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

    作为一个强行闯关的离宫者来说,傅苒的待遇简直好得离谱了,竟然还有备好的车送她走。
    当然,这可能也是因为晏绝那种过于固执的态度。
    总之到最后,统领虽然脸色铁青,但在收下那份加盖印信的手书之后,最终还是放行了。
    不管出于何种原因,要是守卫的羽林在宫门跟亲王卫队直接打了起来,那乱子可不是一般的大,统领自然不愿意承担这种后果。
    更何况,明眼人都知道这道禁令指向太后,而清河王身为皇帝的亲弟弟,素得圣眷,也是天子倚重的人。所以统领心中到底存在一丝侥幸的权衡,认为在这种关头,清河王的举动纵然逾矩,也断然不至于行悖逆之事。
    在车架旁,晏绝伸出手,掌心稳稳地托住了傅苒的手腕,扶着她登上车辕。
    “从这里出去,再向南就可以回家了。”他眼神专注,漆黑的眸子如同不透光的深潭,“苒苒,你知道路的,是么?”
    傅苒正要踩上踏板的脚步一顿。
    她确实知道路,但向南……实际并不是通往谢府的方向。
    那是苏家。
    所以她要离开的目的,他早就已经清楚了啊。
    “嗯,”傅苒轻轻地答应了一声,搭在他掌心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殿下,谢谢你。”
    “不用说谢谢。”
    晏绝看着她抽出手,温软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
    为她而做的所有事情,都只是因为他想这么做罢了,不需要任何感谢。
    傅苒略微弯下腰,正要钻进垂着帘幔的车厢,却忽然感到手中传来的微薄凉意。
    有件东西被放进了她手心里,小巧、坚硬,装在织锦的佩囊里。
    她回过头,用无声的询问眼神看着他。
    “拿着它吧。”
    晏绝迎上她的目光,眉眼间有种近乎于温柔的神色,不同于他平时伪装的笑意,“如果出宫之后,路上再有人阻拦你,就把这个给他们看。”
    傅苒下意识收拢手指,把佩囊攥在了手心,在那一层冰凉丝滑的锦缎下,能够触碰到某种更坚硬的轮廓。
    一瞬间,她立刻意识到,这应当是件极其珍贵的事物。
    “殿下,”心中涌出一股难言的情绪,她垂下眼睫,非常认真地说,“你也要小心,千万不要受伤了。”
    后半句话的音量更小,但依然清晰:“如果你受伤了的话……我会很担心的。”
    晏绝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直到车帘彻底落下去,隔绝了视线。
    即便车上的人听不见,他还是回答道:“我记得了。”
    车夫轻叱一声,车轮辘辘,碾过道上平整坚硬的青石板,缓缓驶向开启的宫门。
    车身微晃,等到已经平稳驶出一段距离,傅苒打开那个佩囊,看到了一枚做工极为精细的龟钮金印,背面有几个庄严的篆字。
    清河王印。
    这居然是他的亲王印信,就这么直接给她了。
    傅苒终于忍不住,掀开了车帘的一角,看向后方。
    晏绝依旧伫立在原地,在宫道两侧森严峙立的高墙之下,沉默如铁的卫队簇拥中。
    她在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宫道间回望,少年的身影越来越遥远,直至最终随着大门合拢,淹没在一片寒霜般凛冽的铁甲和矛戟里。
    *
    营房内,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苏琼月心下惴惴,她不知道傅苒有没有真的离开,是否顺利,又想到宫里的姑母还不知道是何情况,更感到坐立难安。
    煎熬终于冲破了忍耐的极限,她走到门口,正准备推门而出,却听见了守卫的两个兵卒背着人在低声交谈。
    “这次宫门封锁要封到什么时候?”
    “我看说不准,陛下肯定是要对北宫里那位施压了,但外面的苏家,啧,那可不好办。”
    “这么封锁了后宫,两边隔绝消息,太后就是想反击也没有人手,苏家没了懿旨,难道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是啊,太后都到了这样的年纪,没几年好熬了,估计锁个两三日也就服软了。”
    “……”
    这些话每一句都像锥刺般扎进心口,苏琼月攥着衣摆的手指越来越紧,攥得指尖发白。
    原来当前的事态严重程度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而她竟始终浑然不觉。
    她知道太后姑母和皇帝之间由来已久的矛盾,但随着姑母日渐走向衰老,加上身体渐渐垮下去,她以为皇帝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总归是会忍过这几年的,没想到……矛盾终究还是有爆发的一天。
    可是,姑母知道了吗?
    不,以姑母沉浮宫闱数十年的阅历,肯定早就意识到了这场变故是冲自己而来的,所以才会让她送信给伯父。
    如今信已经到了傅苒手里,结果如何,不再是她所能决定的……她最揪心的,反而是姑母那么衰弱的身体,是不是真的能承受住这样剧烈的冲击?
    就在昨日下午,她才亲眼见到姑母咳血,忧心如焚,如果不是出于姑母自己的要求,原本她是绝不会离开一步的。
    想到这里,苏琼月再也忍耐不下去,一定要回到宣光殿看看。
    她猛地推开营房门,却没有注意到两个兵卒的谈话不知何时已经戛然而止,只顾着向永巷门的方向匆匆跑过去。
    “苏三娘子,请暂且留步。”
    一个人挡在了她身前,然而苏琼月心神恍惚间,收势不及,眼看着就要撞上去。那人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失去平衡的身形,等到她一站稳,就迅速而克制地松开了手。
    苏琼月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撞入眼帘的熟悉面容让她一刹那怔住了:“景逸?”
    她好像有太久没有叫过这个称呼了,说出口的时候,甚至开始变得生涩起来。
    然而这一幕是如此熟悉,从小到大,发生过无数次,在宫城之中,谢青行总是会这样及时出现,并且保护她的安全。
    谢青行和平时一样穿着殿中尚书的公服,但甲胄加身,玄甲冷光沉沉,胸前的圆护錾刻着狰狞的兽纹。在这一刻,陌生的距离感油然而生,让她再也捉摸不到从前那种亲近的感觉。
    可她到底还是不能抑制心脏的悸动,情不自禁想要依靠他,像从前一样。
    “景逸!”苏琼月握住他的手臂,眼中盛满了惊慌,哀然道,“你知不知道姑母怎么样了?我得去看看她。”
    谢青行因为她的动作而一怔,但感受她指尖在轻微发颤,他犹豫了一刻,终究没有挣开,只是回答道:“太后的情况我也不甚清楚,但内部无人传来急报,想必应当还安好。”
    “倒是……”
    他皱起眉头,忧虑地看了眼营房的方向:“方才有人传话,说阿苒想见我,她在这里?”
    傅苒本不该被卷入宫廷的纠纷中,他心中很是担忧,一听到消息便尽快赶了过来,没想到仍然不够及时。
    “她——”苏琼月也在担忧傅苒的安危,正要开口解释,却被匆匆追赶上前的羽林卫打断:“禀谢尚书,那位女郎和清河王殿下一起离开了。”
    “清河王?”
    蓦然听见这个消息,谢青行显然比苏琼月还要更惊讶。
    而苏琼月捕捉到清河王几个字,紧绷的心弦反而一松,宽慰地低语道:“太好了,阿真会好好保护她的。”
    但是很快,她脸上又重新浮现出忧色:“我必须去见姑母,姑母的病情本就越来越严重,若是听闻宫中发生如此巨变,还不知道会……”
    “苏娘子,”谢青行却立即再一次拦住了她,语气温和,但态度坚决,“你现在不能进去。”
    他的姿态无论如何都不算严厉,可是苏琼月依旧觉得心脏刺痛。
    难以说清为什么,也许是从来没有想过,谢青行有朝一日会成为阻拦她的人。
    谢青行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眼底也闪过一丝难辨的情绪,低声劝说道:“留在这里,对你来说会更稳妥安全。”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从苏琼月的脸颊滚落下来,落在她脚下的石板上。
    泪水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转瞬间又被强烈的日光蒸发殆尽。
    她哽咽着说:“阿行,你真的要阻止我吗?”
    苏琼月连景逸这个表字也没有再用,而是唤了他们小时候,初相识那几年间的称呼。
    “我不是……”
    谢青行其实想要解释,这是为了她的安全起见,太后的北宫已经成为是非之地,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但是目光一触及到她脸上的泪水,和那双哀伤而执拗的眼睛,他久违的头痛骤然剧烈起来。
    苏琼月任由眼泪流淌下来,语气却愈发坚决道:“不论为什么,我都想见到姑母,什么后果我都愿意承担。”
    多年以来,她从来都不是个强硬的人,何况是在谢青行面前。
    可是事关她最敬爱的姑母,世上最亲的亲人,苏琼月的情绪前所未有地剧烈翻涌着,内心竟然爆发出了一股难以说清的力量,以至于猛地用力推开了他。
    趁着这个机会,她提起裙摆,心急如焚地向宣光殿的方向奔跑过去。
    “住手!”
    旁边的卫兵正欲追赶,谢青行却忍着剧痛低喝了一声,令他们停止了动作。
    他的头疼一阵阵越来越强烈,脑海里像是有什么沉眠已久的东西要挣扎而出,却被死死地阻拦住了。
    思绪越来越混沌,无数碎片纷纷扬扬地快速闪过,然而始终抓不住痕迹。
    凌乱中,只有一个声音,一段念头变得越来越清晰。
    “当你的疼痛说不清来由的时候……那可能就是,你的心在痛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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