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8章

    宣光殿内,苏琼月独自坐在窗边,窗外夏景葱茏,日头却慢慢被云层遮蔽,天光一寸寸晦暗下去,压在她的心头。
    轻轻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她缓缓回过头,看到了晏绝的身影,少年并未踏入室内,只是停在了门扉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有些疏离:“阿姊。”
    晏绝幼时总喜欢缠着她,但是随着年岁渐长,两个人已经愈发疏远,经历最近的种种事端后,相处的机会更是越来越少。
    何况她近来沉溺于自己的情绪之中,对这个名义上的弟弟确实疏于关怀。想到这里,一丝歉疚不由爬上心头。
    苏琼月打起精神,挤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容:“阿真,你今天怎么来了,进来坐坐吧?”
    但晏绝没有要入内的意思,反而直接开门见山道:“阿姊要嫁给萧徵?”
    苏琼月并不惊讶于他会得到这个消息,虽然没有正式公之于众,但她已经在太后病榻前答应下来,在这宫廷里,什么时候有过真正的秘密?
    她垂下眼,轻轻颔首:“我与世子也许会在近期就成婚。”
    这是太后期盼的归宿,只有亲眼见她找到托付,姑母才能安然合眼。苏琼月虽不愿深想,心底却一片冰凉,姑母未必能撑得了多久了,成婚的日子只能越早越好。
    然而晏绝的反应全然出乎她的意料:“阿姊到底是自己想嫁,还是因为母后的意愿,所以不得不遵从?”
    他看着苏琼月,冷淡地笑了一声:“母后是如何说服你的?她是不是说自己为你一片苦心,你不嫁,她便不能安心?”
    “阿真!”苏琼月不敢置信地霍然起身,脸色瞬间苍白下来,“你……你怎么能如此看待姑母!”
    晏绝见状勾起一丝笑意,语气却略带嘲讽:“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太后所言,确实句句都是他预料到的,苏琼月喉头哽住,竟然一时语塞,半晌才虚弱找出措辞来辩驳:“可,可是……姑母说的本来就都是实话……”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算了。”晏绝似乎厌倦了在太后的话题上纠缠,语气一转,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冷静,“我只是来问问阿姊的意愿,如果阿姊原本不想嫁给他,只是因为母后才听从,那我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苏琼月怔怔地望着他,心头掠过不祥的预感:“你要怎么解决?”
    晏绝淡淡道:“成亲不是需要双方么?让萧徵成不了亲,事情就自然解决了。”
    他的语气里含着森然的冷意,像是毒蛇已经选中了猎物,将要一击致命。
    苏琼月乍然一惊:“不!”
    她急切地阻止,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你不能这样……不能如此对待萧世子!”
    “为什么不能?”晏绝步步紧逼,他言辞的锋利,远远比太后那些委婉的规劝更伤人,“阿姊是不是喜欢谢青行?既然喜欢,为什么又不告诉他?为什么不嫁给他?”
    苏琼月几乎无法再支撑自己,踉跄后退两步,眼中满是惊愕与痛楚。
    原来他早就洞悉了一切,她对谢青行的心意,他明明知道,却从不宣之于口,只是看着她徒劳追寻。
    晏绝没有给她喘息的余地,继续道:“阿姊从来不面对自己的真心,谢侍中当然不会……”
    “够了,不要再逼我了,阿真!”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苏琼月终于无法再承受,心底的最后一根弦仿佛彻底崩断了,她抬起已经哭得发红的眼睛,凄然反问。
    “就算是又如何?你就没有不能面对的事情吗?你每次谈起我从前如何对待你的时候……心里真正想说的人又是谁呢?”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难道不就是在念着那个名字么?”
    她看到少年的脸色骤然沉下,就像她提起了某种不可触碰的禁忌。
    苏琼月心中一惊,猛地噤声。
    殿外守候的小黄门,在这热意渐长的夏日时分,却忽然感到一种凛冽的寒意,他战战兢兢地垂着头,眼睁睁看着清河王脸色难看地一个人从宣光殿离开。
    晏绝向他投来冷冷的一瞥:“她还在房间里?”
    小黄门心中一颤,头垂得更低,心惊胆战地汇报:“回殿下,不是,傅姑娘她今日午后又去了水阁,应当是去见……萧世子了。”
    晏绝脚步一顿,衣袖遮掩下的手掌攥得越来越紧。
    苒苒并不知道,他总是能找到她,是因为他一直清楚她在哪里。
    宫城是他最熟悉不过的地方,一张了如指掌的网络,她的一举一动,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都会知道。
    就像蜘蛛从网丝的震颤里,判断猎物的方向和状态。
    但这些还是太少了,只是了解她的一部分而已。
    他渴求于了解更多关于她别的东西,她想做的事,她谎言下的真实。
    即使她不想说,那也无所谓,他都可以继续当作不知道。
    然而他无法抑制这样的渴求。
    想要更接近她。
    水阁之中,水汽氤氲,带着湖面特有的清凉湿意。
    其实这回傅苒是主动找的萧徵,因为她确实有些事情想问清楚。
    “世子对于苏姐姐……”她开门见山地提出了问题,“到底是如何看待的?”
    她觉得萧徵对苏琼月的态度过于含糊了,似乎另有所求,却又不是真的一点情意也没有。
    萧徵微微挑起眉,眼神莫测:“长宁,你特地来见我,就是想问我这个吗?”
    傅苒不为所动:“我只想问世子一句话,你对苏姐姐,到底有几分的诚心?”
    “人心无法如此衡量。”
    萧徵终于叹了口气,没有再回避这个问题,但回答依然模糊不清:“但我保证,只要我还在一日,就必然不会去伤害她……”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更不会伤害你。”
    “你能再相信阿兄一次吗,长宁?”
    俊秀温雅的青年轻轻按住她的肩头,神色里有专注的恳求。
    傅苒直视着他的眼睛,他依然像笼罩在一层看不透的薄纱之后,但她能看出来,这已经是萧徵能给出的极限承诺了,再追问也不过是徒劳。
    “好,我相信你,”她郑重道,“可是,希望世子以后不要辜负这个承诺。”
    说完了要说的话,她正转身准备离开,却忽然感觉萧徵伸手牵住了她的衣袖,把一件触手温润的玉佩放进她掌心。
    看不到他的神色,只听到萧徵低声道:“这是我的信物。”
    “如果往后有什么事,到西市的青桐琴坊去找一个人,把这件东西给他,他无论如何都会帮你的。”
    傅苒一怔,心想这个说法怎么听起来那么像触发线索的任务物品。
    想到这可能会和她的支线任务有关系,她答应了下来。
    良久,萧徵步出水阁,穿过长廊,却在转角处被一道身影挡住了去路。
    阴沉的天色下,那道影子如同凝结的寒夜,裹挟着刺骨的冷意,不知道已经在这里等待了多长时间,像是专为这一刻的诘难而来。
    萧徵脚步停顿下来,面上依旧维持着他一贯的温和态度,客气道:“清河王殿下有何要事?”
    他面前的少年目光冰冷,毫不掩饰其中含着浓重警告意味的锋芒:“世子马上就要和我阿姊成婚,却在这里私见……你不担心阿姊知道吗?”
    萧徵脸上的笑意依然温润:“苏娘子并非心胸狭隘之人,即便知晓今日的事,想必也能够理解,倒是清河王殿下似乎对此太过于关切了。”
    晏绝眸色更沉:“世子对阿姊也是这么说的?”
    “纵然苏娘子在这里,我也会这样说。”萧徵依旧含笑,然而字字隐含锋芒,“可是,此事说到底和殿下并无关系,殿下究竟是以何立场与我对话,又是在为了什么而不满?”
    为了什么?
    晏绝视线下移,注意到他腰间无声无息消失的玉佩。
    当然,他早就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包括萧徵给傅苒的那件信物,信物本身无关紧要,可是她收下了。
    他给她的东西,她一见面就要还给他,但是萧徵给她的,她一点也没有推拒。
    为什么?
    萧徵又是凭什么?
    她不想让他伤害谢青行,所以他忍住了。但她从没有因为萧徵说过这样的话,反而……她因为萧徵要和阿姊成婚很难过。
    很好。
    那么他已经可以决定,什么是该做的。
    让傅苒伤心的事物,都不必要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萧徵敏锐地捕捉到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鸷,心念微动,若有所思。
    清河王对他的计划来说太有威胁,他不会过度刺激对方。
    但这个发现很重要,就像是从足以致命的利刃上,发现了一个弱点,一个软肋。
    萧徵不露声色,维持着面上的笑意道:“既然殿下没有其他话要说,某便先告退了。”
    他告别离去,衣袂翩然,很快消失在长廊深处,只留晏绝独自伫立在那片阴沉的天色下。
    *
    夜幕降临,沉沉笼罩着宫苑,窗外的风声呼啸,似乎酝酿着一场雨,却将落未落。
    傅苒刚刚准备要歇息,主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慌乱脚步声和低语。
    她马上披衣推门而出,只见到人影幢幢,提着灯笼在回廊间匆匆穿梭,光影摇曳不定。
    “怎么了?”她匆匆进了主殿,发现殿内也有点混乱,“发生什么了?”
    苏琼月见到她,脸上充满了焦急和无奈:“姑母前几天原本好转了许多,今天下午突然又咳血了……我想叫太医来,可不知为什么,姑母这次坚决不同意,让我把人叫回来……”
    说到底,太后的病实在是拖得太久了,以至于连自己也已经放弃寻求起色。
    傅苒犹豫了一瞬,暂且安慰道:“不管怎么样,我去请太医来看看吧。”
    她转身就朝殿外跑出去,下阶梯时一个没留神,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
    电光火石间,她本能地伸手想抓住旁边的栏杆,却在下一刻跌进了带着夜露凉意的怀抱。
    “苒苒,小心台阶。”晏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他是什么时候到的?也是被宣光殿的异动惊扰了吗?
    傅苒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袖,担心道:“太后陛下身体状况很不好,今天又咳血了,恐怕要找太医再来看看才行。”
    “没关系,”晏绝仍然抱着她,轻声说,“我先去看看母后,如果的确需要太医,我再命人传唤。”
    傅苒这才发现自己还被他揽在怀里,脸颊微热,轻轻挣动了一下,晏绝感受到她的动作,缓慢而小心地松开。
    就在她离开的瞬间,他终于得偿所愿,动作很轻地摸了摸她柔软的长发,声音笃定:“已经很晚了,你早点去休息,有什么事情我会解决的。”
    毕竟她也不清楚太后的情况如何,这样好像确实比较妥当。
    傅苒点了点头,看着他走进寝殿深处那片灯火摇曳的幽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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