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章

    【同样是女主摄政,但对于褚蒜子这种不贪恋权势、野心又不大的女性,史官笔下的文字自然就显得更加温和。】
    【但对她的宽容,却不能代表对所有女政治家的评价。】
    夏语冰话锋一转:
    【家人们听说过“三乱”吗?】
    【淮淮洇月:乱吐、乱扔、乱倒?】
    【……:前面的错了,明明应该是乱停、乱行和乱占道才对嘛!】
    眼看直播间的讨论又要跑偏,主播赶紧叫停:
    【荀子曾经在《强国篇》写到:女主乱之宫,诈臣乱之朝,贪吏乱之官。】
    【这就是他眼中的“三乱”。】
    【在这里,我们可以发现荀子将手中掌权的女性统治者和那些贪官污吏、奸诈佞臣相提并论。】
    “呵!”
    从前就读过《荀子》,谢道韫对待前辈大儒自然是尊敬的。可唯独在这一点上,她实在无法苟同。
    这会儿没人,更是毫不客气地表达了自己的嘲讽:“无论如何,擅权的女主总还不至于和贪官污吏沦落到一个境地吧?”
    【这样的评价无疑是有失偏颇的。】
    主播的话也进一步肯定了她的观点:
    【提出上述“三乱”,固然受到那个时代特殊背景原因的影响。】
    【但这并不能否认在封建社会里,父权夫权强压之下,对女性接触到权力的鄙薄和打压。】
    【别说是之前在我们直播间里出现过的吕雉、武则天还有上官婉儿,对待这些野心勃勃的女性政治家们,史书当然不会留下什么好话。】
    【甚至如邓绥这样,完美到近乎无可挑剔的人,他们还要指责对方贪恋权势、不肯及时归还权柄呢!】
    【至于同样做出过卓越贡献,但还没有来得及在展览中登场的太后摄政第一人——芈八子,后人依旧可以轻而易举地罗列出她的“不足之处”——】
    【养男宠魏丑夫、勾搭义渠王……】
    【足见品行低劣、私德有亏!】
    【面对历史上这些著名的强势女性,史书的编纂者似乎大多秉持了客观立场,对她们的一生进行记录描述,夹杂评价。】
    【可偏偏有人自觉隐蔽,总想着要在女主私德或是私情方面,假装客观地描摹几笔,便觉得自己更加公正了。】
    【33862478:点了!】
    【33862478:特别是那些拿着八卦秘史,标榜自己有多了解谁谁谁的。】
    【33862478:好像自己真的亲眼见过似的,我听了真的想笑。】
    【七小五Tiffany:就是就是!】
    【七小五Tiffany:还有那些但凡提到,就说和谁谁谁传绯闻、有一腿的。】
    【七小五Tiffany:先不说可不可信,拜托,姐姐们独美好吗?】
    ……
    一条又一条的弹幕看得谢道韫目不暇接。
    由此可见,从古至今,无数女性都苦这些评价久矣。
    纷纷扬扬的热议之后,还是主播一锤定音:
    【主播说话难听,就先不骂人了。】
    【总而言之一句话——】
    【生活索然无味,□□点评人类!】
    这回,家人们是真的爆笑如雷了。
    玩归玩,闹归闹,真话依旧残酷而扎心:
    【至于她们的历史功过?】
    【不关心,也无所谓。】
    【几千年的历史中,有太多太多的人或许并不是看不起女性执政者所作出的功绩。】
    【而是压根儿就看不见。】
    此话怎讲?
    谢道韫觉得自己隐隐约约摸到了方向,却还有些不解其意。
    【换位思考想想看——】
    【反正我们已经有秦皇汉武、有唐宗宋祖了嘛。】
    【这些千古一帝、天之骄子,难道还不够我们吹嘘追捧的吗?】
    【至于那些太后、那些女主,是很厉害,可那又怎么样呢?】
    【反正也不缺明君了,还有必要再去认真评论她们的功绩吗?】
    【不过——既然是女性,那我们就一起来八卦一下她们的私生活、研究研究野史秘史好啦。】
    【换个心情,调剂一下嘛!】
    “是了……是了!”
    听到这里,谢道韫只觉得有一团火灼得她心口发烫。
    “正是这个道理,没有错!”
    写史的人也好,读史的人也罢,他们总爱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轻飘飘地对女性妄下定论。
    至于女子的辩驳与不服,重要吗?
    他们的眼睛望着天,从来看不见脚下的地。
    若是遭到了不公,她们的群起反抗,谁又会认真放在心上呢?
    就像是对待猫猫狗狗那样,不痛不痒地糊弄几句就过去了嘛。
    【“三乱”之中,虽然将女主和奸臣贪官并列,但在现实生活中,女主的能量远远没有后两者来得大。】
    【这波啊,属实是给我们女主抬咖了。】
    【怎么着?名声好听的事情不带女主玩,遇上这种事儿就想起来了呗?】
    【何况再怎么强大、手段与谋略兼具的女主,即便做到了七分功三分过,远胜男性君主,那又如何?】
    【既然你是个女子,便注定了天生要低人一头。】
    【所以我们才会读到,无论史书工笔如何竭力站住公允的立场,却总会在某些并不必要的细节之处着墨一番。】
    【或是冶艳传闻,或是私人品德,或是自身样貌……】
    【只要有心,总能挑出“好东西”精雕细琢嘛。】
    人无完人的道理谁都懂,可这同样是谢道韫的困惑所在。
    她翻阅史书,见识到了那么多优秀的女性,自然有功也有过。
    可对她们,尤其是政治家而言,似乎更让人记住的“过”,而非“功”。
    谢道韫曾一度为此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吹毛求疵,而主播这番话,倒是点醒了她。
    【她们的私生活似乎远比她们的政治生涯更有研究价值、更值得回味。】
    一时间,直播间内外都陷入了一片长久的沉默之中。
    有人在沉思,有人很愤怒。
    【卡戎:煮啵,我悟了啊!】
    【卡戎:我说之前有的时候看历史故事,怎么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卡戎:现在想想,问题可不就是出在这上面吗?】
    【路辰喊我回家吃饭:说到底还是从古至今对女性的要求太高、标准太严苛了。】
    【路辰喊我回家吃饭:所以,在座的各位姐妹们——】
    【路辰喊我回家吃饭:我们的素质还有待降低啊!】
    看到光幕上的纷纷议论,谢道韫不由意动。
    她等不及要分享自己的想法,手指试探着点上光幕。
    本以为又是熟悉的灰色屏幕,谢道韫甚至已经做好了叉掉的准备。
    等等——
    令她意外的是,这次点击发送弹幕的选项之后,没有跳出无情的阻拦弹窗,取而代之的是和谢道韫心情一样雀跃的提示——
    【恭喜您!成功解锁权益“留言互动”!】
    【在发言之前,请先给自己取个响亮的名字吧!】
    这是……可以互动了?
    谢道韫睁大了双眼,怎么也没想到心心念念的互动会来得这样突然。
    她捻了捻手指。
    取名是件大事,主播不知道她姓甚名谁、又是何种样貌,两人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直播间的ID,她可得慎之又慎。
    令姜?不好。
    这虽是她的小字,可用在此处总觉得有过于正式之嫌。
    谢道韫瞧了半天,直播间里的家人们起名天马行空,很是有趣,她也不想落了俗套。
    正精心酝酿着措辞,耳畔却响起一阵小心翼翼的扣门声:“女君。”
    看来这名字还有的想呢。
    谢道韫无言地叹了口气。
    扬声唤人进来,谢道韫又问:“怎么了?”
    她看了眼日头,想了想:“可是郎君回来了?”
    丈夫就是这样一种神奇的生物,真说起来也没什么用,还总爱给她添麻烦。
    譬如眼下,要找他的时候找不着,正遇上关键时候不需要了,他又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了出来。
    那奴婢摇摇头:“是七郎君屋子里的下人来了,正要求见女君呢。”
    “七弟?”谢道韫微微皱眉。
    好端端的,他不找王凝之,反而来找自己做什么?
    “带进来吧。”
    这件事突如其来,被猛地一打搅,谢道韫也歇了琢磨互动的心思。
    她收起光幕,确认仪表得体后,只端坐着等人进来。
    “二娘子。”
    那小丫鬟一进来,谢道韫便觉得眼熟:“我要是没记错,你不是七娘子身边侍奉的人么?”
    丫鬟口中忙道:“正是。”
    “既然是你找上门来,想来要寻的并非七郎君,该是七娘子,是也不是?”
    谢道韫反应过来,也没觉得有多奇怪。
    王献之夫妻两个青梅竹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情意不必多说,又向来志趣相投,凑在一块儿总有说不完的话。
    这会儿七弟不在家,七弟妹闲着无聊,想找自己去说说话也是情理之中的。
    “既然如此,我便跟你走一趟。”
    她理了理衣裳,正要起身,却见那丫鬟跪拜在地,行了个大礼。
    “还请二娘子好好宽慰宽慰我们女君吧!”
    这句话可叫谢道韫听得一头雾水,她使了个眼色,连忙差人去扶:“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再一低眉,就看丫鬟眼圈泛着红,在来之前,显然已经哭过一回了。
    兹事体大,她一时间也和谢道韫说不明白,只引着人往七郎君院子里去。
    一路走到院门口,只零星见了几个奴婢,也不知是不是被打发出去了,冷清得很。
    谢道韫看在眼里,一颗心更是往下坠了坠。
    欷道茂斜倚在美人榻上,手里捧了本书,怔怔地低着头在读。
    可谢道韫看得分明,自己站在门边已经有一会儿功夫了,那书册却是一页未动。
    “我一路过来,院子里的下人都没见几个。”
    谢道韫走近,轻声细语地问她:“你又跟丢了魂儿似的,到底是怎么了?”
    欷道茂不仅是王家的儿媳,更是王家的表亲,说起来她们俩也相处了不少年。
    这还是谢道韫头一回在她的脸上,看到了名为“失魂落魄”的影子。
    顾不得教养与礼数,见谢道韫进了门,欷道茂像是终于找回了主心骨,丢开书册,紧紧握上谢道韫的手。
    一开口,声音就带了哭腔:“二姐!”
    按理来说,两人做了妯娌,该以王家的序齿相称。
    可欷道茂不喊“二嫂”,只称“二姐”,这便是她们两人独有的情谊了。
    谢道韫听得心口突突直跳:“你不要慌,将事情好好地说与我听。”
    欷道茂毕竟是高平欷氏教养出来的女郎,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慌乱。
    她拉着谢道韫坐下,再说话时就冷静了许多。可她抛出来的消息,不啻于平地惊雷——
    “新安公主瞧中了官奴。”
    这回,既惊又骇的却成了谢道韫。
    定了定神,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说……七郎?”
    细细一想,谢道韫更觉荒谬:“可你与七郎恩爱有加,她难道不知?”
    “知与不知,又有什么要紧?”
    许是将压在心头的大事倾诉了出来,欷道茂反而轻松许多:“金枝玉叶,向来只有不想要,可没有得不到的道理。”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谢道韫直摇头:“我只听过先来后到的道理!”
    她细细看了欷道茂一眼,见后者精神尚好,略微宽心:“从头到尾都没听见半点儿风声,你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欷道茂默然不语,谢道韫就有了成算:
    这样隐秘的消息,多半是欷道茂自个儿打听来的。
    谢道韫顿了顿,还是将自己最担心的问出了口:“这件事……七郎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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