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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7章 进了七月,……

    进?了七月,天气仍不见凉爽。
    城内多数井都已打不出水来,几个尚能打水的?泉眼被官差把守着,供附近的?乡民每日打取供吃用的?水。
    大旱随之而来是蝗灾,数不尽的?飞虫将本就?颗粒无?收的?庄稼啃噬殆尽。
    龟裂的?大地上方黑压压虫群遮天蔽日。
    宋洹之这几日与官员们商议着治灾之法?,请了民间经历过类似灾荒的?百姓共同参详,总算小有成?效。
    流离失所的?人越来越多,每日巡视街巷过后,宋洹之的?心情总是很沉重?。
    他每隔三日写一封上报灾情的?折子,连带着自己的?家书一并送回京里。
    他知道祝琰处置了几个偷偷倒卖府里水米的?家奴,尽其所能地照应着上下老小。
    弛哥儿才?过半岁,正是闹人的?时候,她的?日子想必过得也并不清闲。
    好在她身边还有徐家、乔家等帮衬,有个大事小情,彼此能施以援手,京里的?状况虽差,还算在可控范围之内。叫他能稍稍定下心,将精力用在治灾上头。
    出来这两?个来月,他肉眼可见地瘦了许多。在外吃不好睡不好是必然,要操心过问的?事实在太多,日夜都有来议事的?官员叫门。
    乔翊安从京里给他递过两?封密信,是用只有他们自己人知晓的?秘文写的?。
    一封是传达近来京里发生的?一些紧要事,一封是向他告知皇上的?病情。
    自打太孙进?了宫,皇上瞧上去精神矍铄,时常带着太孙参与各种大典。可只有少数人知晓,皇帝的?病情已到了无?法?控制的?程度。
    他如?今强撑着身子,不过为了多拖些时日,等太孙长?大一些,等朝廷更安定一点……
    那些个知情人都明白,只怕是拖不了几年?。
    永王逼宫,郢王谋反,对?皇帝均是极大的?打击。
    天家情薄,可到底那是手足、骨肉,又?如?何能半点不伤心呢?
    宋洹之急于灾情,牵挂家眷,也忧心朝堂……
    **
    那是个午后。
    阳光毒辣地炙烤着大地,窗前的?植物?耷拉着枯黄的?叶子。弛哥儿前日在外头玩了半天,似乎有些中暑,夜里吐了几回,哭闹不止。
    祝琰和乳娘等轮流哄了一整晚。
    清早吩咐了几件要紧差事,又?去上院向嘉武侯夫人请安。
    婆母瞧她颜色憔悴,催她回房休息。
    她在稍间的?榻上躺了一会儿,原只想小憩一两?刻,谁知竟睡得沉了。
    不知过了多久,听?得窗上传来砰砰的?敲动声响。
    外头疾风大作,一时仿佛有无?数的?豆子从天上直泼下来。
    祝琰被吵嚷的?声音惊醒,抬眼怔怔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天色。
    “梦月,这是——”
    梦月和雪歌早止不住欢呼,自外奔了进?来,“奶奶,二奶奶!下雨了,外头下雨了!”
    噼里啪啦的?雨点敲打着窗框和地面,乌云厚重?而低垂,紧压在头顶。
    祝琰那一瞬不知为何,竟有些眼眶发润。
    回过头去,见两?个丫头早就?泪流满面,牵手望着外头的?雨势,是止不住的?惊喜欢欣。
    一个被淋得浑身透湿的?人从院外跑了进?来,梦月定睛一瞧,忙去找伞——
    洛平顶着大雨,水流顺着头发从脸上一路淌进?领子,他笑嘻嘻地嚷道:“二奶奶,下雨了!下雨了!”
    雪歌啐了声“傻子”,嘲讽他道:“这么大的?雨,难道奶奶瞧不见?还用得着你从外院跑进?来报信?”
    说着说着,又?忍不住笑了,她后知后觉地想到,方才?自己进?屋的?时候,跟洛平说了同样的?话啊。
    **
    和他们一样开怀的?,是阖城的?百姓。
    每日里缩在墙角遮阴挨饿的?那些乞儿,一瞬都有了无?限的?活力。
    人们唱着,跳着,取出盆子、水钵来接水。
    有人张嘴大口大口地饮着雨滴。
    干裂的?嘴唇有了水的?滋润,连伤口都不觉得痛了。
    有人解下脏污油腻、穿了整个夏天的?衣裳,赤身在雨里手舞足蹈起来。
    无?数的?欢呼,无?数的?笑,无?数的?泪水。
    这场夺去不知多少生命的?天灾,总算熬过去了。
    活下来的?人庆幸着劫后余生,祭奠着伤逝的?亲友。
    祝琰望着窗外的?雨,那颗高高悬起的?心,总算落了下去。
    仓库里米粮已经见底了,如?果再拖个十天半月,难保府里依旧太平……
    总算总算,把这关?扛过去了。
    **
    七月初九,乞巧节刚过,宋洹之自南边动身返京。
    这趟出行错过了祝琰的生辰,也错过了宋淳之的?忌日。
    两?个月没见,那个印了他模样的婴孩不知长了多少。
    他恨这车队不能更快一些,让他早些回到京城。
    他惦念家里,惦念母亲和弟妹们,更惦念蓼香汀里那个最辛苦的人。
    灾情持续了数月,他几乎都没能陪伴在她身边,任她年?纪轻轻就?不得不面对?那么多的?难处与困境。
    人心不和,刁奴欺主,外头又?不太平。有些人假作乞儿,连乔家护卫森严的?车都敢劫。
    他不在京,不知多少人要在他的?后院动心思。
    难为她紧守内宅,护着幼妹,闭紧了门户,没叫家中生乱,没给人可乘之机。
    七月十一,皇太孙代表帝后,陪伴太后娘娘,率百官及家眷前往皇恩寺还愿。
    人群有序地沿着山寺的?长?阶远远排开,无?数明黄旗帜招展在山间。
    僧侣们穿着整齐洁净的?袈裟,垂首立在大殿外。
    太后在几名宫妃的?搀扶下,小心翼翼跨过门槛,跪于佛前的?蒲团之上。
    鸟飞云淡,连续几日雨后,这是头一天见晴。
    连日的?雨大大缓解了灾情,人们又?有了活下去的?期望。
    太后曾在灾祸时在佛前祈愿,只要能过了这难关?,情愿余生茹素,不沾荤腥,不染杀孽。
    她早已过了古稀之年?,眼见快要八十岁了。太孙心系她的?康健,愿代替她践行诺言。
    还记得那日,长?高的?少年?脸色苍白跪在她面前,请求替代她斋戒。
    “太后千金贵体,戒荤腥事小,伤及康健事大。成?儿年?幼,正是壮实年?岁,吃什么都一样,又?素来没什么品味珍馐的?能耐,吃什么都像牛嚼牡丹。只要填饱肚,就?觉得十分满足。请太后应承,由成?儿替代您斋戒茹素可好?过去十余年?未能在您跟前尽孝,这回,就?当?给成?儿一个机会补救……还望太后成?全。”
    他虔诚地跪地叩首,恳求太后应答。
    阳光从四面高大的?天窗照射进?来,在五彩琉璃的?折射下形成?斑斓的?光点,笼在少年?苍白的?脸上。
    那一瞬,太后仿佛看见少年?的?赵潜。
    宫中头一个皇孙,中宫嫡出,血脉纯正。最难得是仁义、孝顺,赤诚。
    由皇帝亲自教导长?大,在她膝下一天天变成?才?干突出、文武双全的?大人。友爱兄弟,照拂姊妹。
    最懂得讨她的?欢心,也是最让她骄傲的?一个。
    那样一个孩子,在某个雨夜里失魂落魄的?闯进?宫来。
    跪在她的?脚下苦苦哀求,想她出面去求皇帝收回成?命。
    “皇祖母您知道的?,孙儿从小就?喜欢她……”
    “自那年?在春宴上一见,她就?闯进?孙儿心里,再也未曾离开过。”
    “父皇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偏偏要为她赐婚,要她嫁给那个痨病鬼安南王世子。”
    “云南太远了,那里毒瘴缭绕,处处草虫,她那样柔弱金贵的?人,怎么能受得住呢?”
    “孙儿什么都不求,什么皇位,什么荣华,于孙儿都是虚幻的?云烟。孙儿只想牵住她的?手,守着她过一生,孙儿什么都不要,哪怕——哪怕让出这个太子之位!”
    这话说得太重?,太重?了啊。
    他生来就?是储君,未来天下共主,九州真龙。
    他怎么能,为情所困,拘泥于儿女私情?
    他怎么能,辜负父皇母后,和她这个皇祖母的?期待,说出这样让人失望的?话来?
    他怎么对?得住跟随他、辅佐他的?那些臣子?
    他怎么对?得住这江山,对?得住他需要守护的?万民?
    那一瞬她实在太失望,也太激动了。
    她拄着拐杖,重?重?的?砸在地上。
    她挥起袖子,反手甩了他一耳光。
    那是平生第一次,她动手打了最疼爱的?孙儿。
    她记得手掌上传来,那火辣辣、麻木木的?痛。
    “御旨已下,大事已定,她已经坐着喜轿上了去往云南的?官道。从前她是臣女宋氏,未来她是安南世子妃,这一生,你跟她泾渭分明,不会有交集可能!”
    她记得,那孩子瞬间敛去所有光芒的?眼睛。
    她记得,那孩子失魂落魄转身走出去的?背影。
    她知道,自己断了他最后的?念想。
    他将她当?成?了唯一的?,最要紧的?一道护身符,他以为凭她对?他的?宠爱,一定会帮助他达成?这一心愿。
    可她让他失望了。
    他再没有别的?路走。
    那天雨下的?很大。
    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松开紧攥的?手掌。
    指甲嵌入到掌心,硬生生勒出血痕。
    她不是不心痛的?。
    为他心痛,为他惋惜。
    她冷眼旁观多年?,如?何不晓得他的?情深。
    他和宋家长?女各方面都相称,自小就?谈得来。
    如?果不是嘉武侯手上掌管了那六万镇北军……
    如?果不是宋淳之的?功绩太耀眼……
    原本也不是不能成?全。
    可终究,他们没这个缘分……
    皇帝趁他不在京中,向宋家下了赐婚的?旨意。
    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
    为了安抚宋家,葶懿做了宋家的?长?媳。
    再后来,嘉武侯交还兵权。
    再后来,宋淳之回京任职…
    可那个在雨里苦苦哀求的?少年?,再也没能回来。
    如?今望着眼前的?赵成?,她时而会恍惚。
    兴许上天垂怜,出现这么一个人,让她能偿还些许,过去的?遗憾。
    但愿这个孩子不像他父母亲一样,那样命运坎坷。
    愿他这一生顺遂无?虞,快乐的?活下去。
    皇太后没有答允他的?请求。
    皇太孙的?病体尚未痊愈,再不能冒险。
    就?这样……让她以残躯,抵消了孽债。
    就?这样,推着他,将他送到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阳光洒在殿外的?阶梯上,赵成?缓步离开了礼堂。
    他越过人群,专进?幽深的?小道中去。
    那里,有个素衣的?少女,正背身立在树下。
    嗅见熟悉的?香气,赵成?放松下来。
    他轻轻走到她的?背后,换他的?名字。
    “乔姑娘……“
    她转过身来,脸上明显的?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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