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8章

    谢道韫最讨厌南国的夏天。
    当然,这并不代表她喜欢冬天。
    江左是个很神奇的地方。
    一年四季,万物生发的春天转瞬即逝,秋高气爽的时节也不久留。
    年终回望,记忆里只剩下无尽燥热与一片寒凉。
    出身谢氏,后嫁入王氏,过去的二十余年里,这位世家贵女自然热不到也冻不到。
    但这并不妨碍她依旧讨厌这漫长的两季。
    因为夏日晴长、冬夜围炉,有大把时光可以让谢道韫想起遥远的北方,和她素未谋面的故土。
    生于建康、长于建康,她对阳夏为数不多的记忆不是从长者口中听来、就是从书本典籍中摹画。
    陈郡的冬日会像建康这样阴寒湿冷吗?陈郡的夏日有这般闷热难耐吗?春秋又有什么不同呢?
    可惜,永嘉南渡已经太久,渐渐忘却的长者们也答不上谢道韫的问题。
    “女君,七郎君的院子就在前头,眼看便要到了。”
    侍奉在旁的奴婢见她神情淡漠,半晌儿不说话,只当谢道韫不大高兴,连忙“同仇敌忾”般,絮絮责备起来:“这样闷的天,难为您特意奔走一趟。”
    的确,与往年都不相同,建康的夏季,是从一场雨开始的。
    初时来得又快又急,连绵下了两三日,眼看要酿成水祸,倒晓得见好就收,昨日夜里猛然止住。
    一出门就让人晓得,这是江左雨后独有的黏腻湿烂,半点儿都不清爽。
    再加上蒸腾而起的热意,刚走几步,已经捱出一头汗。
    谢道韫摇着扇子,没说话。
    见状,女婢再接再厉:“要说您也不必巴巴地去瞧那位一眼,高平郗氏本就是不入流的没落世家,从前是郗太尉撑着,这才起来。”
    “自郗嘉宾去后,竟再没出过像样的人物,败落也是迟早的事。”
    她话里话外的鄙薄一览无余:“哪里配得上七郎君?”
    谢道韫慢慢停下脚步,冷哼一声:“你既瞧不上郗家,想来也瞧不上主母了?”
    她口中的“主母”,便是自己的婆母,也是郗道茂的亲姑母,同样出身高平郗氏的郗璿夫人。
    女婢回过味,尚且得意的心思迅速冷下来,连道不敢。
    本想着出门一趟,说说话便回来了,从谢家带来的陪嫁就被谢道韫尽数留在房里看顾孩子。
    随手点来几个王凝之身边的奴婢,行至途中,竟然出了这档子口舌之事,谢道韫本就不快,懒得多说什么:“带回房里领罚。”
    有头有脸的大丫鬟都能说出这番话,在底下人心里,郗道茂恐怕已经不成气候了。
    前两日,随着雨势一并蔓延开的还有桩逸闻——说是新安公主瞧上了王家子敬。
    七郎君早已成婚不假,可顶着这样一个姓氏,只要她乐意,公主哪有做妾的道理呢?
    若妻子出身高门大户,自然还能争上一争,但如今的建康城可没有郗家的落脚之地。
    休妻再娶,指日可待。
    舆论中心的几位当事人还没有表态,城里的赌局却已经悄无声息地开了起来。
    各个都想瞧一瞧这“二女争一男”的热闹。
    谢道韫心里明镜似的,这不是空穴来风。
    准确来说,这正是她今天出门的原因所在。
    “倒是赶上巧了。”
    刚转进郗道茂的院子,便撞上了被打发出来守门的仆从。
    瞧着有些眼生,以往没在郗道茂身边见过。
    恐怕是王献之带来的人。
    果不其然——
    “家君刚进去呢。”见来的是二房女君,她脸上叠了满满的笑:“您可是有事相谈?”
    女婢说得很是恭敬客气,但瞧着门外严阵以待的架势,多半不会轻易放她进去。
    谢道韫脚下步子一顿,当即就知情识趣地避开了。
    她摇摇头:“我去园子转转,叫他们小夫妻自个儿先说说话吧。”
    于谢道韫而言,早一步晚一步去找郗道茂没什么分别,七郎这般郑重,恐怕是要与妻子摊牌了。
    这件事她暂且不好插手,想了想,还是先去园子里转转,消磨时光。
    琅琊王氏在建康多年苦心经营,只看占据了半个乌衣巷的宅子便可见一二。
    或许是入乡随俗的习惯使然,又或许是南国风光实在旖旎,王家庭院一派小桥流水的诗情画意,连带着住宅都是精致秀美,浑然不见来自北地的古朴庄重。
    美则美矣,谢道韫却不喜欢。
    她并非不喜欢婉约情致,而是不喜欢这几乎叫人溺毙其中的遍地绮丽。
    仿佛是为了叫人将朔方风雪一股脑地抛之脑后似的。
    金瓯尚缺,长江天堑之北,有前秦虎视眈眈、还有世家大族故地,如何能心安理得地沉醉其中?
    这样的家国大事谢道韫藏了满肚子,却不知该找上何人去说。
    谢家的叔伯兄弟?他们听过,或许会赞许一句“令姜胸怀辽阔”,除此之外,无能为力。
    王家的那些人?他们大多不愿停下脚步、俯低身子,去听一个妇人指点江山。
    放眼望去,竟就只剩一个众人瞧不起的“破落户”还能同她说得上话。
    郗家是后起之秀,算不上望族,昙花一现而已,可零星的几个男孩儿女孩儿都很内秀。
    如那位盛德绝伦郗嘉宾,又如郗道茂。
    出来逛园子不过是托词,谢道韫本就存了心事,又是这样一个暑热难耐的天气,她走到观月亭前就没心思再逛,只叫人远远守着,孤身走到亭中坐下。
    一片静谧之中,就显得突如其来的一声脆响更加鲜明。
    “叮——”
    谢道韫已经熟悉这声音的源头,打开【今古通】,意料之中的弹窗跳了出来:
    【您关注的主播“小夏同学”已经开播!】
    【快来看看吧!】
    想到自己至今仍未解锁的第三条权限,谢道韫没有犹豫。
    刚点进直播间:“这是——”
    谢道韫一愣,主播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在光幕上,向各位家人们打招呼,反而将镜头对准了展示柜的一样文物。
    这件宝贝她认得,是之前出现过的海兽葡萄纹铜镜。
    哪怕错过直播,谢道韫也会通过回放将落下的补齐。
    前两期提到海兽葡萄纹铜镜的时候,主角是后世那个唐朝公主,为一统天下立过战功的李三娘子。
    旧事重提,莫非是别有深意?
    没等谢道韫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展开联想,主播已经爽朗揭秘:
    【魔镜啊魔镜,请你告诉家人们——】
    【谁是史上巾帼英雌第一人?】
    ……?
    一日不见,主播已经变得这么抽象了吗?
    显然,有这样想法的可不止一个谢道韫。
    【落樱祺绯:家人们谁懂啊,我还以为自己进错直播间了!】
    【红豆薏米粥粥:不是,这面镜子如果告诉煮啵了这才吓人吧?】
    观众们当然不知道,面对夏语冰突如其来的举动,海兽葡萄纹铜镜也吓了一跳:“什么动静?”
    受限于展出需求,它老老实实地将后背对着人,看不见外头情况,只能疑惑发问:“是主播没睡醒还是我没睡醒?”
    “这属于海外镜子的业务,你问它实在是有点儿超纲了。”
    妇好青铜鸮尊作为邻居,见它也是干着急,连忙热心解答。
    夏语冰深知它们的作风,赶在大部队抵达现场前,果断而迅速地转过身,笑容满面地走回镜头前:
    【各位家人们早上好,相信这个问题,或许也是大家所疑惑的地方。】
    是啊,直播到现在,进程过半,单拎出来,各位优秀的前辈都是女人中的女人、雌性中的雌性。
    可人多了难免久会有比较。
    倒不是为了分出个高下,而是纯然出于好奇。
    谢道韫手中的扇子一顿,旋即细细回想起自己过往在书里、后来在直播间里认识的那些奇女子们。
    “若论史上巾帼第一人,恐怕多半还是与朝政、兵权相关。”
    如果是出于这样的标准,就能筛去不少以才情著称的女子。
    “汉高后?邓太后?”她第一时间想到的自然是掌权者。
    前者占了名分上的“第一”,而后者无疑风评更胜一筹。
    谢道韫很快想起锋芒毕露的后来者们——
    “莫不是第一位女皇?”
    与此同时,弹幕也在大开脑洞,侯选人名单倒是和谢道韫严选相差无几。
    【都不是。】
    主播笑得神秘莫测,缓缓报出了一个令大家无比陌生的名字:【她就是冼英冼夫人!】
    夏语冰不着急介绍,反而问起了另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咱们直播间有家人们来自两广和海南的吗?】
    话音刚落,一些扣着【1】的弹幕默默飘过。
    【如果是来自这些地方的朋友们,可能会对这个名字更加熟悉一点。】
    说到这儿,谢道韫大概有了底。
    听起来像是来自南边的。
    【单听这个姓——冼,就觉得不大常见。】
    【这的确不是个中原地区的姓氏,而我们的主人公冼英就出生在广东。】
    广东……
    谢道韫只恨自己出门在外,手边没张图,不好顺手拿出来比照着看。
    可巧,主播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心声似的,顺手就在直播间里挂出了两张地图。
    还无比贴心地选用了古今对照版,一目了然。
    她点了点南边的一处小点:
    【冼英出生地点有了,那时间呢?】
    谢道韫敢打包票,这个名字自己闻所未闻,想也知道,又是个后世人物。
    晋朝之后,有隋有唐还有明,哪个会先到来呢?
    夏语冰一开口,又给她听懵了:
    【好巧不巧,冼英正出生于南北朝时期。】
    三国两晋南北朝,史上政权更迭最频繁的时期。
    其中又以南北朝为甚。
    一个普通人几乎不了解的朝代,一个普通人也不敢多了解的朝代。
    堂堂穿越榜黑名单榜首——南北朝,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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