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89章:拳意与心意

    7月19日的午后,西山蝉鸣震耳,热浪滚滚。
    上午的补课和训练让林怀安浑身湿透,他提着木桶去井边打水冲凉。
    井水清凉,浇在身上驱散了酷暑,也冲淡了一些疲惫。
    回到临时宿舍,换了身干净衣服,正准备翻开三叔留下的《形意拳谱》继续研读,门外传来孙猴儿急促的拍门声。
    “怀安兄!怀安兄!出事了!”
    林怀安拉开门,孙猴儿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撑着门框:
    “快、快去练功场!
    王伦他…他和赵大勇打起来了!”
    “什么?”
    林怀安一惊,放下书就往外走。
    “边走边说!”
    孙猴儿拉着他就跑,“下午不是自由练习吗?
    赵大勇那家伙嘴欠,说什么…说王师父偏心,单独给你开小灶。
    王伦就跟他理论,两人吵着吵着就动起手来了!”
    林怀安心头一沉。
    他知道赵大勇,是短训班里比较刺头的一个,仗着体格壮实,平日里就有些不服管。
    但王伦怎么会跟人动手?
    虽然她性子要强,但一直很克制。
    两人赶到练功场时,已经围了一圈人。
    张士晋、苏月薇都在,还有其他几个学员。
    场中,赵大勇和王伦正在对峙。
    赵大勇人高马大,比王伦高半个头,此刻脸上带着嘲讽的笑:
    “我说错了吗?
    你爹就是偏心!
    林怀安缺了二十天课,凭什么就单独补?
    我们这些人天天按时来,也没见你爹多教我们什么!”
    王伦脸色涨红,咬着牙:
    “我爹教不教谁,用得着你管?
    林怀安家里有事,耽误了课程,补回来是应该的!
    你自己练不好,怪谁?”
    “哟,还护上了?”
    赵大勇嗤笑一声,“怎么,你跟他很熟啊?
    还是说,你看人家长得俊,动了什么心思?”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学员都发出低低的哄笑。
    王伦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
    “赵大勇!”
    张士晋忍不住呵斥,“胡说八道什么!”
    “我怎么胡说了?”
    赵大勇一瞪眼,“你们没看见?上午林怀安练拳,她眼珠子都快黏人身上了!
    一个小子,还学人动春心,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样——”
    “砰!”
    话音未落,王伦已经一拳打了过去!
    这一拳含愤而出,带着形意拳崩拳的劲道,直冲赵大勇面门!
    赵大勇没料到王伦真敢动手,仓促间抬手格挡。
    拳头砸在小臂上,发出闷响。
    他“嘶”地吸了口冷气,手臂火辣辣地疼。
    “你他妈真打?!”
    赵大勇也火了,一脚踹向王伦腹部。
    王伦侧身闪开,顺势一个劈拳砸向赵大勇肩头。
    赵大勇仗着力大,硬扛了一记,反手就抓向王伦的衣领。
    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
    说是扭打,其实都用了形意拳的招式,但显然还没练到家,更像是街头斗殴。
    王伦虽然灵活,但力量不如赵大勇,渐渐落了下风。
    “住手!”
    林怀安大喝一声,冲进场中。
    但已经晚了。
    赵大勇一记凶狠的推搡,王伦踉跄后退,脚下被沙土地上一块凸起的石头绊到,整个人向后仰倒。
    林怀安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想要扶住她,但王伦倒下的冲力太大,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混乱中,林怀安只感觉怀里的人身体出奇的轻软,和自己硬邦邦的身体完全不同。而更让他震惊的是,在跌倒的瞬间,他的手无意中按在了王伦胸前——那里,并不是平坦的男性胸膛,而是有一处柔软、温热的隆起。
    虽然隔着粗布短褂,但那触感绝不会错。
    林怀安整个人僵住了。
    王伦也愣住了。
    她躺在沙土地上,被林怀安半抱在怀里,感觉到那只手的位置,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尖都红得要滴血。
    时间仿佛凝固了。
    周围的学员也都呆住了。
    苏月薇最先反应过来,赶紧上前:
    “王伦,你没事吧?摔着没?”
    孙猴儿和张士晋也围过来。
    赵大勇站在原地,有些傻眼,他也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
    王伦猛地推开林怀安,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低着头,声音发颤:
    “我、我没事…”
    说完,转身就跑,冲出了练功场。
    “王伦!”
    苏月薇喊了一声,瞪了赵大勇一眼,也追了出去。
    林怀安还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刚才那瞬间的触感,王伦羞愤的表情,还有她刚才推自己时那种慌乱…
    “怀安兄,你没事吧?”
    孙猴儿伸手拉他。
    林怀安机械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看向赵大勇,眼神冷了下来。
    赵大勇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嘴硬:
    “看、看什么看?是他先动手的!”
    “道歉。”
    林怀安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某种让人不安的东西在涌动。
    “凭什么我道歉?他——”
    “我说,道歉。”
    林怀安打断他,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
    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沉默少言的少年,而像是一把缓缓出鞘的刀,寒光隐现。
    赵大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又恼羞成怒:
    “林怀安,你别以为自己有点能耐就——”
    “够了!”
    一声厉喝从场边传来。
    所有人转头,只见王崇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老人脸色铁青,眼神如刀,扫过场中每一个人。
    “师父…”
    赵大勇缩了缩脖子。
    “都给我过来!”
    王崇义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练功场边的槐树下,王崇义背着手站着。
    林怀安、赵大勇、孙猴儿、张士晋,还有几个在场的学员,都垂手站在他面前,大气不敢出。
    “说说,怎么回事。”
    王崇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赵大勇抢先开口:
    “师父,是王伦先动手的!我就说了几句,他就——”
    “我问你了吗?”
    王崇义冷冷地打断他,看向张士晋,“士晋,你说。”
    张士晋向来稳重,当下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不偏不倚,连赵大勇说的那些难听话也复述了。
    王崇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等张士晋说完,他看向赵大勇:
    “赵大勇,士晋说的,可有半句假话?”
    赵大勇额头冒汗,支吾道:
    “我、我是说了几句,但王伦他——”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谁都没看清王崇义是怎么动的,只觉眼前一花,赵大勇已经被一巴掌扇得踉跄几步,脸上顿时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指印。
    “我教你们形意拳,是让你们强身健体,是让你们明理做人!”
    王崇义的声音终于压不住怒火,“不是让你们学了点三脚猫功夫,就欺负同门,满嘴污言秽语!”
    赵大勇捂着脸,又惊又怕,再不敢说话。
    王崇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目光扫过所有人:
    “我再说一遍,形意拳讲究‘尚德不尚力’,先修德,再练武。
    你们既然拜在我门下,就得守我的规矩!
    同门之间,当亲如手足,互敬互爱。
    今日之事,赵大勇,罚你禁闭三日,抄写《武德训》百遍!
    再敢有下次,滚出我的门墙!”
    “是、是…”
    赵大勇哪还敢辩驳,连连点头。
    “至于王伦…”
    王崇义顿了顿,语气复杂,“他性子急,但今日事出有因。
    我会管教。你们其他人,都散了!
    下午的训练取消,都给我回去好好反省!”
    “是,师父。”
    众人如蒙大赦,赶紧散了。
    赵大勇捂着脸,灰溜溜地跑得最快。
    林怀安站在原地没动。
    等人都走远了,他才低声道:
    “师父,王伦他…他没事吧?”
    王崇义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良久,叹了口气:“跟我来。”
    王崇义没有带林怀安去别处,而是回到了他自己的住处——练功场边那间简陋的瓦房。
    推开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墙上挂着几件兵器。
    王伦正坐在桌边,苏月薇陪在她身旁。
    看到两人进来,王伦立刻低下头,耳根又红了。
    “月薇,你先回去。”
    王崇义道。
    苏月薇担忧地看了王伦一眼,又看了看林怀安,点点头,起身离开了,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
    王崇义在桌边坐下,示意林怀安也坐。
    “怀安,”
    王崇义开口,声音有些疲惫,“今天的事,让你见笑了。”
    “师父言重了。”
    林怀安忙道。
    王崇义摆摆手,看向王伦,眼神里有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慈爱:
    “伦儿,事到如今,也该说实话了。”
    王伦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
    “爹!”
    “瞒不住的。”
    王崇义摇摇头,“今天那一跤,怀安应该已经察觉了。
    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坦诚相告。
    怀安不是多嘴的人。”
    林怀安的心脏“咚”地一跳。
    虽然刚才已经猜到,但此刻被当面点破,还是让他震惊不已。
    他看向王伦——那张清秀的脸上此刻满是窘迫和慌乱,但细看之下,眉眼间的确比寻常少年多了几分柔美,只是因为皮肤晒得黑,头发又短,才一直没被发现。
    “王伦…是…是女儿身?”
    林怀安艰难地问。
    王崇义点点头:
    “是。伦儿是我独女,她娘去得早,我又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从小当儿子养。
    教她拳脚,一是为了强身,二来…这世道不太平,女孩子学点防身本事,总没坏处。”
    他顿了顿,看向林怀安,语气郑重:
    “怀安,这件事,短训班里除了我,没人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我希望你能保守这个秘密。
    伦儿以男装示人,在外行走方便些,也少些麻烦。”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
    “师父放心,弟子绝不会说出去。”
    “那就好。”
    王崇义似乎松了口气,又看向王伦,“伦儿,你也别怪爹。
    这事迟早瞒不住,怀安是个稳重的孩子,告诉他,爹放心。”
    王伦咬着嘴唇,看了林怀安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
    “…嗯。”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林怀安不知道该说什么,王伦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崇义看着两个年轻人的窘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你们说说话吧。”
    王崇义站起身,“我出去走走。
    伦儿,晚上记得锁门。”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把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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