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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7章 傀儡

    没有任何的寒暄问?候,婉转探究,她直截了当的提了这样一个请求。
    昔日温柔腼腆、端庄有礼的宋少夫人,原来?焦急时态度也会?变得这样强硬。
    她根本不愿听任何解释和理由,问?出这一句,说明她笃定他一定做过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乔翊安觉得,仿佛在?她脸上看见从前祝瑜的模样。
    那么刚硬,那么无礼,那么倔强。
    那是一切一切的开始。
    他原本想?问?,你来?寻我,定然早就知道你姐姐生了外心。
    也想?问?,究竟从什么时候起,祝瑜有了那些不可饶恕的念头。
    更想?问?,难道这一路走来?我为她、为她身后的祝家做的还不够?
    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为什么会?如以如此难堪的结局收场。
    但奇怪的是,乔翊安一句也没问?出口。
    他沉默半晌,举头望向窗外阴蒙蒙的天色,笑叹一声后,缓缓说道:“你随我来?。”
    **
    马车行在?泥泞狭窄的小路上,才刚晴朗没两日的天,又开始飘起悠悠雨丝。
    上山的路程格外难行,马车放缓了速度,车轮卡过一弯一弯的石板路,祝琰在?车中被颠荡得有些想?呕。
    已经?出了城,再往南走,就是白云观。
    祝琰想?过“出家”这种可能,抑或是代发修行,名?为祈福,实则赎罪。多?少世家弃妇被以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关?禁家庙,任由她自生自灭直至生命最后。
    不过是逃脱一个牢笼,又加一层桎梏。
    并没有什么分别。
    乔翊安乘坐的车马行在?前头,缓缓在?半山樟树林道边停了下来?。
    沢福走到?车前跟祝琰搭话,“我们公爷还有要事在?身,到?此,便不奉陪了,着宋少夫人独自进里头去。”
    祝琰掀开车帘,看见林道尽处,掩映在?半山腰上不起眼的一座小观。破败的砖墙上铺了一层青苔。微微发朽的木门?上攀爬着藤蔓,仿佛已经?许久不曾开启,许久不曾有人来?到?。
    扶着霓裳的手下了车,祝琰朝乔翊安的方向行了一礼,匆匆朝观中而去。
    太阳就快落山了,春日的余晖透过车帘,在?乔翊安侧脸上笼了一层浅金色的柔光,他凝眉看向那座破败古朴的道馆。
    仿佛还记得,幼时偷偷跟在?母亲身后,初回来?到?这里的那天。
    记得那扇门?扉后,惨痛的哭求,和重重叩首的声音。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额头撞在?砖石地上,可以发出那样沉重震耳的声音。
    他看见杂草丛生的地上,溅开殷红温热的血。
    血点溅在?母亲月白底绣兰花的裙子上,刺目极了。
    那是几个据说是犯了大错的姨娘,终年被困禁在?这座难见天光的小院里头,忍饥挨饿过完了余生。
    后来?陆续也有一些人,被送到?这里。她们鲜活热烈的生命,在?此处极快地走向衰落,原来?一个人从锦衣玉食风光无限,到?孱弱枯萎,只需要那么两三年的时光。
    幼年的乔翊安,第一次知道原来?后宅的硝烟里,也并非不见血。
    此后过了很久,他仍然无法直视母亲洁净华丽的裙角。
    也是从那天以后,他再也没有缠着母亲,求她带他一道出门?。
    兴许乔夫人永远也不会?知道,为何自己娇养在?身边的孩子,一夜之间就不再与自己亲近了,她曾用“孩子长大了”“儿大避目”“翊安懂事了”等一系列借口,一次次安慰自己失落的心。乔翊安对那日所见所闻亦绝口不提。
    直至某个大醉的深夜,他枕在?云朵般绵软的锦榻间,抚着枕畔人藤蔓一般缠绕在?他肩膀和手臂上的长发,不经?意地吐露了关?于那座家观、那个小院中发生的故事。
    他记得当时的她沉默良久,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说。但也未曾如往日一般、讥笑他原来?放浪形骸无所不能的乔大世子,也曾恐惧过内宅的手段,怜惜过女人的血……
    她只是很轻很轻地,抱住了他,任他将脸颊,埋在?她汗湿微潮的雪脯之上。
    他记得她落在?他脑后那只,软若无骨的手。
    大概就是,这一丝难能可贵的温情,让他一直一直,放不开手。
    温柔听话,体贴入微的女人,他见过无数。
    可深埋在?凉薄骨血里那些隐秘的、说不出口的心事,也只曾说给?这一个人听。
    日头沉下去了。
    乔翊安翻手放下车帘,淡声吩咐:“回府。”
    **
    祝琰跟在一名老道姑身后,穿过窄窄的月门?,来?到?一座屋前。
    “乔夫人,有客来探您。”
    道姑的嗓音粗粝如灌了把砂砾,在?幽静的院落中,显得极为刺耳。
    门?内没有回应,少倾,一名?婢子模样的少女从内打开了室门?,瞥见祝琰,少女脸上露出一丝喜色,旋即又迟疑起来?。
    祝琰认出这是长姐身边的贴身婢子翡翠,她来?不及向道姑致谢,也顾不上去瞧翡翠脸上是何表情,快步朝内奔去。
    屋子里光线很暗,外头天光所剩无几,门?窗紧闭,一丝夕阳余韵也照不进来?。
    几样简陋的桌椅摆在?地厅,透过稀疏的珠帘,能瞧见内室床帐里,隐约的一个人影。
    “姐姐!”祝琰踏步而入,移进床里,“我都听说了,你这是何苦。自毁清名?,求来?这样一条路。”
    她靠近床畔,蹲跪下来?,掀开帐帘。
    “姐姐……”
    “二姑奶奶……”
    翡翠的声音急切在?后响起,却已迟了。
    祝琰望向帐内的人,在?幽暗难辨的光线里,惊叫出声。
    “啊——”
    她如何想?不到?,会?看到?这样一幅面孔。
    那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女人,有着令她熟悉的身形轮廓,穿着件宽松随意的道袍,头发披散在?背后。
    她的脸上,有沟壑纵横的疮疤……
    她听见帐子里的人,含笑开了口。
    “是……是她么?翡翠?”
    这声音,比适才那哑嗓道姑更为沙哑难听,一如鸦嘶。
    祝琰转过头来?,湿润的眼睛里满是愤怒,“这是怎么回事?”
    翡翠回身关?闭了室门?,将最后一丝光线和风,遮蔽在?外。
    她缓缓走过来?,在?祝琰身前伏跪下去。
    “是,是她。”
    她答了床上那人问?话,眼泪缓缓流了下来?。
    “二姑奶奶,今日您来?了,咱们夫人就能回家去了。”
    祝琰蹙了蹙眉,抿住嘴唇没有急于问?话。
    她听翡翠说下去。
    “夫人脸上的伤,需要一个见证。原本奴婢并不清楚,来?见证的是谁。直到?今夜您来?了,您来?了,夫人就能回家……”
    她喃喃重复着这句,眼泪如决堤一般肆意落下。
    祝琰怔在?那儿,一时没有明白翡翠的话,为何她来?了,姐姐才能回家?
    姐姐在?哪儿?
    她顺着翡翠的目光,缓缓将视线移向床帐。
    帐子里的人,动作笨拙而艰难地,移到?床畔……
    一瞬间,祝琰陡然悟明了乔翊安抛给?她的谜题。
    见证,回家……!
    就在?这一刻,寂静的黑暗里传来?一声极为刺耳的尖叫。有人大声呼喝着,“走水啦!救人啊!走水啦!”
    窗纸上映出一片橙色的光,她听见沙沙的风里,火苗吞噬木料的声音。
    这座深藏在?山林里,死寂一般的破观,在?火舌下一瞬间活了过来?。
    霓裳急切地拉着祝琰朝外跑,有人冲进来?,抢走了屋子里的人。
    祝琰木然回身,找寻着翡翠的身影。
    ——她没有走远,沉稳而从容地跟随在?祝琰身后。
    **
    火光漫过古旧的屋檐,腐朽的房梁应声折断。
    “快点快点,伤的可是国公府的夫人,救治得迟了,你们可担待得起吗?”
    “夫人,夫人,您怎么样,痛不痛啊?奴婢来?迟了,奴婢该死,夫人,夫人……”
    “夫人呛入太多?浓烟,已经?晕了,快找个能遮蔽的地方……”
    “叫人去通知国公爷了吗?快去,兹事体大,丝毫耽搁不得……”
    无数的人声,在?极快极快的时间里,一同灌入祝琰的耳朵。
    霓裳后知后觉地诧问?道:“他们说,方才被抬出去的那个,是谁?”
    “是襄国公府,正室夫人。”
    回答她的,是一直跟随左右,不曾走远的翡翠。
    她上前一步,扬起脸,再一次重复,“那是襄国公府,正室夫人,乔祝氏。是我们乔家的,大房奶奶。”
    她站在?破败的砂砾杂草和断壁颓垣之间,用尽力气流着泪大声道:“奴婢办事不力,没能护住夫人!奴婢罪该万死,奴婢罪该万死!”
    **
    隆兴五年四月十七,春。
    就在?宋家少夫人前往乔氏家观,探望为皇后娘娘及乔家上下“祈福”的长姐祝瑜这日,由于婢子躲懒,未能及时发觉后院起火,引得襄国公夫人祝氏身陷火海。
    幸得宋少夫人拼死救助,这才险险捡回一命。
    只是到?底大火无情,毁损了襄国公夫人如花似玉的容貌,更因浓烟呛嗓,毁了原本婉转悦耳的声音。
    消息传出后,立时惊动了宫里的皇后娘娘。
    少帝特准娘娘归省外家,探望嫡母。
    书?房里,乔翊安垂首立在?案前,抿唇不发一声。
    乔皇后气喘吁吁地站在?案后,手边散落着被掀翻的茶盏,华丽的裙摆扫过被摔落一地的名?贵书?画和卷册。
    “你要本宫喊那个不知从哪找来?的丑八怪作嫡母?”
    乔翊安瞥了眼她气得发白的面孔,手在?袖中攥了攥,强忍住想?抚抚她鬓发、哄一哄她的念头。
    他的长女做了皇后,已经?不再是能依偎在?他膝上撒娇的那个小娃儿……
    是他亲手将还青涩稚幼的她,狠心推出家门?,推到?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她究竟在?哪?你不说,难道本宫没本事把她找回来??”
    “你们做这些把戏的时候,可有为本宫考虑过一丝?如若给?人知晓,本宫娘家出了这样的丑闻,本宫今后如何见人,如何服众?”
    “如此愚弄天下人,愚弄本宫,愚弄皇上,您当真不怕东窗事发,被人参个欺君之罪!!”
    乔皇后越说越气,随手抄起桌上砚台,就要朝地上砸落。
    蓦地被一只袖角覆过来?,乔翊安隔衣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轻唤了一声,“瑟瑟。”
    乔皇后整个人如遭电击,旋即五官都跟着扭曲起来?。
    五年了……她进宫五年了。五年没有人唤过她一声乳名?。
    她失去了一个孩子在?父母长辈面前撒娇痛哭的权利。
    她成为了高高在?上,俯视他们跪拜于足下的皇后娘娘。
    她浑身的力气,仿佛被这一声轻唤全部抽走。
    她缓缓捂住脸,任性地将自己投进父亲宽阔的怀抱里。
    “她……她……”
    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乔翊安迟疑地,将手掌轻落在?她鬓边。
    赤金九凤冠坠着繁复的流苏,金光闪闪地扫在?他的掌缘。
    “她像你这样大的时候,就进门?来?,成了你们的后娘。”
    “细想?一想?,她实在?并没有过过什么轻松快乐的日子。”
    “家里人多?,事忙,我常在?外头。她替我护着你们,守在?床边端饭送药……”
    “十一年,把你们拉扯大了,送到?你们该去的地方去。”
    “我同你一样,也生气,也伤心。”
    “可终究是我亏欠她太多?……”
    “这是我唯一、也是最后能为她做的。”
    “内宅里那个人,不会?留太久的。你忍耐两三年,……等一切都淡了,等世人不记得了……她会?‘辞世’离去,我们办一场盛大的丧礼……”
    “没人会?知道。你放心。我和她都没有忘记过,你的身份,你的体面,你的为难……”
    “瑟瑟,别哭。”
    “擦擦泪,去屋里跟你‘母亲’告个别吧。”
    “你乖,你如今不一样了,再不可像今天这般,动辄发脾气掉眼泪。”
    “你记着,这世上除了皇上,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值得你发脾气、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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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昨天本来只想请半天假,结果晚上回去抱着电脑睡着了,实在不好意思。我会在周末补上章节。前面断了很久,我知道大家让大家很失望,也一直没给你们一个解释。之前状态实在很不好,但感觉说什么都是借口,所有的指责和不满我都接受,确实是很对不起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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