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4章

    最后他们也没去陵云台。
    开玩笑,国丧期间违禁没人看见就算了,跑去大庭广众之下,那不是等着给人抓包嘛。
    傅苒布置好案几,有点局促道:“阿真,你坐这吧。”
    她本来想有点主人翁精神,结果想到这里就是晏绝小时候的旧居,又觉得明明他才应该更像是这片房间的主人。
    但晏绝很心安理得地让她待客,表现得规规矩矩的,好像她就是这里的真正主宰一样。
    只是在她找了半天没找到东西的时候,他才出声提醒了一句:“是想找胡床吗?那些应该收在侧间里。”
    傅苒顺着找过去,总算翻出来了两张胡床,在桌案旁边摆好,和他对面坐下来。
    晏绝看着她坐在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场景中,眸中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柔软神色。
    傅苒注意到他的视线,也没忍住在四周环视一圈,总觉得晏绝像是回忆旧时光来了:“阿真,老实说,你是不是来怀念过去啊?”
    晏绝收回目光,指尖在案几边缘无意识地摩挲而过:“不是。”
    他只是要找到一个来见她的理由而已。
    “真的吗?”傅苒托着腮看他,眼神清清亮亮的,“但是这毕竟是你童年时候住过的地方,应该还是有很多回忆吧?”
    他的唇角习惯性地上翘:“有一些,但不值得回忆。”
    /:.
    这个地方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应当怀念的东西,母后当初对待他,就像对待一只随时可能伤人的、需要警惕的恶兽,不曾给予过什么柔情,只是以鞭笞和桎梏来试图驯服。
    然而说到底,太后也没有任何错处,她一直都是对的,也比其他人都看得更透彻,他本就是这样,不值得宽宥。
    从始至终,背负着错误和罪孽的,都只是他本身罢了。
    他顺势低下头,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晦暗情绪,流露出一种仿佛失落的沉默。
    傅苒果然心软了,她用轻快的语气略过了这个问题:“好啦,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那我们今天还可以做一些好玩的事情呀。这样以后想起来,就有值得纪念的快乐的回忆了。”
    她在桌上放下一堆丁零当啷的零碎物件,又郑重其事地在两人之间摆开棋盘。一切都准备好,她抬起脸,笑盈盈地叫他。
    “阿真,我们来玩樗蒲吧!”
    樗蒲是现在流行的一种游戏,有点类似于飞行棋的复杂版本,可以用来□□头,但她不喜欢赌,所以就是单纯玩游戏而已。
    说起来她也很久没玩过了,是苏琼月之前教过几次,但刚学会,太后就病倒了,之后她再也没有机会碰过。
    棋盘上马形的棋子错落排列,骰子摇得哗哗作响,傅苒把杯子里的掷具倒出来一看,苦恼地皱起脸:“我今天运气也太差了吧!”
    她已经接连好几次投掷出很差的结果了,棋盘上的棋子离晏绝的越来越远。
    晏绝凉凉瞥了眼那几颗不争气且不识相的骰子,像是在警告它们:“没事,你可以重新掷一次。”
    “啊?”傅苒赶紧摇了摇头,“那怎么行,玩游戏不能…*…”不能随便耍赖的。
    但他已经不由分说地把骰子都装了回去,然后哗的一声重新掷了出来。
    一步到位,直接掷出了最差的枭彩。
    “……噗。”
    傅苒忍不住笑出声,刚才的那点懊恼马上被抛在了脑后。
    “算了算了,”她不在意地摆摆手,“看来我这局就是运气不好,没关系呀,玩游戏就是这样的,下局说不定我就赢了呢。”
    她心态可好了,风水轮流转嘛。
    果然,接下来重开一局之后,她运气一下子好转,直接连胜两次。
    “我又赢了!”三局结算,她开开心心地抬起手给自己鼓掌,对今天的胜利心满意足。
    晏绝仿佛也被她感染,难得浮现出真切的笑意,眼尾微弯,让他的面容呈现出一丝柔和的妩媚:“是啊,太好了。”
    傅苒玩累了,准备休息一会,一边收棋盘一边问:“为什么殿下好像很擅长这个?”
    虽然游戏是她拉着晏绝玩的,但晏绝貌似比她还了解规则,中间提醒了她好几次,可是他看起来也不像爱玩游戏的人啊。
    这个问题让他顿了一下:“谈不上擅长,只不过以前在幽州的时候,见到官吏军士之中都盛行博戏,所以才学了些。”
    “幽州?”傅苒收拾的动作慢了下来,仰起脸好奇地问,“你还在幽州呆过?”
    晏绝迎上她的目光,轻声道:“我十二岁的时候,被任命为幽州刺史,呆了三年。”
    但其实所谓的刺史,也没有什么需要他做的,一应事务都由长史处理,更多是个虚职。
    长史希望他能沉浸于各种各样的玩乐,这是太后的安排之一。
    年幼时,他若是在宫中玩游戏,太后见了会不满,不过即使没有也不会有什么区别,总归太后对他没有过满意的地方,他做得不好不满意,做得太好更不满意。
    但是在幽州不同,太后给他打造了一个笼子,宽敞舒适,远比宫中自由,好让他永远心甘情愿地留在那里。
    但他最终回来了,大约这是最令太后失望的事情。
    不过这些事情,说出来只会打扰心情,他向满眼兴致勃勃的傅苒扬唇微笑:“无论如何,我今天都很高兴。”
    “是吗?”傅苒一愣,然后立刻伸出手对着他:“那我们应该击个掌。”
    晏绝有些迟疑地重复了一遍:“击掌?”
    她拉过他的手,在上面轻轻碰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像灿然的小月亮:“就是这样。”
    “这是什么含义?”
    “我家乡的一种传统吧,”傅苒一本正经地解释,“表示我们度过了值得纪念的一天。”
    值得纪念么?
    晏绝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是啊,他理所应当会记得这一天。
    玩过游戏,就没有必要继续避着旁人了,傅苒去找了些点心和时令的新鲜水果,坐在廊下吹风。
    风轻轻吹过来,拂动廊檐下垂挂的藤蔓,投下斑驳的光影。
    因为没有人注意,所以不用坐得那么端正,傅苒抱膝坐在廊外的台阶上,浅色的裙裾花瓣般铺展开,罗袜有些松垮下去,露出下面白皙的一小节脚踝。
    晏绝在她身边自然地坐下,看到了盘子里堆叠精致的点心,问她:“苒苒,你喜欢甜食吗?”
    “喜欢啊。”傅苒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身心都放松下来,“除了这些点心,我也喜欢其他酸甜味的食物,唔,还有葡萄。”
    她剥开一粒葡萄,咬下去之后尝到清甜的汁水,夹杂着微微的酸。
    “我最喜欢葡萄了。”
    吃完手里的两颗葡萄,傅苒正打算再拿一颗,刚转过头,一粒剥得干干净净水润润的葡萄,就已经递到了她唇边。
    晏绝不知什么时候给她剥好了一粒,静静举着那颗剔透的果实,目光专注地凝望着她,好像在无声地等待。
    傅苒愣了一下。
    总觉得气氛……有点微妙。
    但少年固执地举着手里的葡萄,修长的手指上还沾染着淡紫色的液体,大有她不吃就不收手的意思。
    她只好乖乖咬了上去,小心不要碰到他的手指。
    晏绝收回手。
    一点点,她齿尖触碰到的感觉。
    轻微的酥痒。
    她的唇被葡萄的汁水润泽,看起来格外红润,就像甜蜜的果实,让人想要尝尝那是什么味道。
    “阿真?”傅苒不解地在他面前挥了挥手。
    他刚刚忽然又开始魂飞天外了。
    “……”晏绝忽然低低地咳了一声,然后才若无其事地接着问她,“甜吗?”
    “有一点酸。”傅苒诚实地回答。
    “那我再找一个。”
    晏绝低下视线,想在那串葡萄里给她找到一颗看起来最甜的。
    “不过我很喜欢。”
    他听到女孩的声音,指尖微顿,抬起头。
    傅苒朝他眨了眨眼笑起来:“其他东西我一般都喜欢甜的,但是葡萄的话,我会喜欢有点酸的,但只能一点点哦。”
    虽然有淡淡酸涩的外皮,可是每次尝到里面的时候,还是充满甜味的。
    所以,要先有足够的耐心,把那些酸涩的外皮剥下来才行。
    晏绝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的笑容,那样生动鲜活的眉眼,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在原地,一时间无法言语,甚至不能动弹。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鼓噪。
    如同成千上万只蝴蝶从空洞的心口穿过,细小的蝶翼一层层重叠,终于卷起巨大的风暴。
    他难以抗衡这样剧烈的冲动,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在这一瞬间,他几乎就要不管不顾地亲吻她。
    但就在他离得越来越近的时候,傅苒疑惑地歪头看他:“怎么了吗?”
    晏绝猛然惊醒,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他极力将那种冲动压抑了回去。
    不……不能吓到她。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道:“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你还有别的什么喜欢的东西?”
    至少,他可以多了解她一些,知道她会喜欢什么样的事物,或者,什么样的人。
    “啊?”这个问题实在也太广泛了,傅苒一时半会的哪里想得出来那么多。
    她觉得晏绝大概是闲着无聊找点话题聊,所以也就顺着随口道:“总要给点具体的方向吧?”
    “任何都可以。”晏绝看着她的侧脸,坚持道,“只要是你喜欢的事情。”
    他渴望了解她的一切。
    “那好吧。”
    傅苒只能从旁边的东西一件件看过去,试图找点灵感。
    “我喜欢花,各种各样的花,喜欢看到秋天凉凉的水,阳光照在上面的样子,还喜欢好吃的东西,啊……好像太多了。”
    “其实要说出具体喜欢哪些真的很不容易,非要说的话,我应该是喜欢这个世间吧。”
    虽然有很多不够好的方面,但也有数不清的令人感到快乐和幸福的事物。
    接受不好的那些,欣赏好的那些,活在人间不就是这样。
    “你呢?”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说了太长的感想,转过头对问出这个问题的人莞尔一笑。
    “阿真,在这个世界上,你喜欢什么?”
    晏绝却短暂地沉默了一瞬间。
    他一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什么也不喜欢。
    对他而言,这个世界让人厌烦。
    事实上,有一些事情,是他始终不敢对傅苒坦白的。
    比如他常常在失控的时候弄伤自己,就像她所见过的那些伤口,他是故意的。
    最开始,他会划开自己的皮肤,看到下面的鲜血一直淋漓涌出,把衣服染得同样鲜红。然后,当这也不能令他清醒过来的时候,他会刺进更深的地方,割开血肉。
    痛是一种最好的刺激。
    让他在令人窒息的幻象中,终于感到自己存在,也感到罪孽得到偿还。
    即使只是轻微的一点,但他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有清白无辜的那天。
    所以……他当时受的那点伤,对他来说,其实根本算不了什么。但她的触碰,所带来的刺激,远甚于痛本身。
    他长久地凝望着她瓷器般洁白易碎的脸,春水般的眼眸,嘴角浅浅的美好笑意。
    如果他在这个世上有什么称得上喜欢的存在。
    那就只有,他眼前的这个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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