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3章

    姜云玲曾经透过焰翼的身体看过这颗心脏,它的光比红宝石还漂亮。
    可当伥气吞噬掉所有他的血肉,留给一堆龙骨给她时,她才知晓,它只有半颗。
    他在骗她吗?
    这条坏龙。
    鳞甲被她一片片收集起来,铺在破碎的龙骨上,她坐在他身边,问他,骂他。
    “焰翼,我的裙子脏了。”
    她拎起裙摆,用手触触龙角。
    再也没有往日的威严,刚刚才拼好的龙角在她的指尖触及刹那,“哗啦”一声,断成了几截。
    回应啊焰翼,你往日不是最喜欢我摸你的角了吗。
    “焰翼,我受伤了,你起来帮我治,好不好。”
    她在尸体山里翻了好久,才将所有的骨头碎片一块块找完整,修士们破碎的灵器划破她的手指,血液滴过的地方,开出一簇簇小花。
    有些疼,我会跟你说疼了,焰翼。
    焰翼,你要不要看我变的小花。
    “焰翼,你的霜华破,不带了吗,你从来没有摘下过。”
    串着红线的霜华破被她系在手上,反复摇晃。
    不响。
    再摇。
    不响。
    她本来就封住了里面的铛簧,他不在,它怎么会响呢。
    额间的契约化作两缕灵力,正凝在空中慢慢消散。
    “心引为魂,灵韵为契,灵韵为契……”
    她的指节疯狂结印,试图将那两缕灵力抓回来。
    需要两个人才能牵动的契约,如何结印,都消散而去。灵宠契和道侣契,一个都没有留下。
    白苓和晓枫月的记忆重现在她眼前,经历过她的人生,她又再一次看见自己的道侣消散。
    她是想哭的,可她好像一点都流不出眼泪,只有心脏与胃在剧烈抽搐,就像被火灼烧。
    不是说要带她去圣坦斯看玫瑰。
    不是说百年,千年,万年都要做她的道侣。
    焰翼。
    你这条坏龙究竟将另一半心脏丢哪里去了。
    没有心脏。
    我要怎么救你。
    “骗子,你再不起来,我就再收一只……”
    我不收灵宠,焰翼你应该跳起来把我说一顿,说只有你一只灵宠。
    姜云玲蜷缩在一堆龙骨里,呕出一口血。
    龙骨之内,尽开无数玫瑰。
    大多修士在姜云玲翻找龙骨时,四散而去。有几人心中悲切,想要给焰翼念几段往生符咒,都被姜云玲骂走。
    清风宗宗主将顾九朝抱在怀里,定定出神。
    他想变强,只不过走错了道。他本是从充满伥气的树妖中看出了端倪,调查伥气时,却被它强大的力量诱惑,与玄清上人走到了一路。
    吸血鬼的身体,只不过是玄清上人召唤大妖,见过焰翼的力量后,想要再次尝试罢了。
    他当来不敢轻易用自己的身体,毕竟迟迟不突破,他也只有两三百年的活路了,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了岔子。
    顾九朝年轻,也是个很好的培养体。
    弥沙虽然没有过多破坏自己的身体,但却也是下了死手。身体与身体分离的唯一办法,就是死亡。
    顾九朝太想变强,只有十七岁的他根本无法控制住弥沙这具一百多岁,本体巨大的身躯。
    弥沙自己当然清楚自己的弱点。
    只不过强行进入胸口破了一个大洞的身体,他自己也是疼痛难忍,被姜从梦贴的一堆符咒吊着。
    白玄在一旁大骂活该,一边批判他强行征用自己身体的行为,一边又忍不住望向姜云玲那处。
    其实那只猫猫龙也挺好的。
    除了会将他捆起来当宗徽外,除了会给他做发型外,除了会烧他的尾巴毛外……都挺好的。
    他修炼时,猫猫龙看不下去会指点两句。
    有什么办法能将龙骨拼起来,再救他呢。
    顾槐想上前安慰姜云玲,却不知晓如何开口,毕竟那堆尸山中有好几位清风宗弟子,甚至她的哥哥,也利用了伥气,害死了她的道侣。
    原来他喜欢她,喜欢到能自陨。
    她将几瓶丹药塞到祁玉山手里,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下山去了。
    “云玲,我们回家了。”
    晓枫月将盯着龙骨发呆的姜云玲抱出来,用净衣诀去除她身上的脏污。
    没有伥气的沾染,她又重新穿回了那条崭新的绿萝裙。
    就是手里抱着心脏和霜华破不说话。
    “小黑,我们也回家。”
    祁玉山众人一点一点将地上焰翼的骨头碎片捡起来,收进百宝袋。
    “应该叫你小师弟才对。”
    陆知薇一边捡,一边掉眼泪,“我可是举双手双脚强烈赞同你和小铃铛的,你要不醒来看看呢,我给你展示这个姿势。日后谁要是再不同意你俩,我跟谁急。”
    禁地之上,一道结界之门轰隆一声开启,沉江黎从内而出。
    他跟着他的侍从,即便他掩去外貌,祁玉山也从身形与走路姿态一眼看出那人的面目,离水镇诱他们进“祁府”的伍叔。
    在地上苟延残喘的玄清上人大惊失色。
    猫族家主,寻常时不轻易露面。
    他知晓沉江月是沉江黎的弟弟,可完全没想到二人能长得那么像,只差唇边那颗痣。
    他认识的沉江月是有意识的,又有傀儡术的控制,所以他才那么笃定,带着一堆修士直上猫族。
    可他方才完全没有在那个身体里显露出来,那一直引导他……
    “都结束了。”
    沉江黎将抚了抚怀中紧闭双眼的黑猫,睥睨着玄清上人,“你做得很好。”
    闷雷在玄清上人的脑海轰然中炸开。
    “本尊的弟弟,早就死了。”
    沉江黎嗤笑道,“不然你猜他如何与原先融合的妖脱离?”
    沉江月醒后,看着为了他满目疮痍的猫族与变成怪物的自己,自戕而亡。
    “所以你是故意的……”
    玄清上人浑身颤抖,大吐几口鲜血,几乎翻出眼白。
    所以一直以来是有两个“沉江月”吗,一个从一开始与他引导策划去听雪宗,一个假装被控制骗他。
    根本没有一个是真的沉江月。
    沉江黎只需要取得他的信任,将沉江月的尸体带去听雪宗,就行了。
    这场闹剧是以伥气消失而结束,猫族才是最大的赢家。
    “一群老鼠,怎么会轻易能在猫族的禁地打洞,偷蜘蛛炼制新伥气,猫族的百年结界岂是你们想破就能破,自然是尊上应允。”
    伍叔立在玄清上人面前,咧嘴笑道。
    “方才那人应该是想让你活着,明白这些可笑真相。”
    沉江黎伸手拧过玄清上人的脖子,“眼下,你可以死了。”
    响当当的天衍宗,传闻仙风道骨的宗主,就这么被人拧断脖子,天衍宗其他弟子拂袖而去,只有小师弟愿意一路拖回他的尸体。
    师父很宠爱他,可师父确实是邪修。
    沈乐水经历了这一遭,如同傀儡。
    沉江黎收手抬眼时,注意到了姜从梦的目光,忽然身形一滞,有些怯。
    “你接近我,是为了让你看清你的样子,最后引我们来猫族是吗。”
    姜从梦轻笑一声,“沉江黎,你还真如传闻中那样冷酷无情,布得一手好棋盘,所有人都是你的棋子。”
    毫无设防的禁地,突如其来的闭关。
    还有一模一样的救猫,发生两次,原先是她调侃,原来全是算计。
    她明白,即便焰翼早已明白这是猫族的阴谋,他也不得不这样做。
    因为这是唯一保护小师妹脱离炉鼎体质的办法。
    “梦梦。”
    沉江黎在脑海里试想过成千上百次姜从梦得知真相后的模样,但见到她这样冰冷的目光,还是慌了神。
    她从前笑起来很好看。
    他很喜欢她笑。
    她明媚灿烂,在他几百年猫族孤独的光景中,一点点将他捂暖。
    她是身上是暖的,心也是暖的。
    “我喜欢你。”
    沉江黎慌乱地宣之于口,“我后来没有再骗过你,是真的,梦梦……”
    如果她不是听雪宗的人就好了,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他一定不会再骗她。
    他想上前,月华已经缠上姜从梦的手腕。
    “我是云渺峰听雪宗座下大弟子姜从梦,你若再靠近听雪宗的人半步,杀!”
    六百年前她赌气一跳槽,怎么就跳上不归路了。
    怎么会有这么弱的宗门,怎么会有宗主这么喜欢捡人。
    瞎的,残的,烧糊的,劈焦的……可他们每日都大师姐大师姐的叫,弱又倔强得不得了,都是些听话的好孩子。
    实在没有修道天赋的,他们寿终正寝都是她一手操办,能力强些的,剑法术法学不好,半夜爬窗户,扒床底,也要让她起来教。
    见他们长大,见他们老去……
    对她来说,这哪里还是宗门。
    “猫猫,去看阿文吗?”
    白苓轻声唤在树后躲着的白砚。
    没有伥气的浸染,白砚可以化形,却依旧与蜘蛛共用一颗心脏,脸上身上,爬满各种古怪的花纹。
    他觉得他丑陋,见到白苓,还是不愿出来见她。
    白苓拉住他的胳膊,一本正经道,“没关系的,很特别,不影响猫猫是世上第一帅猫猫。到时候阿文肯定会羡慕地问你,‘哎呀白砚,这纹身哪里弄的,我也去纹两个’。”
    为了不让好兄弟自卑,阿文可真会干出这种事,就是他的曾曾曾……曾孙子们,可能会目瞪口呆地叫爷爷。
    “梦梦。”
    沉江黎依旧想要开口辩解,却同时被白苓和流风拦住去路。
    “阿月,好好安葬他吧。”
    他猛地一抬头,看向几百年未见的她。
    她变得成熟稳重,不再是当初那只念叨着穿哪件衣服晓枫月才会喜欢的小狐狸。
    “我们在一起相处了这么多日子,真当白苓姐*姐认不出你来吗?”
    白苓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头,“猫猫,回家了。”
    沉江黎愣在原地,出神地望着远去的听雪宗众人。
    他是家主,事事都要为了猫族着想。伥气彻底消散,他应该高兴才是,为什么他这么难受。
    也许母亲从在筵席上开口叫她的那声“阿月”开始,都是错的。
    弟弟死了。
    她却总将他当作弟弟,还给他们办一场盛大的筵席。
    可在母亲还活着的日子,他愿意一直为她扮成沉江月。
    点一颗痣。
    就好了。
    可是梦梦,一开始你救下发热期的我,我就喜欢你了。
    第一次救猫猫,是真的。
    后来在你身上发现苍椿的味道,开始设计听雪宗,也是真的……对不起。
    沉江黎转身。
    那个喜欢穿红衣服的人,不会再对他笑了。
    姜云玲躺在晓枫月的怀里,望着手中的两件东西出神。
    回听雪宗的路上,没有说过一句话。
    “小蛋糕。”
    弥沙盯着木讷的她,最终问出他一直想问的话。
    “你和撒西法,以前是不是见过?”
    姜云玲转过脸朝向他。
    【作者有话说】
    [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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