气质凛然,命一弟子宣读比赛规则,缨尘在台下甚至根本没有跟哥哥搭上话。
    -
    登天门待客的厢房,敖逸正莲坐叠腿运转周天,他额间浸汗,睁开眼睛遍布血丝,冲墨文还有一条盘尾龙摇了摇头。
    “没办法,我突破不了,心境还是很乱,不杀了王景瑞我是没办法平静下来的。”敖逸叹气,眼底泛泪流露出恨意,他一只手攥成了拳头紧紧握住。
    “我不明白,我修行百年,也已成了龙王,我为何还是会输给他这个凡人……上次,他居然还说当初在下地界是他故意输给我的,呵呵,他以为我会感激他吗?”
    龙型敖烨也是为他共情,爬了过去龙脑袋耷侄儿肩膀上,疑声问:“侄儿,舅舅曾经也跟你一样执念深重,可让你痛苦的那些人那些事,都是你在意的,要不,试着不在意?养些花草鱼转移注意力什么的。”
    墨文摇了摇头,回答:“逸儿性子倔犟,又不像你一样为情所困,更可况这事关修行,非自通而不得心境澄明。没办法,心魔只能自生自灭,由他去吧。”
    话音刚落,门响两声,墨文挥手开了门喝声说谁,却见门口站在林氏姐弟,林照青甚至对老朋友笑道:“墨文,好久不见了,不认得我了吗?”
    “男人婆你想起来了?”敖烨也下意识喃喃。而那位林业白在见着他的一瞬间瞳孔收缩,但又掩下了情绪,只当好这个林氏弟弟。
    “帝君你……”墨文愕然,但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林业白已先一步进了来直奔了两条龙,他嘶了声好笑至极:“听说你的心魔是我,还被影响了心境导致难以精进修为?”
    敖逸看去他,感觉被挑衅了,带着无可言说的愤怒和怨恨。敖烨却从他这种难听的口吻里,品味出来了莫名的熟悉感。
    像极了某个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死狗男人!
    “小王,你是在找茬的?”敖烨怒了,就要一尾巴甩过去替侄儿报口舌之辱。
    “我想要龙爪,所以来给你们做个交易。”林业白挥手,放了小山高的蓝道婆面具出来,这些面具蓝面红角,且游动着丝丝缕缕的猩红之气。
    “此面具是我用婆息尸体炼化,并且用诡气加以改进,只要滴血认主,戴上了它们,无论是谁都可以任你驱使成为奴仆。”
    敖逸当机立断:“你不是他!”
    小王养婆息是为着当灵宠,绝不可能干出专程将它们的尸体炼化成法器这种事。
    说罢他拍桌暴起,“说,你是谁?!”
    同时一记水浪带着杀气挥射而出——
    敖烨也冷哼,跟侄儿打起了配合,喝声:“还用问吗?这般傲慢自私、草芥人命,当然是我们的老朋友赵东来了!”
    真是难骗,赵东来摇头叹气,仍顶着林业白的脸,他竟安然不动,与此同时竟是林照青挡下了他俩的拳头,气流涌动,法光暴动。
    林照青的眼底略过淡淡的紫光。
    这样的细节让敖烨震惊,因为他再清楚不过这意味着什么,同时,他看去赵东来的眼彻底变成了厌恶嫌弃。
    “你居然……对她……”敖烨几乎暴怒,他又是一记龙炮射去,吼:“你对她干了什么?!你知不知道她对你、忠心耿耿!”
    墨文大惊失色,同时倍感难以置信,她百思不得其解看去问天帝君,疑声:“帝君你……都,上天庭都没了,你甚至也已当过帝君,又为何还对东华趋之若鹜?”
    果然,林照青仿佛已失去了神志,眼里只余那缕紫光驱动着她的行为。
    “问天,挺住,我先走一步。”赵东来拍了拍林雯雯的肩膀,转身就走,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衣领,神色恬淡,对身后的咆哮打斗声充耳不闻。
    偶尔,为着上次禅心寺受的伤太重了,他还会停下来喘口气咳嗽两声,同时从兜里掏出小瓷瓶来喝药调养身体。
    “赵东来!!”敖烨还是那里撕心裂肺。
    “呵。”赵东来搀着下楼梯,喃喃自语那般:“干什么,以为我睡了林雯雯?笑话,我现在这死鬼病样儿哪儿还有精力上床,咳咳……傻龙,老子只喜欢过你。”
    赵东来脸白如纸,还没有大好,病痛来自于他模仿万剑一的诡气,可他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研究出来却会遭到反噬,并且每用一次就几乎会要了自己半条命。
    兴许是老了。
    曾经那个不服就干的东华过去了……
    他再也没有不可一世,他变了,变得步步为营,诡计多端,成为了一个搅弄风云的阴谋家,而不再光明正大。
    “长生天妖族听令——”楼上传来巨大的爆炸声,敖逸的嗓音显得怒不可遏,吼声道:
    “在场中了龙族锁血咒那人——”
    “杀无赦!!”
    赵东来脚步一顿,看到了手腕上出现的圈圈红印,是锁血咒。他有点难过,有点想笑,因为他终于孤身一人,终于跟老朋友们都决裂了,他接二连三干的事情终于把自己推到了不被理解和原谅的深渊。
    这个咒很扎眼,脖子手腕脚腕都有红印,几乎也是同时,赵东来注意到了在场所有对自己的瞩目。
    他干笑两声,简单掐了个手决,蓝道婆面具便从他袖子飞了出来,咬去了路边男男女女的脸上,只在一瞬,便都为他所用成了他的死士。
    “都杀了吧。”赵东来有气无力地说。心里不悲不喜,反正,早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全场顿时哀嚎震天,血气弥漫,遍地横尸。他则平安无事,穿尸而过,偶尔咳嗽捂鼻皱眉,任由那些红花染上了白衣。
    像极了鬼,真正无情无义的鬼。
    -
    忽地,赵东来脚步一顿,在人海中对上了他的视线,啊,是老剑,启明星君很明显地愣了,看去满场杀成血海的疯魔,颤声问:“你,你怎么在这里?外头……”
    赵东来这才想起他顶着的是林业白的脸。
    “我……”赵东来话音未落,被王启明冲上来狠狠往脸上捶了一拳,他甚至赤红着眼,艰声说:“我知道你不是他……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了?赵师父。”
    赵东来随着他这句话表情骤变,猛地推开了他,冷着脸掸自己的衣袖说:“我变了?没有啊,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吗?若非如此我当初又怎么能抵御妖族分离三界,打下上天庭基业让你无忧无虑那么多年呢?”
    “……”王启明颤了颤眼皮,不自主地淌下泪来难过又心酸,他仿佛才意识到自己是最天真的那个,他的烦恼都被太白东华问天所背负,他是被保护得最好的那个——真小孩。
    背后再次轰鸣声暴响,敖烨化龙成人,而昏迷的林照青则被墨文用砚血咒护体,看来是他们三个方才联手制服了问天。
    “动手!”敖逸冷声,同时率先冲了过去,他跟小王一样才没有跟东华的旧交情,所以打起来也更无所忌惮。
    终于,这边的暴动影响了外面。林业白正替启明星君当夺魁的清道夫,刚刚把个剑修给捶下去,又是几声巨响,接着再次见着了那如血潮红海般的诡气。
    林业白一看就知道是老赵来了。
    他呵呵两声,腾身飞去,远远地就见着了他们几个乱成一团开打,但都非常默契地围攻捶老赵。不愧是东华帝君,哪怕一打四竟也能勉强支撑,不落下风。
    哎不对,怎么顶着我的脸??
    林业白心惊肉跳,果不其然,往下一瞧,下边多了些蓝道婆面具的怪人,对无辜修士甚至凡人群众一视同仁屠杀。
    “啊!林业白!!”
    “你居然死性不改再造杀孽……”
    “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林业白气得肝疼,当即如离弓之箭飞去,同时酝酿起一招凌空金剑挥劈而下——
    “赵!东!来!!”林业白怨气横天,连带着上次被诬陷的憋屈,卯足了劲要一招发泄过去砍死老赵一雪前耻并且沉冤得雪。
    老赵毕竟是打仗出身,这点乱斗他甚至不放在眼里,当即一根血线射出把王启明给捞了过来用他去挡。
    闻昭欲挣扎,但发现被麻痹脱力,就迎着那道可怖的剑气来了。双双动作快如闪电,林业白也啧声当即调转方向,不料,那招竟堪堪错身砍去了小龙人敖逸!
    太快了!敖逸来不及反应,甚至根本没想到,而后,直接被小王给断了一臂。
    林业白也是毛骨悚然,脸都白了白。
    说起来,跟小龙人斗死斗活那么多次,这好像是第一次害他真正吃了苦头……
    敖烨赶忙飞过去替他点穴,算是止血,他知道侄儿为了小王甚至走火入魔,这一出更是让他心惊肉跳,还以为他会当场暴走,于是立马宽慰:“逸儿,没事吧?回家,走不走?别怕,回家舅舅给你疗伤,我们龙除了龙脊骨都是可以再生的。”
    只敖逸突然怪笑了两声,在这种触及血肉的痛楚和当面羞辱之下,他突然筋疲力竭,宛如灵魂掏空,泪流满面,呼吸喘重,低吼嘶吼着——像是濒临崩溃边缘。
    赵东来勾唇,当即见缝插针,手上一个蓝道婆面具射去,像是要操控他成为自己的傀儡,墨文也惊眉去拦,吼:“不要!!”
    王启明离赵东来最远,根本来不及,只林业白再次狠咬了口劲,浑身罡气骤起,金线四散,先打断蓝道婆面具的行径,再缠过去束缚住了赵东来——
    最重要的是,林业白猛回头,把敖逸给栓上扯了过来,他几乎是像个手把手教学生的夫子那样。
    用金线操纵着他的行为让敖逸报仇!
    “来吧,千载难逢,我还你一臂。”林业白对着敖逸抬起了自己的手臂,镇定自若。
    闻昭也怔然,想去阻拦都被敖烨又拦下。
    赵东来在他这样的坦然自若里,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跟这个后生差在哪里,他喉咙一滚,挣扎开来,逃似地离开了。
    敖逸怔了怔,也仿佛生了勇气,他飞去王景瑞面前,脸色凝重,表情骤冷,还存在的那只手闪动着寒光,他深深地重吸了一口气……
    最后变成了拥抱,轻声:“谢谢你小王。”
    说罢,他转头化龙飞走,笑意随风很淡很淡,错身跟敖烨墨文说:“娘,舅舅,我想去云游几天,这下,应该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林业白再回头,闻昭已飞来了他身边示意赵东来走了,好在,他们把中了紫气的林照青给救回来了。
    濯尘缨尘抬头,看他俩飞下来,双双脸色难看,毕竟遍地横尸死伤惨半。濯尘扯了扯嘴皮子,说:“现在登天门是你们的了,呵呵,满意了?”
    林业白看去,不止是死了很多很多人,此地几乎被刚才的打斗毁得一片狼藉,再没有刚来时的飘渺仙境之感。
    “好,我接这个烂摊子。”他定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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