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

    鉴幽镜的力量太强,姜云玲被几乎是被瞬间吸进来。
    镜子里的世界很亮,周围、地面布满镜面。她试图走了几步,却未见其中倒映出她的身影。其他几面镜中浮现的,是从前的二师姐。
    前面是一条暗色的甬道,深得望不到尽头。
    “九百年,你终于记起幽幽了。”
    银铃般的笑声从尽头而来,伴随着一阵镜子互相撞击的清脆声响,甬道的尽头泛起涟漪般的光晕。
    她赤足踏过地上的镜面,待看清姜云玲的面容后,原本欣喜的神色霎时黯淡下去,“你不是白苓?”
    面前之人瞧着十七八的模样,着金丝罗裙,黛眉圆眼,额间有一抹赤色印记,鸦青长发缠绕着几缕流光。脖颈处戴着一圈银质项圈,走动时相互碰撞,发出清响。
    “嗯。”
    姜云玲稍作打量了幽幽的长相,猜想到她大概是鉴幽镜的精灵。
    器物本是死物,要孕育出生灵,再修炼成人形实为难得。它们大多为主人点化或有奇遇成精,也不知面前的鉴幽镜精灵到底存在了多久,又到底与二师姐是什么关系。
    “你是谁……你进来做什么?”
    幽幽用手指蜷弄着自己的发丝,左瞧又瞧都不认识眼前之人。
    她心底的愿望与期待落空,长叹出一口气,在只有二人相处的镜中世界尤为明显。
    “不是你拉我进来的吗?”
    姜云玲见她失落,很快开口解释道,“白苓是我的二师姐,若你想见她,待我出去后,我便叫她来寻你。”
    姜云玲有些纳闷。
    幽幽瞧着与二师姐非常熟识。既是这样,又怎么会像她方才所说,九百年不见。狐族的秘宝,难道二师姐不知道?
    “二师姐,哈哈哈,怎么都变成二师姐了。怪不得你身上有她的味道,白苓如今竟已经有了师妹,她都不来亲自告诉我。”
    幽幽笑了几声,抓起姜云玲的手在她衣袖旁闭眼嗅了嗅。熟悉的六角荷香味让她心情畅快了不少。
    但她很快瘪了瘪嘴,“出去,我也不知道怎么送你出去……因为这九百年,从来都没有人进来过。”
    幽幽不经意地将脑袋转向一边,回头时吃惊地望着姜云玲,“你?”
    她的手很快搭到了姜云玲身上,片刻后低声喃喃,“你真是个好奇怪的人。”
    姜云玲未太过留意幽幽吃惊的神情,她的视线全然落在高处的镜面上。
    在青丘,在热闹的集市,在开满六角荷的地方……到处都有白苓的身影。
    她的对面,站着一个人。他背对着姜云玲,她并不能看清他的样貌,只能从几张侧着的画面中,看到他漾起的唇角。
    “这是二师姐的从前吧。”
    姜云玲微微发愣,半晌后问道,“二师姐是不是很喜欢她对面的那个人?”
    二师姐向来是笑意盈盈的,对听雪宗所有的弟子都是。
    但与镜中的笑又有所不同。暖阳倾洒在她眼睫,她的笑容从唇边蔓延至眉眼,琥珀色的双眸中透着淡淡光晕。
    姜云玲在二师姐的脸上见过这种笑。
    她很清楚。
    她和焰翼在一起时,她自己就是这样笑的。
    “喜欢。”
    幽幽淡淡开口,“也许吧……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些镜中的画面在她面前来回浮现了九百年,她每日只能望着镜子思念白苓。
    “那你能告诉我,怎样才算是喜欢一个人吗?”
    姜云玲抬眸望她。
    她想知晓自己对焰翼的感情,是因为他是她的灵宠,因为想她想修炼得更快,还是因为……她喜欢他。
    那种时而似是吃了个酸涩的果子,时而又嚼了块甜滋滋的蜜瓜的感觉总是在她的心里泛滥。
    师尊说,修道之人不能这样心神不宁。
    但她其实。
    很喜欢和焰翼待在一起。
    他会吃光她做的灵膳,院子里的花藤,他也会仔细修剪。上月他们两个下山出海时,不仅带所有的船只平安归来,还捡了一些珍珠,捉了两条大鱼带回听雪宗。
    姜云玲觉得,很开心。
    她还觉得他长得很好看,猫的样子好看,龙的样子更好看。
    甚至,她觉得他打架的样子也好看。
    她还有些想让他教教她有些招式,要怎么打。
    怎么能在对战中闪得这么快!
    这些纷飞的思绪如今就像一团乱麻一样缠在姜云玲的心里。
    修道之人最忌道心不稳!她一定要弄明白。
    “你真的想知道?”
    幽幽的手一挥,远处的一面镜子骤然浮现在二人面前,近在咫尺。
    “嗯。”姜云玲肯定点头。
    “那你去吧。”
    幽幽轻点姜云玲的眉心,神色黯然,有泪忽然从她的眼角滚落。
    她哽咽道,“去体会九百年前,白苓的人生……会有人陪你的。”
    她看见了,撞进来的焰翼。
    *
    狐狸洞有些偏。
    白苓从还是一只小狐狸时,就这么认为了。
    青丘山美,水美,桃花似雪,灵溪叮咚。但除了狐狸,就是狐狸。
    从小到大最有趣的时候,白苓也只是去找山猫野猪说说话,聊一些“我长大后的梦想”的话题。
    白苓的父母是狐狸洞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两只狐狸,得族长庇佑,一家人都没离开过狐狸洞三十里开外。
    阿娘总是要将一些故事吓她。
    狐狸洞外危险得很,尤其是那些个手中拿剑,腰间还挂个酒葫芦的,最喜欢抓狐狸来吃了。
    那是他们修为不够,才会怕。
    白苓从怀中拿出一面小圆镜,对镜理了理自己的鬓发。
    杏眸流转,唇胜丹朱。
    怎么会有化成人形这么漂亮的小狐狸,她满意地在心里将自己夸赞了百八十遍。
    借着去给族长拜寿的由头,白苓终于踏出了狐狸洞三十里开外。
    白苓将这么多年压箱底的灵石都拿了出来,将荷包塞了个满满当当。
    山下实在热闹,新蒸馒头混着麦香,酥山冰过她的尖牙,糖画在老头手上一勾勒,就将她的本体描摹得活灵活现。
    还有她喜欢吃的烤鸡,真是香喷喷。
    她藏好了自己的狐尾,给爹娘买了一大堆东西,又给她的山猫野猪朋友带了新鲜的梅酱与米酒,便准备收拾收拾回狐狸洞。
    白苓发现,山下的人对狐狸非常有偏见,说书与卖话本的,尽是些狐狸精吸书生精气的故事。
    哪有的事!
    她们青丘的狐狸,就从不吸别人精气。
    她不好在人面前用她们狐族的法术,指不定里头藏着腰间挂酒葫芦的,只能自己扛着一堆货走。
    夏日炎炎,给她热出个好歹,到了一处幽静的树林时,白苓恨不得将自己衣服都扒了散热。
    但她当下是人,做人要有做人的样子。
    白苓环顾四周,未发现旁人踪迹,她长吁一口气,露出了狐尾。
    她火红又漂亮的狐尾还是要散热的,不然她要捂出痱子了。
    这儿很香,四周有整片六角荷花田。蓝紫色的花瓣似纷飞的蝶,被偶尔刮来的余风吹得哗哗作响。
    白苓打开米酒坛子,又使了个术法。
    原本甜滋滋的米酒被她冻了一会,尝起来更加甘甜清冽,她喝了半坛,爽快地连自己的狐耳都窜了出来。
    四下无人,白苓索性躺在了六角荷中。微醺的酒意让她在花田中滚来滚去,身上彩线串成的铃铛叮当作响。
    碾碎的六角荷花液打湿了*她的狐尾,沾了好些花瓣在上面。
    “好吵。”
    一道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吓得白苓“噌”得一声,立马从花田中钻了出来。
    她左瞧右瞧,没人!
    直到她抬眼。
    少年斜倚在柏树的横枝上,闭着眼。
    他束着高马尾,系蓝色抹额,几缕碎发拂过棱角分明的下颌,鸦羽般的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一袭蓝白的劲装被风掀起一角,腰间悬着的镜子随着也随之轻轻晃动。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没说话!”
    白苓反驳,“倒是你莫名其妙地睡在那里,才奇怪。”
    说话间,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狐尾。她立马伸手掸了掸上面的六角荷,想要将它藏起来。
    奈何她修为不够,左塞又塞,愣是没塞回去,急得她发间的狐耳跟着主人一块动来动去。
    似有一声轻笑。
    “我已经在这呆了一个时辰,你自己没发现我,反而倒打一耙。”
    少年从树上一跃而下,站在白苓面前,环抱双臂盯着她。
    “大师兄,出什么事了?”
    有旁人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白苓抱着怎么藏都藏不起来的狐尾,疯狂地对少年摇头。
    她好像察觉到了哪里来的充沛的灵力,她打不过。
    少年继续盯她。
    她继续使劲摇头。
    摇摇晃晃间,白苓反而将自己身上的铃铛摇得更响,叮铃当啷的声音引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大师兄,你在哪,附近好像有妖的味道。”
    那声音愈发地近,“大师兄?喂喂喂,大师兄……晓枫月?”
    白苓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虽然她是狐狸精,但她来没来得及吸上一口精气,就要被抓了吗。
    天亡她狐。
    “没事。”
    晓枫月将白苓挡在身后,“方才有一只煞妖,我已经收了。眼下我要入定一会儿,你不用过来。”
    他的身形遮住了她的身影。
    “好的大师兄,有什么事你再叫我。”
    窸窸窣窣地声音远去了。
    “谢……谢谢。”
    白苓抱着她的狐尾,有些激动。
    但很快,她更激动了。
    晓枫月转身间,白苓看到了他另一边腰间悬挂的酒葫芦。
    眼泪在这一刻“唰”得一下,簌簌往下掉。
    她好像,要被吃掉了。
    【作者有话说】
    小铃铛:他打架好看。
    龙:她打架好看。[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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