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3章 开端

    谢晏昼自然也认出了一点点的羽毛, 忽然笑了。
    目中余温散尽,嘴角的弧度显得愈发阴狠,手中剑随之露出一点森白寒光。
    面对大小‘毛贼’, 容倦却忽然边走边吟唱:“八月秋高风怒号, 卷我屋上三重茅。”
    说话间,十月的天空又飘起了小雪。
    容倦文学素养爆发:“这雪,像极了白花花的银子。”
    礐渊子拿出一沓银票,全是昨日一些官员私下赠予:“不知这些做赔偿可够?”
    容倦扫了眼,别说买几根貂毛,貂皮都可以买几十件。
    他认钱不认人,面对一毛万利的买卖,理智回应:“欢迎下次光临。”
    “……”
    刚化干戈为钱财, 府外,一阵浅浅的铃铛声飘来。
    通体雪白的鹿等着有些不耐烦了, 蹄子刨着雪,铃铛跟着晃悠。
    道童牵着礐渊子衣角, 喊了声:“师兄。”
    礐渊子遂对容倦说:“天色已晚,他日再叙。”
    他目光低垂,看了眼小道童。
    小道童站定,回头朝容倦鞠了一躬:“小子无状, 伏惟恕之。”
    想了想, 还是道:“杯子已经归还。你的身体看上去很弱, 头发却茂密光滑,很奇怪。”
    精气神会于顶, 气养发,如此一来更显得奇怪。
    从先前观察来看,杯中水是正常水, 盘中葡萄是正常甜,每日发丝也会像正常人一样自然脱落。
    衣食住行没有偏离常人轨迹,大概率还是人。
    这和相不符,怪哉怪哉。
    往外走时,礐渊子留意到容倦半只手掌按在谢晏昼的剑柄上,没几两肉的手,却轻松压住了重剑,仿佛他才是真正的剑鞘。
    礐渊子不动声色移开视线,不知在想什么。
    沿路,内劲透过拂尘,一路漫天飞雪避开周身。
    原地,谢晏昼挑眉看着容倦,看面色也知道不满就这么放走那两人。
    容倦,“打架很累,且没意义。”
    他一般只杀人。
    何况也就只有那根头发丝勉强和自己有关,多半是从貂皮上顺走,硬拔他会有感觉。
    “不如把这个精力用来吃暖锅。”雪天支个小炉,围炉而坐涮羊肉,容倦光是说着已经有些犯馋。
    面对容倦叫饿的模样,谢晏昼顿了一瞬,终究手从兵器上缓缓松开。
    今天确实是个吃火锅的好天气。
    冬日里别有一番滋味,还能观赏雪景。
    这个时代调料还不是很齐全,食材的鲜美却弥补了这点。
    热气顺着铜炉滋滋上冒,容倦吃得脸红彤彤的,口齿不清道:“好次。”
    每次和谢晏昼在一起,就能自动解锁美食频道。
    谢晏昼给他倒了小碗清水,自己正准备喝杯冷酒,杯中忽然多倒映出一张容颜。
    那双眼睛在酒水中自带波光潋滟,无声用口型道:给我也来一点点。
    又菜又爱喝说的就是容倦。
    谢晏昼:“喝了,你就吃不下饭了。”
    “怎么可能?就抿一口,不会影响食欲。”
    谢晏昼实话实说:“晕倒的人没办法吃饭。”
    “……”容倦呵了声,在火锅和酒中间挣扎一秒,最后想到一个完美的法子。
    等吃得差不多,他自斟半杯。
    “我去了。”
    语毕,仰头送走了自己。
    谢晏昼看着醉倒在桌上不省人事的容倦,克制了几秒,嘴角还是勾了起来。
    ·
    夜半三更,万籁俱静。
    送容倦回房间不久,谢晏昼站在庭院内,听亲信汇报宫中耳目提供的信息。
    礐渊子不会无缘无故关注一个人,内里必定存在什么隐情。
    “陛下离开不久,云鹤真人的弟子忽然追了出去。不过只在阁外停留些许时刻,就又回去了。”
    “还有就是……”
    谢晏昼:“说。”
    “那名侍卫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亲信还原描述了侍卫说的场景,真人弟子在丹房内曾流露出震惊的神情,具体因何震惊不得而知。不过当时已经走了大半高官,容恒崧是为数不多后走的人。
    “或许是看到了什么罕见的面相。”
    亲信这么猜测很正常,礐渊子才入京不久,和群臣最多称得上只有一面之缘,当日皇帝也曾让他当众观相。
    说完院内突然安静下来。
    亲信抬眼,在自家将军身上看到了异常的沉默。
    即便是作战时,谢晏昼眉头也没有如此刻般紧皱。
    遇到特别好的面相,一般道士可能会上赶着巴结,特别差的,最多只会叹息摇摇头,不至于关注头发丝一类,这更像是要确认什么的样子。
    容恒崧身上,到底有什么引起了礐渊子的关注?
    直至碎雪沾满衣袍,谢晏昼眼底深色却和这片雪白截然相反。不知过去多久,他伸出手,看着头顶的四方天:
    “面相,道士……”
    亲信以为他是有什么事要交代,屏息以待,却迟迟没有等到。
    谢晏昼仅仅是维持了这份沉默。
    一个人几乎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性格性情大变,同时毫无负担地和家族闹掰。
    如今,这一切似乎有了另一种合理解释。
    -
    云层遮挡住晨光,宿醉的感觉并不好。
    容倦醒来时头昏脑涨,咸鱼一样干在床上。
    好渴,喉咙有些疼。
    庆幸今天是休沐日,不用上班。
    搭在屏风上的衣服散发着残存的火锅味,容倦暂缓了片刻,光着脚下地开窗透气。新鲜冷空气吹进来的瞬间,隔着松针白雪,他隐约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
    当容倦探窗确认时,那道身影已经不知所踪。
    午膳时,容倦叼着笋干直接问说:“早上你来找过我吗?”
    今早那道身影好像是谢晏昼。
    谢晏昼将笋干烧肉往容倦面前推了推,方便他夹到。
    随后,说起其他事情:“礐渊子在丹房内没有任何不当之举。哪怕陛下的赏赐,也都被他随手搁置。”
    容倦缓缓咽下最后一点,那就是只对自己感兴趣了。
    礐渊子或许真有些本事。
    世间能人异士不少,过去做其他任务时,容倦就曾遇到一个看出自己来历不对劲的和尚,系统称之为个别高级动物对外界电磁场特殊的感知能力。
    不过这毕竟不是主流文化,道士有所怀疑也证明不了。
    见他非但没有惊讶,反而似有所猜测,谢晏昼心沉了下来。
    昨夜他想了很多种可能,联系礐渊子的反应,最后挑出最有导致容恒崧性情大变的原因。
    比如,借尸还魂。
    当这四个字浮现在脑海中,谢晏昼关节都像是被昨夜的寒霜浸染,变得僵硬无比。
    手腕处突然传来一阵钝痛,容倦一抬头,就见谢晏昼死死盯着他:“你不会突然离开,对吗?”
    一个人既然会突然出现,那他会不会有一天也会突然消失?
    容倦一怔。
    【卧槽,小容,他是不是猜到你借尸还魂了?!】
    毫无预兆对上那双锐利的眸子,容倦心脏一时间开始异常跳动。
    空气像是凝固住了。
    片刻后,容倦干涩地咽了下口水,不明白面对无法佐证的事情,自己在心虚什么?
    “当然不会。”好不容易找回声音,他斩钉截铁回答了这个问题。
    容倦不会做死遁这种事,所以很早之前就准备任务结束留下张马场签名照。
    有保密协议,只能当一回谜语人,正面签自己真名,反面落笔长恨此身非我有。
    以谢晏昼的聪明,迟早能想清楚一些端倪。
    谢晏昼神情肉眼可见松动了些,这才意识到可能抓痛了容倦。
    当他松开手的时候,掌心处的薄汗还残留了一部分在白皙的肌肤上。
    容倦看着他的如释重负,心情却慢慢感觉到了沉重。
    ……
    这顿饭吃到后面,异常的安静,直至一阵匆匆步履声打断令人窒息的沉默。
    “将军。”亲信急匆匆过来汇报:“出事了,京都外数百里地,今早突然变成一片血色!”
    附近山头都被覆盖了大半,朝廷正紧急抽调官兵去清理。
    据说是昨夜下了红雪。
    谢晏昼闻言只是看过去一眼,颔首表示知道了。
    容倦更是屁股都没挪一下。
    亲信见状十分诧异,这么诡异的事情,难道不该听到后立刻跑去好奇一观?
    知道他在想什么,容倦摆摆手:“安啦,人造雪,没意思。”
    真正的红雪通常只会出现在极寒之地和高海拔地区。
    现在出现这种人造异象,只能为了编故事而铺垫,只要等着最后听就行。
    果然,不到三日,故事便来了。
    同样的红雪异象出现在定州,流言不知从何处而起,有关定王谋反案是被冤枉的一说在大小城池间流传开来,屡禁不止。
    不久,又出现新的歌谣:真龙血,天见红,今上坐假龙。
    传言先皇死前曾下过诏书,将皇位传于定王,这诏书至今还藏在宫中某一地方。
    后来走漏风声,定王才招来杀身之祸。今年定州水患,便是水中龙君最后的悲鸣。
    顾问带来这个消息的时候,容倦脑中只闪过一句话:造谣大舞台,够胆你就来。
    “先帝不是曾有意传位于北,我外祖父吗?”
    顾问只道:“定王当年确实是权势滔天的王爷之一,这么传多少有几分根据。”
    但先帝绝不可能将皇位传位定王,他曾听右相手下的一位朝臣说过,先帝私下曾言定王寡义,不如北阳王忠厚。若他掌政,绝对会将和当今皇室有关的人赶尽杀绝。
    不过底层百姓自然是不知道这些事,哪个谣言传的最猛,他们就信的最深。
    顾问忽然作揖,“其实有件事,一直未曾知会大人。”
    关于右相和定王的谋算,他其实不能完全笃定,证据只有那匆匆一瞥的假尸体,其中重要部分是来自他的推论,上次将猜测告知督办司后,就是等着他们去证实。
    不过现在这种造势,已经说明了一切。
    “定王之子未亡,欲联合右相谋反。”
    容倦:“……”
    啥玩意?
    顾问原封不动将上次在督办司说过的话,照述了一遍,最后道:“定王老年多病,既然都要死,不妨为子孙后代铺路。”
    稍微消化了一下这件事,容倦轻吸口气:“我有点同情我们的九族了。”
    造反的爹,搞异教的妈,九族跟谁都得死。
    全家唯一一个根正苗红不惹事的,还是外来户。
    “定王一直被关押在牢里,现下传言四起,陛下很快会下令处死他。”
    顾问一针见血分析道:“陛下要做给全天下看,人都死了,何来的真龙?一旦这个时候,传出定王之子浴火重生的消息,他的声望自会抵达顶峰。”
    容倦短暂静默,道:“定王案是右相一手办的,消息传出,他自己也会有麻烦吧。”
    “右相敢做,自然有应对之法。”
    容承林玩弄政治,确切说玩弄陛下心思的本事向来是一流。
    正说着,顾问忽然一怔。
    容倦下意识回头,看到了谢晏昼。
    清理红雪和封锁不让百姓进入,需要大量人手,近日谢晏昼也负责了其中一部分。
    他的效率一向很快,早早便回府,也不知在那里听了多久。
    容倦很自然地招招手。
    谢晏昼走来在他身边坐下。
    亭中的茶才刚刚煮开,谢晏昼就手剥了一个烤好的橘子递给容倦,淡淡道:“造势只是容相的目的之一。坊间已经在传太子之死也是对皇帝非真龙的惩罚。”
    顾问的狠辣本质不比容承林少,将心比心当预言家。
    “再过不久,多半会死个皇子。”
    没有无缘无故起的风浪,既然扯到了太子,就会进一步做文章。皇帝本就子嗣不丰,过继的皇子接二连三出事,别说百姓,百官中说不定都信的。
    往日这些枯燥的内容容倦一听就跑,今日他却是静静听完。
    什么真龙,什么定王,他直接全部忽略。
    容倦靠坐在柱子上,声音就像云朵似的:“若是宫中真藏着先帝圣旨,就有趣了。”
    天地间仿佛一瞬间被消音。
    他总能点出那个最容易被忽略的点。
    过度的安静中,容倦侧脸看向谢晏昼,半真半假笑道:“将军为国之栋梁,要是先帝指明其他王爷继位,自然是要出兵拨乱反正。”
    他们可以宠容相一回,让谣言成真,随便塞个假圣旨在宫中,再设计让它暴露。
    今时不同往日,靠着文雀寺的财富和名册,再加上出兵理由…最后再秘密解决定王之子,玩一出杯酒释兵权,谢晏昼完全能够自己继位。
    既然任务最终要填补一个名字,填上谢晏昼这个答案,或许会赋予这段旅程别样的意义。
    茶汤香味四溢,栗子,红枣等开始被烤得滋滋作响。
    容倦看着谢晏昼说话,而顾问眼中只有自家大人。
    他再次惊叹于容倦看问题的角度。
    大人先前指出先帝曾有意传位于北阳王,原来是在点自己!
    若能造一先帝传位北阳王的假圣旨,这皇位就名正言顺了一半。
    北阳王虽还剩下一子赵靖渊,但日后大人军权财权集于一身,可随意借‘天命’名义伪造禅位诏书,君临天下。
    只是要借何人之手,才能藏一份假的先帝圣旨于宫中?
    同一时间,谢晏昼难得没有回应容倦的注视。
    他看着微沸的水面,想着不久前双方在宫门前的对话。
    “怎么这么久?”
    “碰到了救过的一个宫人。”
    那宫人如今阴差阳错得了个好差事。或许对方愿意以身涉险,为救命恩人做些什么。
    谢晏昼目光幽深,迟来地和容倦四目相对。
    书上说无碑无牌的亡魂迟早魂飞魄散。
    什么孤魂野鬼,一旦坐于王座之上,那就是天命之人。
    咕噜噜的煮茶声中,系统冷不丁闪现。
    【小容,我发誓,在你们三个的脸上,我看到了同床异梦的表情。】
    “??”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言必有中,常一语点醒梦中人,真乃众人之明灯也。
    ·
    这一路官升的不容易,能保多久是多久[好的]
    容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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