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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7章 生机

    这一幕情势突变,营内竟没一个?人反应过来。
    杨卓身后的兵士齐刷刷举起剑戟,尖刃对准的方向?,是?嘉武侯所在处。
    鲍启率先嚷叫起来,大?步走上前质问:“杨卓,你疯了不成?你说谁是?通敌逆贼?”
    杨卓骑在马上,嘴角挂着笑,轻嘲:“泄漏绝密军机,联合西?鹄设计吞灭平虏三千猛将,加上北灵关、甬州失守,折损精兵五千……是?谁通风报信,左右逢源,从中谋利?嘉武侯,还用我详述吗?”
    “呸!胡说八道?!”鲍启、周昶等人无不义愤填膺,“嘉武侯坐镇扬川,打了多少场胜仗,将失落城池一座座从夷狄手里?夺回来,将士们瞧在眼里?,百姓们记在心里?,你们这些远在京城高床软枕醉生梦死的胆小鬼,仅凭几次战事失利,就给人扣上通敌谋私的帽子?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嘉武侯临危受命,花甲之年持剑上阵,守的是?大?燕江山,为?的是?天下太平,其忠义仁德,岂容小人讥污?”
    韩智更是?红着眼嘶吼道?:“老子今儿倒要看?看?,谁敢动侯爷半根指头!”
    双方对阵,一时情势紧张非常。
    杨卓身后一名将领怒斥道?:“杨大?人领受皇命而来,接管西?北兵权,嘉武侯已不再是?这军中主帅,你们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们是?大?燕的将领,是?皇上的武臣,可不是?宋氏的家奴!”
    嘉武侯缓缓摆手,踏步上前,按下韩智高举的刀。
    韩智看?到他那?双手——掌心沟壑纵横,指节上布满拉弓持剑的厚茧,受过很多次伤,大?大?小小的伤口渐渐褪色成浅褐的印迹,见证着三十几年的疆场风烟。
    他如今已不年轻了,卸去兵权十一年,旧日使惯的那?把长刀舞起来都觉吃力。
    这番重披战甲,他从没有想过能?够毫无折损的回去。
    他做好最坏的打算,想在余生再拼这么?一回,替京都龙座上的那?个?孩子和信赖他的百姓,守住每一寸疆土。
    他不怕战死,却也会为?这一瞬被辜负而寒心。
    杨卓弯了弯唇角,手探向?囊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掌缘显露而出的那?一角绢帛上——
    杨卓在众人注视下,缓缓展开了它。
    “宋侯爷,不巧,杨某这一路过来,顺带手收拾了几股半路遇上的小贼。您猜怎么?着?竟给杨某截获了这封密信,您介意我在这儿,给大?伙儿读一读吗?”
    嘉武侯站在原地?,没有动。
    **
    夜色深浓,月亮圆融融的挂在天边,幽凉的风从水面上抚过。
    本该静谧的深宫今夜却少有的热闹起来。
    就在半日前,年轻的乔皇后被太医诊出了喜脉。
    太皇太后又惊又喜,连下几道?懿旨嘉奖中宫。还特别恩准乔翊安等留在宫内夜宴。
    赵成陪着饮了几杯,不胜酒力,托辞更衣离席,留皇后与乔氏族人说些私己话。
    杜容提着灯,引四名小监,小心地?跟在皇帝后面。
    赵成迈着急促的步子,苍白的脸上一丝醉意都无,紧抿着的唇,没有半分?血色。
    他漫无目的的在甬道?上疾走,胸腔憋着一口气?,仿佛怎么?也舒不出来。
    他心很乱。
    那?些无法与人言说的痛苦和悔疚,矛盾和自责,纠结和烦恼,几乎压垮了他这具不甚强健的身躯。
    他身处权力之巅,被追捧为?至圣,却终究只是?个?凡人。
    他会犯错,会被嫉妒和私心左右心绪,会恐惧会懦弱,会在遇到问题的时候踯躅不前,也会在该担起责任的时候,胆怯的退避……
    他想要补偿,想要挽回,可是?已是?来不及了,终究是?来不及——
    他扑跌在温泉池边的白玉栏杆前,大?口大?口艰难的呼吸。
    豆大?的泪珠从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溢出来。
    “对不起……”
    大?错已然铸成,他还能?做些什?么?,还能?为?那?些被他辜负的人,做些什?么?呢?
    此时的大?殿里?,酒宴在继续。
    **
    干燥的沙土夹杂在风里?,朝人的面上无情吹去。
    辕门前摆了张椅子,杨卓两手交叠,含笑坐在那?里?。
    适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然变换,将士们自觉分?开成两队,让出正中的一条道?来。
    几名兵士抬着一只陈旧的木箱,迎着无数人惊疑的目光,朝着嘉武侯走来。
    嘉武侯垂着眸子,并没有朝他们的方向看。喉腔压抑着的那?抹腥气?,几乎就要忍不住了。左肋下的新伤,隐隐泛着疼。到底是?年岁大?了,这幅身子骨越发的不中用。
    “大?人,翻到了几封书信,藏在帅帐地毯下的砖缝里?,皆是?北戎文所写——”
    一时场面寒凝,无数不可思议的目光投在嘉武侯沉肃的面上。
    火光映着他被风霜凿刻过的脸,他还是?那?样平静坦然,一言不发。
    “司译官何在?”杨卓随意抬了抬指头,身后一个?随侍垂首上前,“念出来,大?声点,让大?伙儿听听明白,这些用北戎文写来的密信,究竟出自谁的手,又是?写给什?么?人的,为?什?么?会在咱们忠勇无双的嘉武侯帐内被翻出来!”
    “是?!”
    随军司译官小心掀开了其中一封信,清了清嗓子正待高声宣诵,不知?瞧见了什?么?,却是?眉尖一耸。
    “这……”
    他飞快又从箱内拿起了另一封,在众人注视下展开来。
    “怎么?回事,你倒是?念啊!”
    有人高声催促着。
    司译官这会儿汗都滴下来了,抛下手里?这一封,又展开了另一张信笺。
    杨卓身后的副将不耐烦了,上前一把扯住他的后领,将他拖拽开来,大?手一捞,将信纸夺来,转身递给杨卓。
    杨卓蹙眉瞧了瞧信,他未跟北戎打过交道?,未识习过北戎文。他冷声朝那?司译官问道?:“这上面说什?么??”
    司译官面色苍白,下意识偷觑侧旁嘉武侯的脸色。
    就在这时,一直未插过话的姜巍开了口。
    “老子任西?北监军前,曾受京里?的大?学士指点,学过些北戎文字。”
    他上前一把搡开那?副将,将杨卓手里?的信抄过来。
    “山羊皮,五十钱一张。粟米,三钱一石。胡瓜,七文一两。麻布,四钱一尺……”
    一言出,引得众人小声议论开来。
    “这是?什?么??”“不是?北戎文密信?像是?账本,是?收的赃?……”
    杨卓脸色一沉,斥道?:“姜大?人,你在胡说什?么??司译官——”
    “娘的!”姜巍大?声打断他,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这他娘的是?老子私下练习北戎文时抄写的账书,谁他娘的说这是?通敌密信,简直是?寒碜老子!”
    司译官连滚带爬地?膝行至杨卓身前,“大?、大?人……”
    杨卓起身,抬脚踢开那?文吏,亲自走至箱笼前,火漆的封印还留在封套上面,抽开来,满眼是?歪七扭八的字样。
    几个?识得北戎文的将领凑过来,小心地?辨认上头的字样,杨卓目光掠过他们的脸,心里?登时凉了半截。
    姜巍那?头已经嚷嚷开来,“杨大?人口口声声有实证,就是?这些?老子监军西?北,自要熟知?敌情,私下里?学学北戎文怎么?了?这上头还有老子的大?印,杨大?人要不要当成罪证,回京去杨阁老面前告老子一嘴?也治老子个?通敌卖国之罪?”
    那?副将急了,口不择言地?道?:“姜巍,你住口,你别忘了是?谁举荐你……”
    “住口!”杨卓气?急败坏地?一挥手,抽出腰间佩剑,狠狠劈在足边的箱笼上。
    到了这一瞬,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众目睽睽之下,他叫人翻出了这些“铁证”,意图用通敌罪名斩断嘉武侯最后一丝生机。谁料却被姜巍这个?半路跳出来的“程咬金”给搅了局,铁证变成了笑话。
    是?谁……是?谁……
    姜巍是?乔翊安的人,杨阁老分?明暗示过他,说姜巍可信,说那?乔翊安已经站了队,为?保乔氏荣华,绝不会插手这件事。
    而知?道?这场布局的人……他下意识地?看?向?嘉武侯身后,一直随在左右服侍着嘉武侯的——何兴。
    后者?迎上他的目光,眼内飞速闪过一抹决然。
    何兴知?道?,他登场的时候到了。
    只听“扑通”一声,嘉武侯身后的年轻将领跪了下去。
    “卑、卑职有证据,证明嘉武侯宋文予,及其次子宋洹之,通敌——”
    嘉武侯背立在他身前,沉痛地?闭上了眼睛。
    他猜测过许多种可能?。
    刘淼骅镇失利,贺冲战死甬州,洹之受困三白山,西?鹄仿佛随时能?洞悉他的想法,在每一个?不可能?的时机窃走他本应夺得的胜利。
    他怀疑过身边的人,也暗中排查过他们的底细。
    唯有何兴,绝不该是?何兴。
    这个?无父无母,二十年来岁月一片空白,由他亲手提携大?的故人遗孤。
    他对洹之泽之他们都未曾如此悉心的教导。
    这个?由他引路成长起来的年轻人,究竟何时走上了这条与他成雠的路?
    在满场哗然之中,杨卓心内稍定,笑容重新回到了嘴角。
    “何小将军?你知?道?什?么??不要怕,你慢慢说。”
    何兴忍着泪意,刻意不去瞧其他人的表情,他低垂着头,将手里?的牛皮囊袋翻开,取出一把镶满宝石的银制小刀,和一封火漆信笺。
    “平素是?我照料宋、宋侯爷的起居。这些不能?见人的东西?,多由我替他收着。”
    他顿了顿,拔开银刀刀鞘。
    “大?伙儿都知?道?,北戎人以飞鹰为?图腾,而绿羽飞鹰,是?北戎阳陵王的专属徽饰。那?一年冬天,朝廷援粮因雪灾无法按时送达扬川,将士们单衣饥肚,疲于应战。而宋淳之单枪匹马,冲入北戎大?营,突袭北将柘尔汗,取其首级,乱其军心,立下不世之功。”
    他声音发紧,虽极力控制着音量语速,仍能?听出几丝不忍和忐忑。
    “而在这一天之前,那?个?晚上。我起来解手,因怕吵醒了侯爷,便没有点灯,轻手轻脚地?绕去了营后。我听见侯爷的声音,很低,但我太熟悉他了,不会认错。”
    “侯爷和宋世子宋淳之在低声商议——”
    “何兴你他娘的想说什?么?!”韩智抽刀就要劈上来,被鲍启抬手揽住了腰身。
    何兴硬着头皮说下去:“侯爷说,他已经跟阳陵王说好,会在阵中留个?破绽。待他除了柘尔汗,助阳陵王拿到兵权,阳陵王就会向?北戎大?汗献言,与大?燕和谈。”
    “宋淳之在这一役中打响了名号,成了将士百姓心目中的‘战神’,北戎兵退,献城池银两,假意投诚……”
    “何兴你简直不是?人,侯爷一向?如何待你,你岂能?这样污他声名?你那?一手剑招,还是?淳之手把手教的,你竟然给他泼脏水!我从前怎么?瞧不出,你是?这样的卑鄙小人!”
    韩智红着一双眼睛,大?声斥骂着何兴。
    嘉武侯身边几个?亲近的人里?,何兴年纪最小,大?伙儿对他也是?最和气?亲善的,念着他亡父与侯爷之间的情分?,都愿意多照顾他些。
    谁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在军中备受照拂的孩子,竟一瞬之间变成了他们不认识的模样。
    何兴忍着哭腔,将银刀推到膝前,顿首呼道?:“我所言句句属实,这便是?阳陵王送与嘉武侯的信物。而我手里?的这封信,是?昨天晚上,侯爷交与我的,因宋洹之失踪,侯爷心神不宁,便写了这封信,吩咐我悄悄送去伙头营,交给一个?负责采买粮草姓方的帮夫。”
    “侯爷以为?我不知?情,其实我早已晓得,那?方荻,就是?负责替侯爷和阳陵王传信的人,这些年来,借着伙房采买之机,传递军情……”
    “何兴你——”
    韩智待要斥骂,却见嘉武侯闭目摇了摇头。
    杨卓命人将何兴手里?的信笺送到姜巍面前,“姜大?人苦练北戎文,想必认得这上头写的是?什?么?,就劳烦姜大?人替大?伙儿解惑。”
    姜巍扫了眼书信,瞧见落款处独属于嘉武侯的印章,红彤彤的刺眼。
    就在这时,不知?谁高喊了一声,“方荻要跑,快抓住他!”
    几个?兵士动作迅捷,飞快按住了一个?灰衣仆役。
    “没有,我没有,我根本不知?道?什?么?书信,什?么?军情,我不过是?个?跑腿买办的人,放开我!侯爷救我,侯爷救命啊——”
    人被拖到杨卓面前,抖如糠筛。
    “我问你,何小将军说的,可是?实情?”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是?跑腿的,我只是?——”
    话未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随着一支羽箭破空飞至,那?仆役方荻瞪着眼睛,嘴巴张的老大?,身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杨卓悚然回头,只见远处地?平线上漫起一阵尘烟。
    无数黑黝黝的影子,鬼魅般越过黄沙移近。
    就在他失神这一瞬,手里?的信纸忽被抽去。旋即腰后抵来一抹寒光,正是?方才那?绿羽飞鹰纹刻的银刀。
    姜巍满是?胡茬的脸上挤出个?笑,“对不住了,杨大?人,这扬川主帅,怕您是?做不成了。”
    “报——”斥候当先,举着火把快马疾弛至辕门外。
    “禀侯爷、姜大?人,刘将军携平虏将士,前来襄助对战北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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