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朱漆廊柱投下深长的影子,傅苒从宫殿间幽静的回廊穿过,不期然遇上了好久没见的萧徵。
    他仿佛是刚从太后那里离开,清俊的眉眼间还带着沉思的凝重感。
    萧徵虽然被褫夺了太常寺少卿的职位,但散骑常侍的身份依然在,所以能出入宫禁也并不奇怪,可是在这个时候,他来太后这儿会有什么事情?
    见到她,萧徵颔首唤道:“傅娘子。”
    大概是因为在宫里,怕隔墙有耳,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叫她长宁。
    傅苒心领神会,也装作不是太熟的样子,礼貌地打招呼道:“世子。”
    这段时间她不是在家就是纠缠在宫里的事情,都没有再怎么碰见过萧徵了。
    但她感觉萧徵出现在这应该不是偶然,他像是有话要说。
    所以她走到了廊下一处更僻静的转角,几株槐树在这片地方投下了斑驳的暗影,遮盖住了两个人的身形。
    萧徵默契地跟随在她身后,始终相隔着一步的距离,看起来只是偶然碰到,无意地停下脚步闲谈。
    “长宁,”他终于换回了这个称呼,“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傅苒很坦然地解释了理由:“刘夫人是太后的结拜姐妹,她担心太后的病情,所以坚持要入宫侍疾,我是跟着她一起来的。”
    这话当然不假,但也不尽然,她还是发挥了一些主观能动性的,主要是她最好时刻接近女主身边,以免错过剧情。
    萧徵闻言微蹙起眉头,目光中带了些探寻:“关于太后的事……你知道多少?”
    傅苒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哪些?病情的方面吗?”
    萧徵迟疑了一刻,最终叹了口气,揭过了这个问题。
    “算了,你不知道或许更好,但是答应我,你就呆在这里,不要掺和进任何可能的纷争,明白吗?”
    傅苒总觉得他话里有话,追问道:“什么样的纷争?世子还知道什么?”
    “永宁寺贪污一案,陛下查到了指向苏家的证据,太傅苏儋谢罪,苏家上上下下被牵连免职,在朝中元气大伤,你肯定明白这些是什么意思。”
    萧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起了一件看似不相干的事情。
    然而傅苒看着他的眼睛,从中看到了比话里更深的某些含义。
    这意味着原著里,皇帝对苏家开刀的剧情到来了吗?
    萧徵捕捉到她眼底闪过的了悟,唇边掠过一丝淡淡的笑容,语气中的情绪却略显复杂。
    “你一直很聪明,长宁,到了那个时候,你就会察觉的。”
    殿内,药味和沉水香的气息交织,太后微阖上双眼,耳边像是还回荡着从宫城内外不断传进来的消息。
    失去权力便是如此,皇帝在她还牢牢掌控着后宫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以贪腐、僭越、不敬种种罪名对苏家人罢官贬职,同时越来越明显地扶植皇后的母家,郑氏一族的势力。
    这样下去,等中枢的苏家人都失势后,最终的诛杀和剿灭只是早晚的事情。
    值得庆幸的是,拱卫京畿的校尉营,尚且有大半掌控在和苏家休戚与共的姻亲常氏手里,而宫城内禁军统领的职位,也还多有苏氏的心腹盘踞。苏常两家在禁军中势力深厚,这是先帝时期便瓜分好的格局,并非皇帝一朝一夕能马上改变。
    若不是如此,皇帝也就不会借着北巡的名义,引外军入京来抗衡。
    但以如今的情况,这种局面不会维持太久。
    在没有完全被削去羽翼之前,苏家必须要做出一个决断,否则没有退路。
    门轻轻开启,女官手捧着药盏无声地趋近,药气氤氲升腾,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
    太后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露出了一个温和深沉的笑容:“素言。”
    “太后陛下。”名为素言的女官躬身把药盏奉至榻前,姿态恭谨至极。
    宫中女官有品级区分,品级最高的内司不说,单是大监、女侍中、女尚书、女史这些人,有机会到太后面前的,数量少说也有几十上百,但太后记得每一个女官的名字,甚至能说出她们各自的籍贯和背景。
    “你也跟在我身边多年,说起来,我记得你有个姐妹……”
    太后接过温热的药碗,声音低柔道:“她的义兄,是唤作张让,对么?”
    张让是皇帝身边的内侍,安定石唐人氏,九岁以罪奴身份充腐刑入宫,从洒扫庭除的小黄门做起,一路升到了御前近侍。
    然而这深宫之中,何止一个张让?
    许多宫人,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太后恰恰能触碰到这种联系,感受到其下暗流的涌动。
    “太后的恩泽,于奴婢等人如山似海。”
    女官素言被这个意味深长的问题问得一颤,仿佛刹那间明白了什么,忽然跪到地上,额头触及手背:“太后但有驱策,奴婢虽万死亦不敢推辞。”
    太后笑了笑,微微抬手示意她起身:“怎么会要万死不辞呢?快起来吧,要你做的只是件小事而已。”
    素言听从地站了起来,目光已经逐渐变得坚定:“不论何事,必不负太后所托。”
    太后却没有马上下令,而是把目光投向了窗外,落在邻近屋脊的鸱吻上,那神兽在暮光里显出模糊而威严的轮廓。
    九岁,她当年入宫时,约莫也是这个年纪,离她被保太后看中还有几年。
    这宫城之中,实际上存在着一张庞大的人情网络,这是皇帝所不能全然洞悉的。
    女奴,阉官,还有各种微末之人,他们在法理上极为低贱,但身在宫中,能接触到的权柄又是如此高超。他们要相互结交,相互连通,相互照料,彼此扶持着结成自保的网络。
    正是因为这样,保太后常氏,作为一个出身卑微的保母,才会有能力在宫变中保全先帝的性命,最后扶持他上位。
    皇帝的眼界太高了,他一开始看到的就是整个天下,当然看不到这些,他以为会威胁到他的,是那些寒光凛冽的刀兵。
    但太后很清楚,因为她和刘昭儿都曾经是这些低贱众生中的一个。
    对皇帝而言,真正致命的危险,有时候就在最微末的人当中。
    *
    “唔……太后陛下要苏姐姐回家?”
    傅苒充满意外地看向发愁的苏琼月。
    苏琼月忧心忡忡地点点头:“姑母说,现在有刘姨在这里侍奉就已经足够了,倒是听说伯父近来心绪郁结,让我代她回府去探望一番。”
    “那我与你一起去。”傅苒立刻说。
    这个提议与其说是陪伴,不如说是本能地警觉,但苏琼月并没有察觉异样:“好,姑母也是这么嘱咐的。”
    嘱咐吗……
    傅苒想起了萧徵那天格外严肃的警告。
    这个理由看似合理,实际上却有说不通的地方,刘夫人进宫又不是一两天了,太后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忽然让苏琼月离开?
    直到她半信半疑地去往永巷门的方向,那股不对劲的气氛越发浓重起来。
    永巷门下方寒光森然,远远都能望见披甲的羽林执戟肃立,守卫的严格远不是平时能比,有种山雨欲来的沉凝感。
    傅苒脚步一顿,还没有完全接近,就拉着苏琼月停了下来。
    从刚才起她就在想,在这样的时候,太后让她们离开会是为了什么。
    她先向苏琼月确认了一下:“苏姐姐,我们走之前,太后给了你什么东西吗?”
    “姑母……”苏琼月被她问得一怔,随即恍然道,“姑母给了我一封家信,说是要捎给伯父的。”
    傅苒总算有点明白了,宫门封锁,里面的人肯定是出不去的,但她们属于外来者,或许还有可能。
    那她们这是变相成了传信人啊。
    苏琼月也瞬间醒悟过来:“莫非那并不是家信,而是——”
    她说着,明显变得忐忑起来:“姑母怎么会忽然如此,难道有什么变故?姑母会不会有危险?”
    “没事,太后陛下现在肯定还安全。”
    傅苒见她脸色逐渐发白,赶紧用安慰的语气说:“出来的时候,太后不是还好好的吗?而且太后把家信嘱托给你,就说明她相信你能做到,我们要先考虑这件事情。”
    “嗯。”苏琼月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努力恢复镇定。
    她自然不是不知轻重缓急,只是一牵涉到重要的人,就容易关心则乱。
    趁着这个时候,傅苒扫了一眼戒备森严的宫门,小声说:“你把东西给我,如果一定要检查,我的嫌疑也比你小,放在我这儿更好。”
    苏琼月没有犹豫地答应下来,看着傅苒塞进袖子的暗袋里,好在衣料重叠,倒也看不出来异样。
    走到永巷门的时候,羽林卫对她们的态度其实还算客气,但执行命令的原则同样是坚决的:“陛下下令,今日任何宫中之人都禁止出宫门,缘由我们也不知,还请两位娘子先回,等候消息吧。”
    “可这是太后的旨意……”
    太后派来送她们的女官微微变了脸色,立即要上前质问。
    永巷门连通南北两宫,太后居于北宫,羽林封锁这道门,无异于对北宫禁足,几乎可以视作和太后撕破脸的兆头。
    可封锁宫门不是皇帝一句话的事,太后的北宫亦有宿卫,也并非轻易能任人宰割。
    傅苒眼疾手快地抓住女官的手臂,让她别冲动。
    事情比她一开始想象的还要复杂,这样下去,如果两边直接产生冲突,她们就更不可能离开了。
    傅苒松开那个女官,上前半步挡在她面前说:“我们并非宫中之人,只是蒙太后的恩典多留了几日,和宫里的事情毫无关系,现在只是回家而已,这道命令应该没有妨碍吧?”
    羽林迟疑了片刻,但还是道:“即使如此,今日也确实不便进出,娘子不妨再等上一日。”
    他们仍旧没有答应,傅苒也不气馁:“可我在宫里呆了这几天,实在很想家,我兄长也在宫中任职,是殿中尚书谢青行,能不能劳烦你通传一声,是否可以让我和他见一面?”
    当头的两个羽林对视一眼,顿时有些踌躇。
    他们是奉命而为,并没有被告知原因,这两位女郎看起来确实也身份不普通,最重要的是,她提到了殿中尚书,殿中尚书算是他们的上级。
    宫里的事务敏感,不管什么时候,但凡能交给上级来决定,总比自己决定风险要小得多。何况永巷门并不直通宫外,即使出了门,还是在宫城之中,不至于违背禁止出宫的命令。
    抉择之下,羽林选择退让了一步:“好吧,那两位可以随我进营房中,在那里等候,切记不要乱走,否则后果我也不能保证了。”
    所谓的等候,说到底还是变相的看管。
    虽然没人打扰,但活动也依然受到限制,何况等了半天都没见有人来。
    苏琼月在情况不明的煎熬中忧色更深了:“若我们真能离开,姑母在宫中一旦有恙,我……”
    “我自己离开吧,苏姐姐。”傅苒摇了摇头,“若是你此时不去见太后,肯定也放不下心,不如我一个人走。”
    她没有提信的事,因为不能提起,但从眼神中就能交换意思。
    ——我可以代你送那份信。
    苏琼月怔怔看她,片刻的挣扎后,终于下定了决心:“好。”
    既然说清楚了,就没必要再犹豫,傅苒伸手推开了营房的门,外面耀眼的阳光裹挟着风扑面而来,宫道上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热,长长的宫道仿佛延伸向望不到尽头的远方。
    她看到门口守卫的羽林,刚要开口问:“我现在能不能见到谢……”
    “他不在这里。”
    少年的声音打断了她的问话,傅苒惊讶地看过去,晏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那里,似乎正要走过来。
    他玄黑色的常服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深重,和周围的宫墙是截然不同的颜色,像是一抹从幽暗处骤然浮现的阴影。
    “苒苒,”他的声音还是平稳的,脸上也看不出喜怒,“你要找他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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