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6章

    金兵撤军,京师的危机得以化解,接下来就该到了按功论赏的时候。
    【秦良玉万里勤王,皇帝特意召见了这位忠君爱国的女将军。】
    【为了表达自己的敬重之心,崇祯还亲自写了四首诗赞赏。】
    “这也忒小气了些。”
    李世民听得直皱眉:“身为一国之君,既要赏赐,不是银两也该是军饷,都是顶顶紧要的,哪有只赏赐诗的道理?”
    又不是一字千金的大家,还真当他的诗能拿去换钱不成?
    “朝廷风雨飘摇,国库亏空,难免捉襟见肘,不过借此机会聊表心意罢了,又不是为了分个高低贵贱。”
    长孙皇后很是善解人意:“便如大唐新建,处处都是费银子的地方,陛下不也是克勤克俭吗?”
    既然赶上了,她也不会白白错过这样大好的机会,将心比心,打过圆场,又不动声色地借着夸赞劝谏两句,点到即止。
    同为皇帝,赵恒倒不这样看。
    他捻须微笑:“以诗相赠,风雅至极。”
    没见过的办法,偷了!
    【从前人手上接过了这么一个烂摊子,崇祯皇帝恐怕愁得半夜睡醒了都要从床上坐起来。】
    【这会儿不但召见了秦良玉,还有心思一口气给她写了四首诗,可见秦良玉的功绩实在斐然,寻常武将哪有这个待遇呢?】
    【要知道,他传世诗作也不过只有五篇而已,四篇都是写给了秦良玉,可见一斑。】
    【当然,穷归穷,崇祯还是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尽可能地表示了一番。】
    伴随着夏语冰手上动作,光幕正中已经被一件锦袍占据大半地方。
    【今天直播间这件宝贝,正是当年秦良玉面见君王的时候,伴随着其他封赏一并赐给她的官服。】
    李清照终于舍得从那张收获甚微的舆图上挪开目光,接受了自己近乎一无所获的事实。
    “这……”只这一眼,她就瞧出了不合制的地方。
    “如此颜色,如何用得?”
    她的疑惑,主播正要解释:
    【这件衣裳的名字也很直白通俗——秦良玉平金绣蟒凤衫。】
    【因为是黄锻绸地,所以它还有个更简单的名字:“黄缎蟒凤衫”。】
    主播手持镜头,绕行文物展示柜一圈,将这件官服原原本本地呈现在观众眼前。
    一边绕着,一边科普道:
    【按照家人们一直以来的共识来说,自宋代往后,赤黄、丹黄、浅黄这些颜色都是皇族专属,官吏百姓自然都不够格使用。】
    【奈何秦良玉有本事呀!】
    主播一摊手:【只要本事够大,族谱从你这页开始写都行!】
    【何况她还屡屡因战功封官,一路升级,最后更是加封至太子太保和忠贞侯,官至一品。】
    【横看竖看,这件黄色官服秦良玉还真就够格穿。】
    官至一品!
    李清照眼里“腾”地燃起一簇火苗。
    以女子之身封侯不易,却也并非没有先例。可前头那五位都是在汉初,是高祖与高后因种种缘由或考量而封。
    秦良玉和她们都不一样。
    她可是正儿八经以战功得封!
    何况还加了太子太保的衔,又入了正史。
    后人的成功,无疑让李清照为之振奋。
    如果她……
    这念头一起,很快又惴惴下去。
    自己这身板,虽远远没有一吹就倒的地步,但也只能勉强称得上是“康健”。至于上阵杀敌?那还是洗洗睡了来得更快些。
    好在李清照一向心胸开阔,最有主意,见这条路是不行了,她没气馁,眨眼又冒出新点子:
    她读过书、能写诗,还懂金石,即便武不就,文总能成了吧!
    李清照这头接二连三地有了新的打算,弹幕也没闲着:
    【68312561:人家打了那么多仗,已经够辛苦的,一件黄色衣服怎么了?让她穿!】
    【灰原哀的女友:笑死,要不是秦良玉来勤王,没准儿大家伙都要完蛋!】
    【灰原哀的女友:谁还在这儿挑有的没的?这么闲的话,别挑刺了,去把村口大粪挑了!】
    直播间正聊得火热,主播介绍起来更是兴高采烈:
    【家人们可以重点关注一下这件衣裳袖口和胸背这几处凤纹。】
    她将镜头对准右侧袖摆,拉近距离。
    李清照颇通书画之意,视线相随,紧紧凝视着光幕上骤然放大的图样。
    “祥云缭绕,凤凰振翅,倒是和当今所用的纹路不大相同。”
    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李清照随手取了纸笔,一面看,一面画。
    寥寥数笔,已经将形意勾勒出了七八分出来。
    她颇为满意地瞧了瞧,继续增补着,又听主播絮絮往下道:
    【当年奥运会火炬接力时,火炬手制服上的凤纹就是根据秦良玉平金绣蟒凤衫上的凤凰图样来绘制的。】
    由于展位有限,同一位人物仅仅选取了一件文物作为代表。
    余下的相关介绍,则都放在了展板上作为补充说明内容。
    说完面前的这件,夏语冰又领着家人们去看展板上另一件文物的图片:
    【都说“好事成双”嘛,除了这一件,当时崇祯皇帝御赐的官服里还有一件蓝缎平金绣蟒袍。】
    【蜀锦征袍手制成,桃花马上请长缨。】
    【世间不少奇男子,谁肯沙场万里行。】
    【这首出自崇祯笔下的诗歌,正记录了这两件官服的来历。】
    “唔……”这可不就撞上李清照的专业了嘛!
    她稍稍品味一番,很快有了决断:“我觉得一般。”
    不过人家的本职毕竟是皇帝,李清照没有过分苛责,依旧挑出了可圈可点的地方:“格律气象暂且不论,胜在真情实感。”
    以心入诗,哪怕质朴粗糙了点儿,总是足以令人动容的。
    和她这样专业人士给出的客观点评不同,观众们倒是给予了极大程度上的肯定:
    【千鹤:崇祯的文采竟然还可以耶,这不比十全老人写的好多了?】
    【大师兄总是在撩妹:乾隆点了一个赞!】
    【风乱:还真别说,最后那句有点儿“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内味了诶。】
    乾隆听着像是年号,莫不是后世哪位皇帝?只这“十全老人”却不知又是谁。
    人生在世哪能尽如人意?竟敢自夸“十全”,不怪李清照笑他,也得说一句:好大的口气!
    “小娘子!”她正瞧得入迷,就听丫鬟唤她。
    视线短暂地从光幕上挪开,李清照正要接过灶上来的酒,却扑了个空。?
    一双好看的眸子盯过去,写满了困惑。
    小丫鬟知道自己办事不利,并不推脱,先请了罪,随后将一桩意外如实报上:“奴婢正要去大厨房,行至一半,门房那儿却有人匆匆来请。”
    她抬了点儿眼,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李清照的神色。
    “道是赵家来人了。”
    “赵家?”李清照想起早先自己那句吩咐,有了计较:“可是赵家三郎君?”
    “正是呢!”丫鬟点头如捣蒜:“是赵三郎君身边的长随,原封不动地将银子送回来了。”
    “郎君还托他带了话来,说……”
    “说了什么?”李清照性格爽利,不喜欢别人吞吞吐吐、欲拒还迎的做派,直截了当地问她。
    “赵郎君想转告小娘子,既有这段缘分在,便当做朋友之间的往来,请您不必客气生疏。”她记性不错,还能将原话复述了个七七八八。
    “那你便收下了?”李清照瞧着不像。
    这丫头跟在自己身边数年,总不会连这点儿默契都没有。
    “当然没有!”小丫鬟连连摇头。
    “这不是见势不妙嘛,奴婢便赶忙溜回来报与小娘子知晓。”
    闻言,李清照心下稍安。
    她对赵明诚没什么坏印象,却也称不上有什么好印象。左右两家只是略有交情,自己本打算以银钱相赠,便是不想平白空了他的人情,钱货两清是再好不过的了。
    可眼下他又送还回来,却是出乎李清照的意料了。
    琢磨着赵明诚话里话外的意思,不禁让她想到一种可能性:“你说——”
    “人家是不是觉得我给少了?”
    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李清照只好恋恋不舍地退出《今古通》,起身理了理衣裳:“罢了,我亲自去瞧瞧情况。”
    ……是这么回事吗?
    小丫鬟挠挠脑袋,腹诽道:她家娘子莫不是最近直播间看得太久,也被小夏主播的思路带跑偏了?
    说出来的话乍一听是很有道理,但总让人摸不着头脑呢?
    夏语冰可不知道这头的官司,依旧按照原定节奏往下:
    【高光时刻毕竟只是人生路上一闪而过的瞬间,脱下官服,披上战袍,秦良玉依旧做回了那个身先士卒的将军。】
    【从始至终,所有大小战役她都亲自上阵、身先士卒。每每冲锋在前,只为了鼓舞士气。】
    【国库空虚、军饷不足的时候,更是多次自掏腰包充实军费。】
    【除去秦良玉自己做到了一生征战沙场,家里更是满门忠烈。】
    她一一细数道:
    【不仅是早逝的丈夫,秦良玉的兄弟儿子儿媳女儿侄子……为了守护大明疆土,全都战死沙场。】
    【家人们还记得她和丈夫的独生子吗?】
    赵恒记性不错:“是当年那个年纪尚小、由母亲接替石柱土司重任的孩子吧?”
    【长大之后的马祥麟镇守襄阳,在敌人来犯自知不敌时,毅然给母亲留下了一封绝笔:“儿誓与襄阳共存亡,愿大人勿以儿安危为念。”】
    【秦良玉的答复也无比简明扼要:“好!好!真吾儿!”】
    说到这儿,主播情不自禁地叹了声气,又深又重。
    她没有多说,可观众们都心照不宣。
    历史的车轮隆隆向前,在周而复始的倾轧之下,仅凭秦良玉一人、秦氏马氏两门、白杆兵三万的力量终究是不够的。
    大明王朝最终的结局正如大家所熟悉的那样:
    【闯王李自成攻入北京城,心如死灰的崇祯皇帝最终吊死在了那棵老歪脖子树上。】
    【随后拉开军阀混战,民不聊生的大幕。】
    【正是在这年,张献忠攻入成都,自立为王,广泛招降四川各地土司。】
    【面对张献忠的招降,附近很多土司都闻风而动,但是秦良玉却坚守气节。】
    【别的先放一放。】
    夏语冰义愤填膺:
    【对此,主播先要表示强烈谴责——】
    【人家那会儿都是七旬老太了诶,还要守国门?请立刻停止虐待老人!】
    “主播小娘子这张利嘴可真是……”
    长孙皇后哑然失笑,李世民也松了脸色。
    身为武将,对战死沙场的结局多少也做好了准备。但无论是第几回听闻,都不妨碍他为这满门忠烈而动容。
    大明儿女如是,他们大唐子民更如是。
    这或许,就是主播口中的“武德充沛”……啊不,“民风淳朴”吧?
    【张献忠来势汹汹,川渝地区各土司纷纷归顺屈服倒也并非偶然。】
    【毕竟他外号“人屠”,声名狼藉,一个不从,没准儿又是血流成河。】
    【陈小喵:煮啵煮啵,我听说张献忠有个“七杀碑”,尊嘟假嘟?】
    什么“七杀碑”?
    这名字听着就让人心里一寒,李世民不由皱眉。
    别的不说,怪不吉利。
    停顿的当口,主播正瞧见这条弹幕,想了想,从记忆里扒拉出这段由来:
    【“七杀碑”嘛,《明史》还真提过一嘴。】
    【说是张献忠不仅杀人如麻,甚至特意立了块石碑,上面写着“天生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杀杀杀杀杀杀杀。”】
    赵祯扶额:这碑立得……还真是有水平。
    【不过也有人说这碑并非“七杀”,而是“圣谕”,内容也并不像上述那样直白粗暴。】
    其中真真假假,就众说纷纭了。
    但即便是流言,也将他传得如此凶残,可见张献忠名声在外。
    揭过这茬,话又转回秦良玉身上。
    【直到张献忠败亡,他的使者都始终不敢踏入石柱一步。】
    【这当然不是他良心发现,而是秦良玉声名在外、战功赫赫。】
    【何况大敌当前,秦良玉以石砫宣抚使的名义发布檄文,又慷慨陈词。】
    【直言家中亲人都为国战死,她虽是一介弱女子,却也承蒙国恩二十年,此时自然不可能在晚年屈服逆贼。】
    【别的不说——】
    夏语冰顿了顿,话到嘴边,还是没能按捺得住,顺口吐槽道:【秦姐确定自己也算是“弱女子”吗?】
    【米兰:真重新定义弱女子。】
    【Hasina:嗯……都七旬老太守国门了,怎么不算是“弱女子”呢?】
    【至此,秦良玉的一生也已经来到了终点。】
    【而她在历史中留下的最后一笔,依旧在为自己的国家与百姓而战。】
    【只不过那个时候,秦良玉所守卫的王朝,早已经不是那个“日月重开大宋天”的时代。】
    王朝覆灭,江山易主,总是令人叹息的。
    【燕山亭:只能说天时地利人和,到了明朝末年的时候已经是一样都不占了sos】
    【飘如陌上尘:其他的就不说了,接连不断的天灾也是把大明压垮的最后一根稻草。】
    【七小五Tiffany:冰灾旱灾水灾蝗灾地震……这是天要亡大明啊!】
    无论旁人再多议论,对于这样一位将军来说,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甚至算得上是善终。
    终其一生,秦良玉不负国、不负民,或许临终之前,这位巾帼也能从容笑道:“此心光明。”
    想到这种可能性,还有什么好伤悲的呢?
    主播调整好心绪,往下收尾:
    【以往我们所见的古代女子,纵使进入正史,大多还是被称为“某某氏”或“某某姬”,若非美貌,便以权柄名留史册。】
    【随着时代变迁,后世好些女性竟只能被困死在一个《烈女传》之中。】
    【遍阅《明史》,秦良玉却无比罕见地以大名入传,可见一斑。】
    “骁勇善战,实乃虎臣,可惜不在麾下。”
    为着那支白杆兵,李世民多少有些意动。
    “慷慨奔赴,丹心报国,奈何受时局所困。”
    千里勤王这样的忠义之举,赵恒是不指望朝中那些动不动就要吵得不可开交的文臣们了。
    羡慕这个词,他已经说累了。
    【主播原本想了一大串夸她的话,可思来想去总觉得啰嗦又矫情。】
    秦良玉的战功已经足够彪炳千秋,夏语冰点到即止。
    可在正式结束的时候,却没有沿用既定套话,难得拽了点儿文绉绉的话:
    【既然如此,那就借前人所言,为这期作结,也为家人们告别——】
    【鸳鸯袖里握兵符,何必将军是丈夫。】
    【试看他年麟阁上,丹青先画美人图!】
    这段时间以来的默契,哪怕夏语冰没提,许多观众已经心知肚明:
    毫无疑问,秦良玉的人生就是一部大女主史书。
    另一位大女主李清照,别说上战场奋勇杀敌了,此时此刻却还要为了一杯酒水撒痴卖乖。
    刚将赵家来的人打发掉,李清照也没犹豫,想着亲自跑一趟,将那错认水取回来得了。
    没成想,就这么一个临时起意的打算,还让她猝不及防地遇上了母亲。
    过几日府上就要开宴,还是个顶顶重要的。饶是王夫人执掌中馈多年,也难免坐立不安。
    前头将宾客单子一对再对,她不放心,又往后厨跑一趟,亲自掌眼菜品。
    王夫人知道李清照的性子,并不讲究口舌之欲,一向有什么便吃什么,不大挑剔这些。
    因此,轻易不下厨房。
    这会儿竟然在这里见到了,多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打着其它目的来的。
    她心里有数,又见李清照眼疾手快地将东西往背后藏,抿嘴一笑:“你这几日都病着,还想饮酒?”
    一个眼色,再一伸手,那盏错认水便被李清照不情不愿地奉到了面前。
    不等李清照开口求饶,王夫人一把收回,谆谆提点着:“过几日家里就要开宴了,你先好好养着,暂且忍耐几日。”
    看着女儿可怜兮兮的模样,她有些不忍,又松了口:“届时,你要喝什么,我再不管你的。”
    “那又在多远的未来——”
    李清照哀嚎一声。
    好在她预料到会有这么一遭,为防止撞上不想撞见的人,来的路上,李清照还特意打好了腹稿,只为顺利转移视线,好叫她来一招“瞒天过海”。
    正要发动三寸不烂之舌,王夫人一句话,却将李清照所有主意尽数堵了回去。
    “家里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孩儿,已经许久没有热闹过了。”
    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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