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0章

    从建康回去洛阳,和从洛阳来到建康的一路,见到的景象大不相同。
    车轮碾过官道,卷起细尘,经过途中的几个州郡,风景从南方的郁郁葱葱,逐渐变成中原的一片广袤。
    有天,马车行过辽阔的原野,田地里新发的麦苗连天接壤,嫩生生的青翠,在远方吹来的微风中漾起了细浪。
    苏琼月掀开车帘,怔怔望了许久:“过了这么多年,人都已经不是旧时的模样了,可春日新生的绿意,每年间还是一样的。”
    山河依旧在,草木岁岁同。
    越接近洛阳,她越发显得坐立难安,在车厢里几次调整坐姿,有时候掀起帘子,远远眺望着那头越来越清晰的城郭轮廓,有时又匆匆放下帘子,颓然地倚靠在车厢上。
    在建康的那五年间,苏琼月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故乡。
    可是忽然知晓自己能回来,甚至真正踏上了归途的时候,离得越近,她反而越是觉得惶然。
    这或许就是一种近乡情怯吧。
    傅苒当然注意到了苏琼月的不安,她毕竟在洛阳城呆了一两年时间,对这里多少肯定还是有感情,不过没有苏琼月那么深刻。
    但苏琼月的心情,她也能理解,甚至感觉到有些相似。
    只是缘由不一样罢了。
    对她来说,*让她产生迟疑和忐忑的,不是这座城本身,而且其中的某些……还有某个人。
    这日黄昏,从建康而来的使团在离洛阳城最近的驿站落了脚。
    卸下行装,简单吃过晚饭,在驿站的小院子里休息的时候,苏琼月忍不住低声道:“入城之后,我们大概要先等待入宫觐见,到时候,这个假冒的宫女身份就没有用处了。”
    幼君或许无所谓,但太后是不可能不认识她们的。
    傅苒倒不是很担心这个问题:“那也没关系,反正都已经回来了。实在不行,我们进城之后联系认识的人,然后跟使团交涉清楚。”
    说着说着,傅苒停顿了一下。
    她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有人在看着她。
    但是明明周围什么也没有。
    她转过头,身后看不见几个人,也各自在做着自己手中的事情,并没有注意她。
    但在她感觉到视线的方向,那里有一扇窗子,开着缝隙,只是里面太暗了,什么也看不清。
    “苏姐姐,”她压低了声音说,“你先和我一起往回走。”
    苏琼月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怎么了?”
    “没什么,”傅苒摇了摇头,自己也不太肯定,“就是……有种奇怪的感觉,我想确认一下。”
    她们结伴走回驿站的位置,傅苒假装不经意地迈上台阶,到刚刚她察觉到视线的那个小房间前,推开了门。
    屋子里光线昏暗,陈设也很简单,一眼就能看出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人在。
    只有夕阳的余晖透过缝隙,在老旧的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尘埃在光柱里无声浮动。
    苏琼月跟在她身后,见到这样的景象,疑惑道:“苒苒,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傅苒环视了一圈,更不确定了:“……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虽然这么说,但她还是冒出一丝警觉。
    很快,到夜幕降临,万籁俱寂,驿站内外的喧嚣都渐渐沉入了梦乡后,她莫名其妙又开始觉得,有人在看着她。
    那种视线就像附骨的阴影,挥之不去。
    好奇怪的感觉,跟被鬼缠上了似的。
    难不成真的有人在暗地里观察她?可是,这么做到底能有什么用处?
    无论如何,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她主动提议道:“苏姐姐,我今天睡床外面吧。”
    驿站的房间有限,她和苏琼月一般是睡在一间的,有时候会换内外。
    苏琼月当然没有意见,卸下发钗柔声说:“好啊,那我就先上床了,你早点歇息。”
    傅苒在熄灯之前,把一柄妆匮里的修眉刀放在了枕边,刀很小巧,适合藏在枕头下面。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保险起见,她还是应该提防一下。
    然而,这个夜晚,她睡得很安全。
    什么危险也没有感觉到,只有梦境中绵长的温柔和宁静感。
    好像有人起身离开,又有人走近,坐在了床边。
    那个人长久地凝望着她,但眼神中并没有让她感到威胁的恶意,只是一种难以说清楚的情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苒被亮起的天光照醒过来,摸了摸旁边的床位,意识到苏琼月已经起来了。
    她迷迷糊糊揉了一下眼睛,隐约感觉床头有人在,转头望过去,一下呆住了。
    逆着窗棂间透进来的朦胧晨光,坐在那里的是一个真正熟悉的,她一点也不会认错的身影。
    晏绝坐在床边,微微低下头,拈起她的一缕发丝,亲吻了发尾。
    见到她醒来,他抬起眼眸,和她视线相对。
    傅苒呆呆地坐起身来,大脑一片空白,觉得自己好像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眼前的人明明还是过去的样子,又好像变得有些不同。
    如果非要说出有什么不同的话,应该说,他少年时期那种锋利的美艳仍在,但多了一种阴郁清寒的气质,越发压抑,而且更显得沉重。
    仿佛被朔风吹开的梅花枝,抖落了覆雪,露出下面冰冷的艳红。
    晏绝一言不发地看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大清早出现在驿站,闯入了房间,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他在吻她的头发。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才从乱七八糟的思绪中扯出一个线头:“苏、苏姐姐在哪儿?她怎么样了?”
    晏绝幽深的黑眼睛静静直视着她,半晌道:“你为什么要问她?”
    “我就在这里,为什么不问我?”
    “……”
    傅苒愣了一会。
    “那,殿下你最近怎么样?”她干巴巴地挤出了回复。
    其实刚刚,她单纯就是下意识问了一句,没有真觉得苏琼月会有事。
    路上这么长都过来了,既然她们已经回到洛阳,那在这里肯定是相对安全的,何况系统也没提醒女主出了什么问题。
    除此之外,可能就是因为……有点惊吓。
    她还没做好马上见到晏绝的心理准备呢。
    就像她在一片空白中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也想不到自己期望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但晏绝更加不按常理出牌。
    “你又开始叫我殿下了。”他面无表情地说。
    傅苒这才发现,她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又换回了这个称呼,也可能是因为,她实际上也有点紧张。
    “好吧,阿真,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晏绝这次回答得很直接:“来看你。”
    “……”傅苒彻底词穷了。
    她再也说不出别的话,看到晏绝放下那一缕被他亲吻过的发丝,却没有远离,而是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那触碰中没有别的意味,仿佛只是想确认她的存在。
    然后他又不动了,继续注视她。
    傅苒感觉她要是不主动提醒的话,晏绝可以这么一直看着她看到天荒地老。
    她脸上发热,憋了半天,总算忍不住问:“阿真,你能不能出去一会?”
    晏绝维持着原姿势没动,语气淡淡:“为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
    傅苒抓起旁边的外衣给他看:“因为我要换衣服了,你难道要看着我换?”
    这么多句话里,貌似就这句特别有效果。
    虽然不是她想象的那种有效,但短暂地打破了晏绝那种从开始就绷在脸上的平静。
    他怔了一下。
    “那你自己换。”晏绝忽然站起身来,别过了脸。
    可要转身离开的瞬间,他却再次顿住了脚步,回过头又看了她一眼。
    傅苒迎上他的目光,他久久不动,直到她面露疑惑。
    等到她都快要出声催促了,他总算是说了最后一句话:“我在外面等你。”
    就这样,在她的手举酸之前,晏绝终于肯走出了门,但好像没走远,依然能听到彼此的声音。
    几年不见,他怎么一下变得这么粘人了?
    傅苒满头雾水地换好衣服,推开门走出去,然后被一桌盛宴惊呆了。
    驿站里略显粗糙的木桌上面,竟然不可思议地摆满了菜肴,有面点、炙肉、羹汤,还有几碟鲜果,把原本狭小的桌面挤得满满当当。
    她迷茫地停下脚步:“这是什么?”
    晏绝依旧端端正正地坐在桌案后,脸上看不出喜怒,简洁地吐出两个字:“早餐。”
    早餐需要吃这么丰盛吗……
    傅苒更加忐忑地在他对面坐下,总觉得在这些表象,十有八九后还有一场风暴要等着她。
    然而,晏绝已经迅速收敛起刚刚的阴沉感,没有流露出其他异样,动作自然地给她摆好了碗碟和竹箸。
    离她不远的瓷盘里,饱满的紫葡萄和金黄圆润的橙子堆叠在一起,泛着诱人的色泽。
    晏绝的目光掠过葡萄,手指在桌沿轻轻一点,抬眸看向她:“你想先吃葡萄吗?”
    他依然没有表情,但大有开始给她剥葡萄的意思,傅苒顿时想起了上次类似的情况,在宫里,他是怎么喂她的。
    她赶紧摇头:“不不不,我吃橙子。”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要是她吃葡萄的话,晏绝又会像上次那样投喂。
    放在这个气氛下面,也太怪了。
    晏绝点了点头,也没有露出失望或者喜悦,拿起解手刀,平静地开始剥橙子。
    他用刀的动作是显而易见的熟练,几个轻巧的旋转之后,橘色的外皮就如同莲花一样绽开,中心露出黄澄澄的果肉,清新的香气弥散开来。
    傅苒有点不知所措起来。
    状况好像跟她开始想象的有点不一样啊。
    晏绝折腾这么多,就为了……坐在面前给她剥橙子?
    但什么都没发生,晏绝注意到她迟迟没动,眸光晦暗道:“你不喜欢吗?”
    “没,没有,挺好的。”
    她在这种如芒在背的目光下,只好迟疑地咬了一口剥好的橙子,发现很甜,所以又拿起了一瓣。
    晏绝垂眸看她小口吃东西,唇角弯起一丝浅淡的弧度,在傅苒抬头看他之前,又很快敛去,如同不经意的姿态。
    傅苒咽下果肉,试图挽救一下越来越凝固的氛围:“阿真,你自己不试试吗?”
    晏绝毫无波澜道:“我刚刚吃过了。”
    “哦……那好吧。”
    气氛于是再次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凝滞。
    而且接下来,傅苒全程都在尴尬地被投喂。
    她有种怪怪的感觉,就像晏绝在观察她。
    她只要表现出对什么有点喜欢,他就会马上准备好,比如她只是多看了羹汤一眼,再转过头,晏绝已经用小碗盛好,递到了她面前。
    搞什么,他在练习条件反射吗?
    但偏偏这种感受很微妙,无法直接描述出来,就算说出来,都像是她太过于敏感。
    而且他确实又是在正常吃饭,所以指出这件事反而显得更奇怪,跟她在盯着他的行为似的。
    傅苒又吃了一块被他投喂的羊肉。
    好吧,抛去其他因素不谈,饭还是很香的。
    总而言之,她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吃了一顿远比平时漫长的早饭。
    “你吃完了吗?”
    听到他这么问,傅苒点了点头:“嗯。”
    晏绝见状神色平静,好像说的是一句再自然不过的话。
    “那就回去吧。”
    “……哦,好。”
    他的语气太平常,傅苒差点没反应过来,顺着答应了下来,然后才忽然意识到问题。
    “等等,回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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