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9章

    实事求是地说,夏语冰的这番话说得完全没有道理,在逻辑上更是无比牵强,压根儿站不住脚。
    后世的芸芸众生,既没有正儿八经地向李清照行过拜师礼,更谈不上被一位已经作古的人“传道授业解惑”,扯也扯不上半点“师生之谊”。
    但没有人去辩驳主播的这句话。
    大家似乎就这么心照不宣般地默认并接受了这样的说辞。
    谢道韫轻抚胸口,掌下激动有力的心跳出卖了她远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这样平静。
    尽管素未谋面,但通过文字一脉相承的力量却做不得假。
    自己或许不像李清照这样有大才,又或许无法在后世留下自己的名字。
    但能留下姓名的前辈们,有一个算一个,上溯文君,近如蔡琰,只要诗篇文章还在,就总有人能记住她们的名字。
    而后世,就可能会有更多女子因此受到激励与鼓舞。
    【回顾这一生,除了你写给自己的评价之外,那么后人与史书又是如何看你的呢?】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各抒胸臆的弹幕已经算是回答了夏语冰的问题。
    【后来的我们,都不约而同地给出了一个关键词——】
    【才女。】
    【古往今来的才女那么多,但你和那些才女还都不太一样。】
    弹幕恰到好处地补上一句说明:
    【千鹤:你可是千古第一才女啊!】
    都说“文无第一”,可李清照却是当之无愧的“千古第一才女”,可见本事。
    谢道韫正想着,就听主播与自己心有灵犀:
    【在这样一个重要又特殊的头衔上,无数人的意见达到了惊人的统一,这固然是你才华的最好证明。】
    偏偏她话锋一转,另辟蹊径。
    【可有时候,主播不免又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你太过耀眼的同时,会不会还因为其她才华横溢、不逊于你的女子都默默消失了呢?】
    映着嘴角那点残存的笑意,这画面就有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意味:
    【才将这个名头留给了剩下那几个屈指可数的女子去争。】
    暂且不提谢道韫在听到这番话后,心头瞬间涌现了怎样的激荡,直播间里纷纷坐不住了。
    【安忆尘: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安忆尘:这么一说,感觉其实这个“第一”的名头,瞬间就不香了。】
    【我是一个小太阳:是啊……忽然就意识到这是一件多么令人可惜又痛心的事。】
    【和友人家小女儿的这番对话,具体发生在什么时候已经不可考。但可以肯定的是,此后不久,你就离开了人世。】
    【年逾古稀的你,别说是古代了,哪怕放在现代都已经可以踏入高寿的行列。】
    【何况你动不动还要“小酌几杯”,后半生又过得“颠沛流离”,这样的情况下还能保证寿数,可见身体素质实在不错。】
    “比这些更难能可贵的,却是内心的坚定啊。”谢道韫若有所思地感慨。
    无论是生活的苦还是内心的愁,只要一心如匪石,不可转也,自然都无法真正动摇一个人。
    【如果要总结这波澜壮阔的一生,你的命运绝对算不上完美。】
    【明明牌技过人,偏偏在自己的牌桌上,手握王炸开局,却将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见此情状,谢道韫也不由扶额叹息:“常说苦尽甘来,到这显然调了个个儿嘛。”
    李清照的前半生有多悠闲,后半生就有多愁苦。
    【主播有时候忍不住在想。】
    夏语冰认真分析:【会不会有的人降临于世,只是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而来?】
    说着,她又开始尝试论证:
    【就譬如你,上天知道你的才能远远不止于此,所以才给你的后半生加上诸多磨难。】
    【正如《孟子》所云:“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姜青原:那这“难”总不能来得这样仓皇又猝不及防吧?】
    弹幕已经有家人为她叫屈。
    【姜青原:战火纷飞的乱世,没了老公还没了文物,我李姐的“大任”就这么随心所欲的吗?】
    【流离数载,漂泊千里,苦难交织。】
    【你的愁情浓到极致,自然就写出了那首古今文坛难以望其项背的《声声慢》。】
    这首词是李清照的经典之作,夏语冰舍不得只摘出一句来单提一嘴,又受时间所限,不好将全文尽数展开,干脆将原篇以字幕形式打在一旁。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谢道韫读得一气呵成,随她话音而落的,正是主播宛如读心一般接踵而至的疑问:
    【那为什么偏偏是你,落得如此“次第”呢?】
    【这就要说回到友人家小女儿、那位小孙同学的原话上了。】
    前后呼应,竟然是在这里形成了闭环。
    【都说童言无忌,她的话虽然刺耳不中听,但未必不是说出了真相。】
    【或许正是有了这句话,你才终于直白而淋漓地认识到,原来在你的时代,有才情的女子始终是多余的。】
    【何况你还一直关心家国大事,想着著书立说,一门心思传道授业。】
    【收藏汗牛充栋、文章才高八斗又如何?】
    【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一个凄凄惨惨戚戚的结局?】
    【这首凝结了你毕生心血才情的《声声慢》,何尝不是你在自嘲自讽、自揭伤疤?】
    “有才情的女子才是真正的多余。”
    这句如振聋发聩一般,震得谢道韫心神不宁。
    既是说李清照,又何尝不是在说她?
    枉她自矜咏絮之才,别说想谋个一官半职,就连嫁娶之事,不也得捏着鼻子接受一个处处平庸至极的丈夫么!
    【刚刚提起“大任”,那你的大任,究竟实现了吗?】
    【超级加倍:当然!】
    【超级加倍:她的《声声慢》、她的《漱玉词》,就是最好的证明!】
    不用多说,公道自在人心。
    【你在诗词、文学上的成就有目共睹,自然完成了“大任”。】
    【可主播却想说点儿不一样的“大任”。】
    或许是对接下来的话无比看重,夏语冰清清嗓子,才缓缓往下。
    【你的大任不体现在别处,就在一首《声声慢》里。】
    家愁、国愁、情愁,三愁并举,已经说无可说,难道还有别的吗?
    刚一冒出这个念头,谢道韫很快便自我否决了。
    【你的愁太深了,深到世人只能看见最浅显的几样。】
    【轮对国家和民族的牵挂,你不比同时代的岳飞陆游,或是再晚一些的辛弃疾少。】
    【可身为女性,你不能像他们一样驰骋疆场,上朝议事。】
    【只能登临八角楼,把栏杆拍遍,独自咏愁。】
    此为一愁。
    【你是金石学领域的专家,看过的文物数不胜数,更清楚千年百代以来,有才华有著作还能留下姓名的女子屈指可数。】
    【分明独步古今唯有你一人,偏偏应在了女子的身上,物就不以稀为贵了,这又是什么道理?】
    此为二愁。
    【你看,多少大人视而不见、高枕无忧?】
    【你看,多少才子恣意玩笑、风月一生?】
    【你看,多少女子不学辞藻、不求才华?】
    【他们,不都照样生活得很好吗?】
    主播这最后一句,像是为现在的后来者而问,又像是为当时随波追流的人们而问:
    【李清照,你又何必这么较真呢?】
    【一介平民,又是一个妇人,你只管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不就很好了吗?】
    至此,又是三愁。
    一连串的发问,字字铿锵,听得直播间内外一片沉默。
    良久之后,方闻叹息:
    “可是,谁叫她是李清照呢?”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开篇的这句诗,谢道韫还牢牢记着。
    原来从一开始,她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清明日月,照临下土。
    正是这样的脱俗,使得她向上向前,找不到志同道合的伙伴。
    向左向右,看不见知己排忧解难。
    于是,这里三愁、外三愁,只能连绵不绝地传诵百代,以期遇见有缘人。
    【可惜,你的文章写得再好,后人能读到的毕竟有限。】
    李清照身上值得感慨的太多了,主播不忧反笑,笑中却透着一股无可奈何:
    【即便传世之作不算多,从这些作品中,已经足以说服所有人——】
    【你从来都不是什么首屈一指的“女词人”,因为,你本就是一流的大词人。】
    【古往今来,有太多文人都假借女儿之口,写下无数闺怨离情诗。】
    【可这一切诗词到了你的面前,都得黯然失色。】
    【无需假借谁的口,你就是真正的女儿身,你才是此间主人。】
    【天容海色:说到底,其实就是傲慢与偏见。】
    缓过神来的直播间里,有人毫不客气地道出真相:
    【天容海色:和李清照同时期的陆游怎么就能传那么多诗词下来,李清照的就那一点点?】
    【迷梦:笑死,可别告诉我是战乱的原因哈】
    【七月柳:什么战乱只乱李清照一个人?】
    【七月柳:乱女不乱男是吧?】
    阴阳几句过后,直播间的气氛又再度活跃起来。
    夏语冰抿嘴一笑,跟着说起了轻松一点的话题。
    【要不怎么说你李姐是冠绝古今的大烫门呢?热度女王的名号可是从几百年前就流行起来了。】
    怎么说?
    谢道韫不由好奇。
    【宋朝的文人还会拿改嫁的事情来攻击你,等到了明清,立刻就有大粉带头,为你振臂呐喊。】
    【上清小妖:啊啊啊啊我服了!这叫什么?粉黑大战(明清版)?】
    【毛果芸香碱:懂了,你一票、我一票,姐姐明天就出道是吧!】
    【南朝楼台:口号我都想好了——】
    【南朝楼台:社会我李姐,人美路子野!】
    【泉下有知的你,恐怕也会兴致勃勃地参与这场热闹的活动吧?】
    似乎是想到了那样的场面,主播的笑容变得更加柔和:
    【你离世的时候,或许也是一个霞光满天的下午,就和很多年前那个误入藕花深处的下午一样。】
    【千帆过后,你还是你。】
    【而在我们心里,别说短短七十年过后,就是百年、千年过去,你也一直都是那个洒脱豪气的李清照。】
    【即便遇到困难与考验,恐怕你也只会一笑置之,然后潇洒地来一句:轻舟——】
    绝不让主播的话落到地上,这已经成了《壁上鸣》直播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好想好想谈恋爱:轻舟已过万重山?】
    【Eximious-chyx:轻舟已撞大冰山!】
    主播一锤定音:
    【轻舟已在后空翻!】
    【就算是那样一个让女子看起来黯淡无光的时代,也挡不住你大放光彩。】
    【到了现代,你更是熠熠生辉。】
    说着,夏语冰反手拿出一张有些古怪的图片。
    【因为在你去世后的第八百二十一年,国际天文联合会将水星上一座环形山以你的名字命名。】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
    【从今以后,只要仰望星空,再也无人能忽视你的存在。】
    多浪漫!
    谢道韫出身优渥,顺风顺水地过到今天,除了不如意的丈夫,很少羡慕别人。
    可此刻,她却真心实意地羡慕着有这样一群人纯粹地喜欢着李清照。
    如果当事人能得知,该有多幸福啊!
    奈何主播向来就不是走煽情路线的人,一张口,又让家人们破功了:
    【该说不说,你也是在水星有房产的人了。】
    【以后家人们做客水星,就提李姐的名字,保管好使!】
    “女君。”
    她才抿嘴一笑,侍奉的人已经不声不响地走到屋里,隔了道珠帘,轻轻地唤一声。
    “过来说话吧。”谢道韫渐渐褪去笑意,轻点两下退出直播间,又随手关了光幕。
    她曾经嘱咐过身边人,如果只有自己一人躲在内室,一概不许进来打扰。
    但女婢依旧找了进来,可见是有要事回禀。
    谢道韫按了按鬓角,看向来人。
    这是跟着她从谢家一同陪嫁到王家的老人了,脸上倒看不出什么端倪,只微微拢着嘴角,显出一丝难得的郑重与严肃。
    谢道韫已经觉出不对:“怎么了?”
    “七郎君——”
    女婢跟在身边也算见识了不少场面,可在面对她这一番问话的时候,依旧显出几分不知道该从何开口的为难。
    显然,这回的阵仗已经远远超出她的预期了。
    但毕竟是谢家婢,她很快又重新组织了语言,快速说道:“七郎君方才烧了艾,以艾灸足,如今府医已经去了。”
    “灸足?”
    谢道韫惊得一挑眉,原本还用手撑着脑袋的动作一收,瞬间坐直了身子。
    她今日没打算出门,只穿了身家常的衣服在屋子里窝着。
    可这会儿既然传来这样的消息,于情于理,谢道韫这个做兄嫂的都得去瞧一瞧。
    领着女婢换着衣裳,她又细细问了几句。
    此事事发突然,王家人里头都没传开,底下人能探听到这些消息已经足见手段,再详细的,就一问三不知了。
    略微多问了两句,心里大约有数后,谢道韫也不执着于一味问下去,转而埋头思忖起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直到出门的时候,她还在琢磨着。
    既然是以艾灸足,无外乎两种可能:要么无心,要么有意。
    不知是因为自己和郗道茂交好的缘故,还是她反应迅速,等谢道韫到了夫妇俩的院子时,其他几个兄弟妯娌竟然一个都不曾见到。
    等她换过衣服再过来,这一来一回的,已经耽误了一些时间。
    谢道韫进来的时候,虽然人人神色匆匆,但院子里已经有条不紊,显然过了最初的惊慌失措。可见郗道茂瞧着不声不响,平日里管家也颇有一套。
    “如今你可是伤者,只管安心躺着就是了,怎么还坐起来了?”
    进了屋子,谢道韫一眼就瞧见年轻俊秀的郎君正斜倚在榻上,左脚高高翘起,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无疑就是伤处了。
    “二嫂来了。”
    王献之清俊的脸上毫无血色,只余苍白,不见往日的鲜活生气。显然,这一番折腾也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他轻咳两声,又连连致歉:“如今腿脚不便,只得失礼于二嫂了。”
    “都是一家人,还说这些场面话做什么?”
    谢道韫嗔怪一声,把着距离,不仅不远地仔细打量他:“好端端的,怎么偏偏就伤着了呢?”
    不管是为了焚香,还是为了熏衣,这样的小事儿总不至于要王献之亲自去做。
    即便是亲自做了,哪怕一个疏忽大意,真惹得引火上身,却也不至于不偏不倚地烧在脚心。
    来的路上,谢道韫就曾疑心这是不是王献之的虚张声势。
    等这会儿见了本尊,却又觉得是确有其事了。
    思来想去,一张脸上写满了忧虑。
    落在外人眼中,还当她是为了伤势而忧心。
    谢道韫照例关心过几句,示意女婢将带来的滋补药材一搁,不过分打扰他:“我听了消息便赶着过来瞧一眼,不过关心则乱。”
    “先好生养着,等你阿兄回来了,我们夫妇俩再一道过来看看你。”
    王献之也不过是强撑出来的精神,正挣扎着要起身送客,郗道茂恰巧进门。
    她赶忙将王献之扶着坐下,劝住他:“我来将二嫂送出门就是,郎君还是好好歇着吧。”
    语毕,又示意身后奴婢,将刚煎好的药端了上来。
    “我才盯着把府医新开的方子煎了出来,郎君先喝一帖。”
    接过药碗,王献之没有逞强:“那就有劳阿姐替我送送二嫂。”
    他在里头喝药,郗道茂便亲自扶了谢道韫出来。
    妯娌两个往前走了走,避开身后的奴仆,谢道韫才压着嗓子问她:“你同我说清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郗道茂不答反问:“二姐不都看见了吗?”
    “我只当官奴是在想法子捉弄人,可谁知过来一见,竟是实打实地伤着了?”
    谢道韫不错眼地盯着郗道茂。
    两人年少夫妻,虽说近日来因为郗家败落,王家态度骤然冷淡,多少存了嫌隙。
    可数年感情做不得假,郗道茂的眼眶已经红了一圈,显然是煎药的时候避着人哭过一回。
    “我原想着,若是一时大意失手了也是有可能的。”
    谢道韫多聪明的人,这一眼便看出了不对劲:“你可别告诉我,他是成心的!”
    回答她的只有苦笑:“二姐慧眼如炬,心里已经有了决断,不是吗?”
    刚得到消息的那会儿,郗道茂也是大惊失色。
    可看王献之的表情,身体上的痛苦做不得真,却没有半分意外或懊恼的神色,心底就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若非他存心,这火想必也烧不到他脚上。
    “可他折腾出这样一番事来,又是为了什么呢?”谢道韫想不明白。
    府医说的话可是真真的,这次烧伤非同小可,多半会留下病根,那可是关乎一辈子的大事。
    一个休养不好,恐怕后半生走起路来都会有些磕绊。
    对于王献之这样出身的世家子弟而言,仪表风度,那可都是浸在骨子里的,说是看得同性命一般重都不夸张。
    “虽说眼下没什么大事,可这平白无故的……”
    话音戛然而止。
    是啊,朝堂上没什么大事,可家里却有大事呢!
    想明白这一层,一向镇静的谢道韫音调猛然一变,一个用力,紧紧捏着郗道茂的手:“难道——”
    “官奴还想以此为由,拒婚不成?!”
    按理来说,丈夫为了抗拒和公主的婚事,不惜做出毁伤身体的举动,身为妻子的郗道茂不说心甜似蜜,至少也该是备受感动的。
    偏偏此时此刻,她的脸上除了苦笑还是苦笑:“我与二姐心有灵犀。”
    “我看他是真糊涂了!”
    谢道韫丢开视频就赶了过来,直播间里的那股情绪还未完全消散,这会儿被王献之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敲得脑袋发昏,斥责的话张口就来。
    “既想着以「身体有疾,不宜尚主」为借口推了这桩婚事,光烧脚可怎么行?”
    ……?郗道茂缓缓扭头。
    她没听错吧?
    谢道韫却仿佛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吐槽了起来:“若是有心,便是个癞头和尚,公主也得嫁。可若是无心,任他是嵇中散再世,也娶不回公主。”
    “这样的道理,官奴难道还不明白吗?”
    自从郗家败落之后,郗道茂虽颇受慢怠,却还能安然无恙地在王家生存,已经足见她的智慧。
    打一开始,她的确为丈夫的所作所为动容,可不过片刻,就冷静了下来。
    因为郗道茂清楚而又现实地意识到,王献之的所作所为无异于蚍蜉撼树。
    倒不是不自量力,而是毫无用处。
    除了让他平白遭受痛苦之外,别无他用而已。
    “这个道理,我懂,二姐懂,难道官奴就不懂了吗?”
    她平静无波地反问一句。
    郗道茂承认,少年夫妻的情谊确实不同于旁人。
    可她同样打心底里觉得,仅凭夫妻之情,是绝不可能让王献之为她做到这个地步的。
    谢道韫心口的那团气骤然一紧,刚要回答,又意识到什么,旋即紧紧抿住嘴。
    是啊,相比于她们两个后宅妇人,王献之可是王羲之最得意的孩子,亲自带在身边教养,怎么会想不明白呢?
    想明白之后,依旧还要这么做。
    那其后的深意,就很令人玩味了。
    她们是后宅妇人不假,却都是胸有丘壑、见识不凡的妇人。
    谢道韫没有说话,就听郗道茂娓娓道来:“郎君大概也晓得自己的这番举动毫无用处,可那是对结局无用。”
    不论公主是否表露出了这层意思,可两姓联姻但凡露了点苗头,就不会是空穴来风。
    更不会为小辈们的情仇纠葛而动摇。
    “没准儿落在外人眼里,还能赚个「情深意重」的好名声呢。”
    好名声嘛,谁都不会嫌多。
    郗道茂说得很坦然,并不介意自己也被算在那个“外人”里头。
    “但要说郎君只是为了装装样子,倒也不对。”
    如果仅仅为了装样子,又何必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呢?
    “或许,官奴心底还是过意不去的。”
    话一出口,别说是当事人,谢道韫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不以这样的形式“自罚”一通,又怎么说服自己心安理得地接受大人们的安排呢?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已经出了院门,可郗道茂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二姐到底与郎君相识这么些年,无需因我的事伤了情分。”
    谢道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到底,是我谢家对你不住。”
    郗道茂话里话外都没提过半个谢字,但谢道韫怎能想不通其中的关联?
    桓温的时代已经落幕,从前追随他的郗嘉宾并郗氏一族自然得跟着倾颓。
    王家一向有声望不假,可时也势也,顶上坐镇的既然是褚太后,那么如今诗酒风流的谢家,才会是冉冉升起的江左高门。
    王家想向谢家示好投诚,自然得舍了郗道茂这个不合时宜的旧人,甚至愿意低下门楣,让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迎娶公主,这才能叫当家人谢安瞧清楚他们的态度。
    世家争权斗法,却平白无故推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女子出去。
    谢道韫无奈,这乱糟糟的一堆事,实在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了”。
    她有心说点什么来宽慰对方,奈何自己王家妇与谢家女的双重身份实在尴尬。
    无论什么样的好心劝说,总要不可避免地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怜悯。
    几次张口,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谅谢道韫自诩才思敏捷,尽数化作无奈叹息。
    “二姐不必想办法宽慰我。”
    和谢道韫的纠结相比,郗道茂无疑开阔许多,倒是早早将这些冠冕堂皇都看淡:“横竖这王家我是待不了多久了。”
    或许最初风声传来的时候,她还会为此而难过,甚至于怨恨。
    可世上的道理,哪里都能用非黑即白来一笔带过呢?
    郗道茂已经不是刚刚出嫁时的天真少女了,她的难过只持续了三日,就开始冷静地为自己谋寻一条退路。
    身边人的纠结与羞赧,郗道茂感知得一清二楚。
    她微微一笑,化解了谢道韫的不自在后,笑意很快淡了下去:“不瞒二姐,我去意已决。”
    饶是谢道韫对她的决定有过猜测,也不禁为郗道茂的果断而刮目。
    两人相交数十年,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对方,可到了此时,又忽然惊觉好像从未看清过。
    即便是她,面对这样风度翩翩又情意深重的郎君,恐怕还得纠结一段时日才能下定决心。
    不必多问,这个决定一旦做下,便是无可转圜。
    郗道茂选择此时告诉自己,一定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于是,她没有反复追问或劝说,只是轻轻点头:“主意已定,那接下来又预备如何呢?”
    既然离开已是定局,这就成了眼下最紧要也是最现实的问题。
    这桩意外里,郗道茂无疑是最无辜的人。但外人不会管这些,他们只能看到一个被王氏休弃的妇人,唯恐避之不及。
    可郗道茂父母已逝、郗家无人,即便归家,也难免活在流离困顿之中。
    “二姐方才不是还说,谢家对我不住么?”
    听她旧事重提,谢道韫有些意外地驻足,一个猜想隐约成型。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双双对望一眼。
    “我曾听说,前些日子新封了一位冠军将军。”郗道茂展颜一笑,终于徐徐露出自己深思熟虑后的一点盘算。
    “似乎……正是二姐那位在军中历练的胞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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