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3章

    【三篇都是她的代表作,可要论起传唱度,其中“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这句话,想必家人们都已经耳熟能详了。】
    【这句正是出自于这位西汉才女的《白头吟》一篇。】
    “……怎么又是这个汉?”
    要说朝代,赢政都快能倒背如流了。
    直播间出现过的人物里,以汉唐两朝最多,听起来国力也是颇为强盛的架势。
    在此之后,有明有晋。
    甚至就连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远古殷商都提到了,偏偏这位尊贵的始皇帝陛下竖起耳朵听了半晌,就是没他秦朝什么事?
    亏得夏语冰还不知道嬴政的愤怒,否则高低也得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来上一句:
    笑死,还没等大秦出现什么人物呢,二世而亡啦!
    旁的那些朝代都还好说。
    他颇为宽容地放过,转头咬牙切齿:而这其中,汉袭秦制,最是可恶!
    这样想着,手下使劲,御笔一斜,就扯出一条不大好看的痕迹。
    小小的一处瑕疵,惹得强迫症患者立刻皱了眉。
    卓文君也好,司马相如也好,都算是名人。
    夏语冰详略得当,专挑重点:
    【在大众所熟知的故事里,“凤凰男”司马相如先成家后立业,逐渐凭借自己的才学来到了长安、走进了上流社会的圈子。】
    【花花世界迷人眼,他便动了纳妾的心思。】
    这段故事知名度太高,不用主播开口,弹幕已经十分应景地附和起来:
    【黑猫:怎么也飞不出,花花的世界~】
    【毛果芸香碱:有一说一,这也不能怪司马相如。】
    【毛果芸香碱:他只是犯了一个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嘛!】
    甭管内心如何做想,
    【得知消息后的卓文君,果然无愧于“才女”之名,洋洋洒洒写下一篇《白头吟》,借诗文委婉表达自己的态度。】
    若论起诗歌,要叫嬴政说几句内行话确实有些为难了,可文字是好是坏他还是能分辨得出。
    日理万机的始皇帝陛下抽空回想一番,即便不知全诗如何,但只看一句,直白而情真,不愧是能传唱千古的名篇佳句。
    自己这个局外人没什么感触,如果换了当事人来读,必定百感交集。
    果然,处理政事的敏锐用在解析诗文上依旧绰绰有余。
    【看到这首《白头吟》之后,司马相如悔恨不已,纳妾的念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想起了当年对卓文君许下的诺言,音犹在耳——】
    【司马相如,你要不忘初心啊!】
    【Chgkbxkjg:???】
    【Chgkbxkjg:笑得,这叫什么?大汉最强音?】
    【最终,两人还是和和美美地在一起了。】
    【这就是众所周知、喜闻乐见的卓文君和《白头吟》的故事。】
    这句话明明是褒扬,怎么听却怎么奇怪呢?
    不必劳烦他屈尊降贵地看上直播间一眼,主播已经爽朗开口:
    【在故事广为流传的同时,从西汉至今,千百年以来,一直不乏质疑的声音。】
    质疑什么?
    想起主播反复提及的“才女”身份,嬴政很快有了判断。
    不是质疑这个爱情故事,而是质疑才女是否货真价实。
    下一秒,夏语冰朗然印证了他的猜想:
    【有太多声音表示:这首《白头吟》的作者并不是卓文君。】
    好没道理的话。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可如今一面保持质疑,一面又将两者相提并论的做派又叫什么?如是?
    嬴政换了下一卷竹简,憋闷的心情被主播拿话一岔,倒是缓解几分。
    他有些好笑地想着,难得起了闲情逸致,抬手轻点光幕,笔走龙蛇,落下一行,点击发送。
    【始皇帝:如果《白头吟》的作者不是那卓文君,为何千百年来,人们还要将两者关联呢?】
    夏语冰刚清了清嗓子,没来得及说话,正好撞见这条弹幕,就是咧嘴一笑:
    【这位家人还真是嬴政的铁杆粉丝啊,这么难抢的ID都被你给占到了。】
    嬴政?他还沉浸在被人直呼大名的恍惚劲中呢,缓过神来,一个激灵,忽然意识到不对——
    什么叫铁杆粉丝?
    朕不就是嬴政吗?
    坏了,什么时候朕成了自己的替身?
    没等当事人就替身一事再找上主播进行友好探讨,夏语冰压根儿没多想,乐呵呵地替家人答疑解惑:
    【故事还得从两千年多前,临邛城的那一场宴会说起。】
    自古以来,但凡提起宴会,都绕不开一句“宴无好宴”。
    这点,更是以那场出了名的“鸿门宴”为代表。
    而鸿门宴主人公的家属,这会儿没吃得上席、更没功夫看直播。
    那倒也不能说明她在忙什么要紧事,原因很简单——
    吕雉女士迷路了。
    如果说星夜奔赴的时候,她还觉得自己莫名生出了士为知己的侠气与豪情。
    现在这会儿,吕雉心里只有茫然。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要到哪里去?
    煮啵也妹说这淮阴这么大啊!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有些遗憾。
    既然都托梦来了,那会儿就该再揪着夏语冰多问几句。
    “不好意思啊!”
    吕雉正想得出神,脚步不自觉放缓,却被匆匆而过的行人撞了一下。
    脚下一个踉跄,她很快站稳了身子。
    刚扬起一抹笑,正要摆摆手,鬼使神差地多问了一句:“老伯行色匆匆,这是赶着往哪儿去啊?”
    “你不知道么?”那老者看着上了年纪,精神头却好得很,很是热心,诧异地望她一眼,冲前方一指:
    “听说那儿有热闹可瞧呢!”
    热闹?
    吕雉下意识地想要避开。
    她本就不是爱瞧热闹的性子,何况如今自己身份敏感,更不想往人多的地方扎堆,保不齐就被人认出来了可怎么办?
    正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两步,老伯自顾自地乐呵开:“听说大半条街的人都去看了,我也去凑个热闹!”
    大半条街?这么多人里,没准儿就能遇上她要找的人呢?只要她仔细些、掩着面,淮阴县的人多半认不出自己。
    吕雉咬咬牙,换了主意。
    那头找起了人,这头好戏开场:
    【这场宴会发起人可不得了,临邛县首富卓王孙。】
    【既然是首富,能受邀前来参加宴会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上流人物。】
    一县首富便称得上是“上流人物”了?
    进了大殿,正赶上这句的李斯低垂着头,嘴角向下轻微一撇,显出一点儿不屑来。
    可再抬头时,他又换上了恭恭敬敬的神色。
    见陛下正在处理政务,李斯安静地等候在旁,没有贸然开口打扰。
    只屏气凝神,顺道留意着陛下近来尤为喜爱的直播间。
    上回不过是听了一耳朵,就得知大秦亡国在即,陛下的眼神李斯至今都忘不了。
    他可盼着主播千万不要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了。
    【可惜,哪怕他们穿金戴银、一掷千金,也注定当不了主角。】
    【因为卓王孙一声令下——】
    【这场宴会的C位,我另有人选!】
    这听着倒都是宴会上的那些事,李斯浅浅放下心来。甚至赶在走神的间隙,起了一点好奇:
    那这人选又会是谁呢?
    【是的,正是传说中的大才子司马相如。】
    主播在“传说中”这三个字上刻意做出的强调,让李斯疑窦顿生。
    难不成另有隐情?
    【司马相如,成都人,字长卿,小名犬子。】
    说到这儿,夏语冰顿了顿,最终还是没忍住:【换而言之,家人们也可以亲切地叫他“狗子”或者“狗蛋”。】
    嬴政:……是挺亲切的。
    李斯:……主播你自己听听这好听吗?
    大汉最强音是什么不好说,但沉默,一定是咸阳宫今夜的主旋律。
    【要说司马相如之前也是当过官的,作为梁王门客,清闲日子没有过多久,梁王就去世了。】
    【上司都嘎了,底下的门客自然也要各奔东西。】
    【那好端端的,卓王孙非得请司马相如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失业青年吃饭干嘛呢?】
    【此时此刻,就该另一个关键人物出场了!】
    【他的好朋友——王吉。】
    【两人一对暗号,不约而同地掏出了一本书:《演员的自我修养》。】
    这书名很是古怪,嬴政不大听得明白,却直觉可以借来一用。
    比如,改名为《大秦官吏的自我修养》,听起来就很适合在朝中上下推行一番。
    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又听主播诵读一句:
    【一章:造势。】
    【到了临邛县之后,对于这样一位平平无奇的年轻人,王吉县令却表现出了十分恭敬。】
    【不仅每天都会来司马相如入住的酒店拜访打卡,即便遇到了狗蛋的冷脸,他依旧无比热情、乐此不疲。】
    事出反常必有妖。
    都不必主播再往下说,李斯倒是听出了不对。
    一县之令都摆出这样的姿态了,那临邛县的其他人一瞧,不得对司马相如高看一眼?
    何况以“士农工商”来看,若是当地富商,自然还得想着同县令打好交道,如今王吉态度鲜明,可不就是给他们准备好了现成的突破口?
    以丞相的脑子,盘算这些小主意实在是易如反掌。
    三言两语,与他分析的相差无几。
    【于是,这便有了卓王孙设宴款待县令和司马相如的开始。】
    【一章的实际运用大获成功,接下来发生的故事大家都非常熟悉了。】
    主播长话短说:
    【狗蛋哥一顿操作,先来了段才艺展示,以特长打动了首富之女卓文君。】
    【再通过重金贿赂侍女,和心心念念的卓文君搭上了话。】
    【无语: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谁能不迷糊?】
    【amnesia:卓文君内心OS:家人们谁懂啊?司马相如一表人才,说话又好听,音乐才华还高,我该不会是坠入爱河了吧?】
    【俗话说得好:青春没有售价,两人私奔就在当下。】
    【老父亲得知两人连夜扛着火车站就跑了当然非常愤怒。】
    主播很是义愤填膺:
    【我把你当贵客,你却一门心思想做赘婿?】
    【卓王孙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就此和卓文君断绝关系。】
    【这下,狗蛋哥傻眼了。】
    同为人父的嬴政这会儿已经可以和卓王孙共情了。
    他冷笑一声,无不嘲讽地想:本来盘算得挺好,没想到卓王孙连女儿都不要了,到手的嫁妆也没了,可不得傻眼么!
    【回到成都老家一看,“家徒四壁立”。】
    【别说给卓姐穷笑了,甚至还给我们后人穷还出了一个成语,这在成语界也是一段佳话。】
    “这就叫诈骗!”
    嬴政面无表情,合上竹简的力道却比以往重了三分。
    “事已至此,自然不能善罢甘休。”
    李斯瞅准时机,趁势出声。故事虽有趣,可这么干等下去总不是个办法。
    “通古来了?”
    他顺手拿起下一卷,没和丞相继续讨论:“何事?”
    李斯拱手:“公子们正候在外头。”
    公子们?
    耳旁的婚姻骗局还在继续,嬴政摆摆手:“先叫他们等着!”
    【夫妻俩一合计,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咱还是去求求老爹吧!】
    【于是又回到临邛,就搁老卓眼皮子底下开了个酒铺。】
    【卓文君亲自当垆卖酒不说,狗蛋哥也在大马路上洗起了碗。】
    两个人郎才女貌,扎眼得很。
    【很快,临邛人的朋友圈就出现了这样的帖子。】
    【《捞,这家酒铺的老板娘》】
    [图片][图片]
    【本来女儿女婿这举动就丢人,卓王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没看见得了呗!】
    【没想到临邛县的父老乡亲们太过热情,纷纷转发助力,海底捞也要把人给捞出来。】
    【相识的人一步到位:@卓王孙老卓,这不你闺女么!】
    【这下好了,卓王孙想装看不见都难。】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年轻人不讲武德!】
    年轻人当真不讲武德!
    撞上眼前的热闹,吕雉暗自咋舌。
    随着人流,她终于走到了热闹的发源地。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眼看是挤不进去了,吕雉也没勉强,四处张望,寻到了一处稍显开阔的地方。
    挨着溪边,离得远些,但有几块大石。
    她挑了一块站上去,再踮踮脚,倒是能将眼前情景尽收眼底。
    热闹的正中是两位青年。
    一个身量稍矮些,生得壮实,腰间别着把砍刀,正往下滴着星星点点的血迹。瞧一眼,就知不是个善茬。
    面前对峙的男子比他高出一个头,人却瘦削,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神情,似乎从气势上便被压了一头。
    吕雉抿着唇,耳畔传来县人的纷纷议论:
    “早说了,这小子家里穷便罢了,偏偏不事生产,没什么本事,摊上郑屠也是活该!”
    “可不是?”有人不住附和:“四处吃闲饭,我若是他,羞也该羞死了!”
    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屠夫更加得意:“你若不怕死,就拿起手中的剑,刺我一刀。”
    “你若是怕死,便乖乖从我□□爬过去!”
    他步步紧逼:“韩信,你道如何?”
    “韩信……”
    两个字在吕雉唇边停顿片刻,随风消散。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这位名叫“韩信”的年轻人,腰间还佩了把剑。
    吕雉再度将视线移回韩信身上。
    他依旧是那副模样,高大而沉默,面对无礼的挑衅、县人的讥讽,始终无动于衷。
    只是握着剑鞘的手,紧了又紧。
    韩信……似乎很像一个人。
    一点风马牛不相及的关联突兀地冒出来,吕雉哑然失笑,摇摇头,正想抛开这个念头,又仓皇止住。
    眼前的韩信,为何越看越像章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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