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4章

    马车在谢府那两张熟悉的门扉前稳稳地停了下来,面前铜兽衔环的大门泛着朱色的漆光。
    傅苒扶着车辕,自己踩着脚凳下了车,晏绝在她身侧,许久才终于缓慢地松开手。
    “那我先回去了?”她跟他挥了挥手告别。
    这二十多天以来,她感觉议婚的程序简直走得飞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在后面推着,慢几个时辰就要来不及一样。
    眨眼间,只剩两天就要到婚礼了。
    傅苒本来还想着,这么大的事情,她应该和苏琼月说一声。
    但晏绝似乎能看穿她的心思,在她开口前就先解释:“阿姊此时应当在她家城外的庄子上,正与家人团聚。”
    傅苒想起回洛阳的路途上,苏琼月一直心心念念着家人,就先打消了这个念头。
    人家好不容易合家团聚,她确实没有必要跑过去打扰,反正早说晚说都差不多,不管她决定什么,苏琼月向来是支持她的。
    所以在婚礼前的两天,她先回到了谢府这片熟悉的地方,准备按照流程走完那套迎亲的步骤。
    原本是回来道歉的,可是晏绝似乎早就跟谢家人交涉过,刘夫人一见到她,便温柔而怜爱道:“好孩子,这几年来,你在外面过得如何?”
    对于她离开又回来这件事,刘夫人也没有过问原因,就像她只是短暂出门了一趟。
    “不论如何,回来了就好。”
    几年分隔,刘夫人比最初见到的那年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角的细纹越来越深,鬓角也染上了显而易见的霜色。
    仿佛从太后薨逝的那天起,她生命中的精气神便如同沙漏般流逝消失,迅速苍老了下去。
    因此看到傅苒的时候,不再有任何利益上的考量,只是一种单纯的,长者的包容。
    出嫁的当天,铜镜被擦得锃亮,映照着妆台前的人影。
    同在府中,谢晞容当然也来参加了添妆的环节,她长大了几岁,不再是以前稚童的模样,已经是袅袅婷婷的少女了。
    但今天,她的表情有点不知由来的沉重,皱着眉头,一脸复杂地盯着镜子里盛装的傅苒。
    “清河王那样的,说不准有人喜欢吧,但是我觉得你……唉。”
    谢晞容莫名其妙沉痛地拍了拍她的肩,那力道和眼神,好像她不是要成亲,而是要去奔赴什么刀山火海。
    傅苒:“……”
    晏绝到底把自己的名声搞得有多让人闻风丧胆啊。
    哦对,原著里,他确实杀得满京城腥风血雨,一度让高门人人自危,但现在看起来,应该没有那么严重……吧?
    嗯,应该吧。
    就目前的观察来看,傅苒觉得很有必要挽救一下他在外的颜面:“其实清河王也没有传言里那么过分,他人挺好的。”
    她没看出来晏绝最近干了什么坏事,跟女主的决裂也没发生,说不定原著里的黑化早就被避免了呢。
    谢晞容看她的眼神顿时又变得充满了同情,有种看失心疯的怜悯:“你能想得通就好。”
    ……好吧。
    看起来是救不回来了。
    经过一番旁敲侧击的追问,傅苒终于弄清楚了这种恶名的来龙去脉。
    简单来说,虽然清河王杀了亲叔父这一点,足以证明他为人冷酷薄情,让大部分想要结亲的家族熄了心思,但富贵险中求,多少还是有那么几个想攀附的。
    比如一位郎中就动过心思,借着清河王去衙署的时候,找了个由头,让自家如花似玉的女儿去送东西偶遇,结果事情没成不说,没过几天这家就因为贪污被抄家了。
    尽管贪污是罪有应得,表面上没有显示这两者之间有必然联系,但从时间点的前后来看,大家都认为有。
    所以经此一战,原本考虑的人这下就彻底消失了。
    见镜前的两位女郎交谈,侍女捧着妆奁走上前,正准备要为新娘敷粉上妆。
    然而,刘夫人却轻轻地抬手止住了。
    “你等候在一旁,”她的声音温和,“我来吧。”
    走到傅苒身后,刘夫人拿起了妆台上的玉梳,铜镜的光晕里,她的动作轻柔而庄重,梳齿缓缓地滑过傅苒垂下的长发。
    傅苒坐在镜子面前,从倒影里都能看出来身后的人脸上带着郁色。
    好像从回来的那天起,这位夫人就一直藏着心事。
    刘夫人望着镜面中新嫁娘的面容,手上熟稔地为她挽起发髻,神色却越来越陷入了怅惘。
    “十数年前,我才嫁到这座府上的时候,也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她沉默着梳好发,终于眼神黯然地开口道,“可惜,那孩子福薄,胎里带来的弱症,终究没能留住。”
    “后来,医者说她是个女孩儿,若能活下来,如今也该到了出嫁的那天。”
    原来刘夫人还有过这样的往事?
    那么她看到年纪相仿的女子出嫁,肯定不免有些触景生情,也怪不得会显得这样伤感。
    傅苒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只好轻声道:“夫人节哀。”
    “我并非特意谈起这些,徒然在喜日惹人厌烦。”刘夫人却摇了摇头,站得更近了些许,低下声音,“只是我想问一句,与清河王的婚事,你自己是否真的情愿?”
    此时,其他人都已经和妆台相隔着距离,她俯下身,带着暗示意味捏了捏傅苒的肩头:“如果非你所愿,那此时此刻,还有最后反悔的时机。”
    傅苒闻言一愣,从镜子里看到刘夫人严肃的脸,一时间哭笑不得里带了点感动。
    怎么好像大家都觉得她是被强迫的。
    “我愿意的。”
    傅苒不想让她们继续担心,她直视着镜子里映出的充满关切的眼睛,态度认真地澄清:“夫人,谢谢你,可是阿真没有伤害过我,所有这些事情,都是我自己答应的。”
    刘夫人凝视着她,眼神中的情绪复杂,一度欲言又止,最终,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你……没事就好。”
    梳妆完毕,傅苒换上了层层叠叠的玄纁色婚服,身上环佩叮当。
    她也终于感受到了每次宫宴的时候看到命妇们身穿礼服的不便,因为衣服又重又复杂,只能在侍女的搀扶下,一步步慢慢走向门口。
    门外,晏绝已经在那里等待她。
    府门外人声鼎沸,处处都可见彩幡招展,鼓乐喧天,但傅苒远远地,一眼就看见了他的身影。
    他穿着龙山九章的冕服,风采灼灼,一如五年前的模样。但在陵云台初次见到他穿这身衣服的时候,她完全没有想到,再见到会是因为成婚。
    越过遥遥的人群,晏绝依然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目光,向她露出毫不掩饰的笑意,她也不自禁地弯起了嘴角。
    最后这段出府的路程,由刘夫人亲自送嫁。
    按照礼仪,到送新娘上车前,长辈会加以训诫,无非是教一些传统的为妇之道,“戒之敬之,夙夜勿违命”之类的。
    但刘夫人没有说这些,她只是停下了脚步,牵着傅苒的手叮嘱道:“往后不要委屈了自己,人生一世,若是从开始就忍耐,便常常是一忍再忍……”
    她絮絮地说了很长,很久,似乎不想放开手。
    傅苒察觉到刘夫人有些神思不属,仿佛是自己心有感触,所以没有打断她,继续倾听。
    但也许是时间确实拖延得太久了些,晏绝走上前,语气克制道:“夫人,请留步吧。”
    “……”刘夫人闻声抬首,看到晏绝的脸,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已经很久没有再见到清河王。
    在咸阳王死后的这几年里,但凡提起他,就只有那些让人心惶惶的血腥传闻。
    但刘夫人记得,在清河王小时候,他曾经和生母并不相像。
    如今越来越像,却不是像她和太后最初见到的,年少美好,明媚灿烂的少女华阳。
    而是像那个受尽了痛苦和折磨之后,极度憔悴的华阳。
    一个阴冷的、鬼气森森的美人。
    她打了个寒战,微微战栗。
    刘昭儿忽然觉得,今天把新娘交给他会是件极其错误的事,她更紧地攥住了傅苒的手,将女孩掩在身后。
    晏绝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表情称得上平静,但眼神里已经有浓重的警告意味。
    他的语气透着一丝极力掩饰的冰冷:“时辰已经到了,应当松手了。”
    傅苒没看到前面发生了什么,但感觉到刘夫人的手在轻微发抖,她轻轻地抽出被紧攥的手,安抚般地摸了摸那只手背。
    “我该要去了,夫人。”
    衣袂擦过,刘夫人怔怔望着两人的背影。
    登上婚车之前,有侍女为傅苒在礼服外披上了御尘的景衣,从谢府到清河王府,路上仪仗更为盛大,鼓乐齐鸣,婚车一路走过去,甚至引来了很多围观的人。
    进行完之前的迎亲,到了王府后,还要进行一场婚宴,晏绝牵着她在主位坐下。
    因为清河王这个身份的原因,倒是不需要傅苒想象里那种挨桌敬酒的步骤,但要接受宾客一轮轮的拜贺,这个过程实在有点无聊。
    进行了一段后,晏绝已经发现她并不太感兴趣。
    他侧身靠近,气息亲昵地拂过她耳畔,低声道:“苒苒,你先回婚房,等我一会,我马上就回来。”
    眼看该拜的差不多已经拜过了,后面的流程应该可以简化一下,而且从清早到晚上,这一天的日程也的确够满的。
    傅苒于是点点头:“那你别太累了,早点结束吧。”
    进入婚房,红烛高烧。
    她独自坐在床沿上休息了片刻,可没有见人来,反而隐约听到外面传出喧闹声。
    傅苒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直接出了门,揪住一个路过的人:“发生什么了?”
    “王、王妃,”那个家奴看到是她出门,顿时战战兢兢,“听说出现了刺客!混在……混在贺喜的人堆里,殿下险些遭遇不测!”
    她心中一紧,正要去前面找人,家奴当场扑通一声跪下:“殿下!”
    回过头,晏绝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廊道的尽头,正在朝她走过来。
    他一个眼神,那个家奴就忙不迭地跑远了。
    她立马跑过去,揽住了他的腰,心情紧张兮兮的:“阿真,你没事吧?”
    刚才那个人说得很严重,但她乍一看,好像没看出来晏绝身上的婚服有哪里破损,不知道是不是内伤。
    “……”
    晏绝下意识要回答,却在将出口的一瞬间把没事两个字咽了回去,伸出手给她看。
    “我被刀刃划伤了一点。”
    一个几乎不太能注意到的小口子,如果不提起,可能明天就愈合了。
    但傅苒还是认真起来,一脸郑重地握着他的手左看右看:“没有创可贴真是麻烦啊……你小心一点,不要沾到水了,否则会疼的。”
    她好像觉得他被刺杀这件事特别可怜似的,安慰般地亲了他一下。
    虽然很短暂,但也让晏绝摸着自己的脸,出了一会神。
    傅苒一边拉着他回房间,一边问:“那个刺客是不是特别危险?你都受伤了。”
    也不算特别危险,连危险都不太谈得上,他心想。
    毕竟刺客已经被他一刀割开了脖颈,血溅得有点厉害。
    直到他丢下刀的时候,死者的喉咙处还在汩汩地淌出鲜红的液体,甚至把他的靴子弄脏了一点。
    不过那点血迹没有让她注意到,这很好。
    那个人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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