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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1章 相见

    乔皇后心里是有怨的。
    襄国公府那位与她毫无关?系的国公夫人“病逝”,内外命妇流水般往她跟前涌,宽慰她“节哀”,劝她“为着皇嗣着想,万勿伤怀”。她本就?虚弱,还要勉强打起精神来应对。
    十?月下?旬,太皇太后殁,举国致哀。
    乔皇后主理丧仪,带领内外命妇行祭礼。
    同样身怀六甲,祝琰能以“为免冲撞娘娘”的理由留守内宅,仅着素服食素斋聊表心意,皇后却是责无旁贷。
    虽有宫人细心照料、太医小心调养,这胎养的仍不好。
    白日里哭灵时?,众人万般劝着莫要劳动凤体,莫要感怀伤身,但诸多双眼睛看着,她又?如何能真正撒手不理?
    夜里小腹抽痛,手脚冰凉,宫人在裙角看见淡红的洇湿,连夜传了太医。
    赵成疾步朝殿内走,外头下?了雨,走得太急,宝蓝色金龙云纹袍角溅了点点水滴。
    羊皮靴子?踏在白玉铺成的阶上,三步并两?步迈入殿中。宫人们跪了一地,杜容收伞跟进来,瞧赵成坐在凤榻旁,寒着脸听太医回话。
    “自打入了秋,娘娘胃口便越发不好,国公夫人和太……接连过身,对娘娘打击甚大?,哀思忧虑,夜难成眠,虽一直用着药,却是虚不受补,难填根底。这回为着祭礼一事,日日操劳,动了胎气。微臣方才施针,已稳住了龙胎,还需时?日加以调养,方可?无虞。微臣以为,接下?来的祭礼娘娘不宜参与了……”
    乔皇后摇头打断了他?,“旁的事也还罢了,皇祖母的丧礼,我身份皇后,职责所在,又?岂能躲懒?”
    倒不是她非要逞强显能,实?在祖宗家法在前,身为皇后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回仗着身孕不理国丧,那些个记簿录事,还不知要把她写成什么?。
    赵成尚未说话,便有个小监走进来,与杜容耳语。杜容上前,含笑躬身道:“襄国公来了。”
    天色蒙蒙亮,外头滴水成冰,冷风携着细雨,不知有多难捱。臣子?入宫,从水泉门就?需得下?轿,一路步行至内宫。乔皇后隔着垂幔,见父亲靴头肩背皆有水痕,想他?一生?养尊处优过惯了云上的日子?,吃得最多的苦,怕就?是在宫里头。
    刚才赵成进来时?,就?拼命忍住的那汪泪,这一刻肆意流了满脸。
    她隔帐看着赵成将父亲扶起来,赐座,赐茶。
    太医在旁又?将方才回禀过的内容向乔翊安复述了一遍。
    她看着父亲向赵成告罪,将自己体弱的罪责揽到身上。“是臣失察,素日未曾照料好娘娘……”
    她别过头,不忍听下?去。
    关?父亲什么?事,她进宫已五六年了。
    入宫前她身子?康健,连伤寒都未曾得过,父亲简直把她宠上了天,昔年在家里骄纵任性,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从不受拘束,也无需瞧任何人眼色。
    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夜夜睡不着,日日吃不下??什么?开始有了心事却无人能言?又?是为什么?闷闷不乐郁气难抒?她知道太医说的那些原因都不是真的。
    她夜难成眠跟什么?冒牌国公夫人病逝、太皇太后过身根本没有半点关?系。
    那个令她辗转难眠的人,此刻端坐金榻,面无表情,从进入宫来那刻,仿佛十?分关?心她身体,细细过问?她的病情,却一眼都没有看过她。
    她想和父亲说说话,却终未能成。
    乔翊安随在赵成身后,共同去了清正殿商议白天的祭礼之事。
    待天大?亮了,群臣命妇又?将入宫跪丧。
    这日复一日的无聊生?活,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皇后身体抱恙的消息很快在命妇之间传开,自有心思灵活的人趁机向乔皇后荐人。
    “往后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不便,正需女官们辅佐……”
    “虽不成器,能陪娘娘说话解闷儿,也算她的造化?……”
    乔皇后没有拒绝。不论那些人走谁的路子?往她跟前递话,她都一应笑着准了。
    这些人的心思并不难猜,无非是瞧她年幼、在宫里
    孤立无援,以为能左右她、蒙蔽她。
    所有人都没有真正将她放在眼里,只一心想拿她做梯子?,攀上龙座上的那个人。
    她觉得有点可?笑,也格外好奇赵成的反应。
    面对她以外的女人,他?是不是也如此冷漠绝情?
    宫里的情形祝琰也从旁人口中听到不少,偶然也会有人为了打探情况找到她头上来。
    祝琰一概推拒,并以将要生?产之由,不再出席公开场合,她不想跟宫里扯上任何关系。
    然而祝琰后来还是不得不进了一回宫。
    她受人之托,去探望了生产过后的乔皇后。
    **
    她和宋洹之的次子?诞生?于那年冬天。
    临近年节,京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宋洹之刚下?值回来,走到垂花门前,撞上慌忙奔来报信的林桑。
    林桑是霓裳的弟弟,姐弟俩都在祝琰跟前当差,玉轩玉书都大?了,再不好里外院胡乱走动。
    少年额上一层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二、二奶奶那边儿……”
    半大?的孩子?焦急之下?说不明白,宋洹之已如在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大?夫说祝琰这胎怀的险,一直有早产迹象,刚怀上那几个月镇日担惊受怕,到底有所损伤,就?算小心用药温养,也只勉强保到八个月头。
    那天宋洹之没乘马车,雪下?得太大?,车轮不断打滑。他?索性下?车步行,连玉书牵的马都没骑。绕过城东白文巷,亲自去买了包祝琰喜欢吃的芝麻酥糖。
    后来他?时?常后悔,当日就?不该步行回家。甚至不该出门,早起就?下?了鹅毛似的雪片,他?就?该躲懒,寻个借口告假。
    ——那样就?不会错过她生?产。
    第?二胎发动得急,产程快,晌午那会儿祝琰就?觉着隐隐在痛,有过一胎经验,她比上回沉稳。趁还能捱得住的时?候,吩咐厨上备热水泡浴,又?叫霓裳帮忙洗了头发。
    稳婆医女就?住在隔壁,早早备下?了产房和一应用具。祝琰不想老夫人他?们跟着悬心,原想等待阵痛频密了再声张。
    为着蓄力她还忍着疼痛睡了一觉。
    天刚擦黑,就?被剧烈迅猛的阵痛摧醒,雪歌端茶进来,就?见祝琰白着一张脸,疼得浑身是汗。
    稳婆医女们很快冲进来,已经来不及挪动到产房。
    消息很快传到上院,宝鸾搀扶着嘉武侯夫人飞快赶到蓼香汀陪产。
    梦月喊了林桑,“去,衙门里找二爷,奶奶要生?了。”
    ——宋洹之跨进门的一瞬,便听见一声微弱的儿啼。
    他?的第?二个孩子?,比预期落地的时?间,早了一个多月出生?。
    这回产程虽快,可?也一样凶险。
    祝琰仿佛也是疲累太久了,她用了很长的时?间来调养身体。一直躲在嘉武侯府内宅,甚少再出门去。
    大?约是在孩子?降生?四个多月后,祝琰与宋洹之一道去了趟晋西。
    随行只带霓裳林桑,连梦月都被留在了府里。
    辗转过水路,来到一座不知名的小镇。
    青瓦泥墙,民风淳朴,自比不上京都繁华。
    街巷布局紧凑,商铺后巷就?是房舍。
    祝琰和宋洹之坐在一家茶馆临窗的位置,从清早等待到日落。
    对面是家绸缎庄,卖各色布匹和绣品,两?个绣娘一直埋头做着活计,一个青年男子?靠在柜台里,不时?向外招揽生?意。
    就?在这时?远处走来一个清瘦的影子?,紫罗裙,白褙子?,左手挽着一只竹篮,右手撑着伞。
    早春天气还颇寒凉,这一身打扮瞧上去有些单薄。
    祝琰几乎立时?就?认了她出来,腾地从座位上站起。
    宋洹之扣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太过着急。
    祝琰只觉眼眶发涩,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朦胧的视线里,撑伞的女人进了绸缎铺,那揽客的青年登时?跳起来,迎上前把她手里的伞和竹篮接过,又?不知打哪儿找了个布巾作?势要她擦拭被小雨淋湿的鞋袜。
    女人退后一步避开,恶狠狠地剜了一眼那青年。
    “你们就?这么?任由他?在铺子?里耽搁生?意?”
    话是对那两?个绣娘说的,瞧也不瞧那青年一眼。
    青年笑嘻嘻的紧跟在她身后,“今儿下?雨,没什么?人来,只卖了两?匹布料,一只绣帕子?。”
    对面,宋洹之向祝琰解释:“他?家在凤梁镇,算是大?户,十?二岁中秀才,十?九岁乡试解元,二十?岁父丧守制,耽搁到现在。家产被叔父分走大?半,勉强在衙门里挂个闲职……自打去年遇见……,就?多半时?间都在这铺子?里打转。我叫人查过底细,没什么?可?疑,只是,到底衬不上……”
    祝琰抬手擦掉眼角的泪珠,抚平衣角朝外走去。
    宋洹之跟上她,替她撑着竹柄伞。
    才迈上铺子?台阶,那青年就?迎了上来,“客官瞧点什么??天凉,先?给?客官来杯热茶尝尝,不买不紧要,只当进来歇歇脚避避雨。”
    收了伞,宋洹之停步在外间,祝琰往里走了两?步,红着眼睛望向柜台里瞧账本的人。
    那人抬起头来,瞥见祝琰的脸,手里捉着的毛笔簌地滚到了台子?上。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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