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6章

    专属实验室上挂着“天穹项目小组”的标识。
    卡梅尼显得格外兴奋, 她左右摸摸实验室内的各种设备、元件,还有两人申报的物资清单。室内堆放着两人这么久以来制造的各类机器。
    阿妮还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她曾经在狩猎场中发现的思维提取仪器,在这间实验室里有最初的雏形初号机, 设计图纸散落在周围的桌椅间。
    ……这是卡梅尼的发明?
    伊什塔尔走上前整理好散落的图纸,纸张上有两个不同的笔迹:“你表现得这么出众,这是必然的事情。”
    “不是的, 我几次三番进行申请都不成功。”卡梅尼道, “还是有你这个品学兼优的学长才行, 只要有你在, 我的很多困难都会迎刃而解。伊什塔尔,你真是我的救星。”
    阿妮心想,你还有两幅面孔嘞。
    伊什塔尔收好图纸,放进文件夹:“虽然我们的研究是为了给身患绝症的病人提供另一个新生的机会, 但生命数字化会动摇人类生存信心,破坏社会稳定,你要小心一点,不要招不可靠的助手进来。”
    “我知道。”卡梅尼望着她的背影,“伊什塔尔。”
    “嗯?”她转过头,微微透明的雪白披肩发从肩膀滑落, 她的眼睫也是略微透明的, 窗外的阳光在睫羽之间折射出七彩的光泽。
    这个年代正是海蓝星的种族融合期, 对各族的记录都没有那么详尽, 很多人连遇到鲛人都会大惊小怪……卡梅尼知道她不是纯粹的人类, 却不清楚学姐究竟是什么种族。
    “你为什么会在这么多有天赋的学生里选中我?”卡梅尼看着她道, “其实别人的研究内容也很有前景……反而是我想要研究什么,都受到家族的重重阻碍。”
    “是啊,我们大小姐差一点就被抓回去联姻了。”伊什塔尔微笑着跟她对视, “要不是我偷偷跑进贵族别墅区把你捞出来,你现在就穿着白纱裙水晶鞋站在婚姻的殿堂上,而不是一身破烂洗皱了的修理工衣服,无家可归只能睡草地。”
    “……没有你说得这么惨。”卡梅尼道,“我跳下来居然没撞断你几根肋骨,你还挺身强体健的。”
    “我可是流体。”伊什塔尔说,“是我们互相选择,不是我选中你。卡梅尼,你是我见过绝无仅有的天才,我相信你终有一日会完成你的理想,创造一个新世界。一个没有战乱和灾祸的新世界。”
    她的手抚摸过那台初号机。
    阿妮望着母亲轻抚而过的指尖。思维提取仪器最终成为了联盟和天穹科技一同禁止的“违禁品”,由代行者亲自回收。而此刻,两人的愿景似乎仅仅只是在生命走投无路后的一条新出路。
    实验室审批成功后,两人长时间待在实验室,借助海蓝科技大学的高端设备和仪器,进行一项又一项实验。
    卡梅尼几乎是吃住都在这里。她无家可归,跟家族断绝关系,只有不断地探索求知,才能让她总是感到虚无的生命填补进去一些东西。
    两人的研究成果也飞速进展,表现更加良好的人工智能出现在大众视野内。
    卡梅尼无心传播自己的名气,她是个纯粹的机械师、科学家、学者,不善于跟新闻媒体打交道。伊什塔尔谦让且不在意名利,很多人并不清楚这项技术的真正发明者。
    不过数年,两人已经成为人类联盟人工智能的奠基石,被称为“双子星”。
    在夜以继日的工作中,卡梅尼小憩醒来的凌晨,肩头都披着对方的衣服。伊什塔尔的衣服要大一号,完全覆盖住她的肩膀脊背,上面残留着一股微弱的清香。
    那不是任何化学洗剂的气味,而是一种无处寻觅、若隐若现的淡香,这种香气似乎带着某种引诱力。
    她没有从别的地方闻到过这样的气息。
    卡梅尼站起身,转过头看到坐在屏幕前修改什么东西的伊什塔尔。她微微透明的长发有些凌乱,连续工作让她看上去略显疲惫……真特别,以完美著称的她,也有这样的疲态。
    “又在为你哪个好朋友帮忙?”卡梅尼走近,侧身靠在她的桌子旁,随手拿走伊什塔尔手边冒着白雾的温热咖啡,“这就是交友广泛的代价。”
    她专一执着,孤僻寡合,而伊什塔尔却友善优雅,永远彬彬有礼。在过往相处的过程中,卡梅尼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里,而她多次远游,结识了很多朋友。
    甚至包括令人类天然抵触的虫族。
    卡梅尼啜了一口咖啡。半糖拿铁,跟伊什塔尔本人一样细腻柔和。而合作伙伴还在认真斧正一篇发言稿,态度不亚于跟她一起进行最终验证。
    “你只睡了两个小时。”伊什塔尔道,“这是我一个朋友的发言稿,他是虫族派往海蓝科技大学前来学习的老师,叫洛林。”
    两人已经留校成为讲师,教授人工智能相关的课程。
    卡梅尼:“好普通的名字。”
    “他是虫族一位领袖的孩子。”
    “噗。”卡梅尼呛了一口,表情很精彩,“王子?”
    “只是跟你一样的贵族而已,大小姐。”伊什塔尔完成最后的修改,起身抽出一张纸巾,擦掉溅落出来的咖啡痕迹,她随手将纸巾拍在卡梅尼手里,“真是懒得伺候你了,自己擦吧。”
    卡梅尼为了研究废寝忘食,不修边幅,完全是科学家或者机械师的模样。伊什塔尔却总是优雅得体,指尖萦绕着一股淡香,衣服上连褶皱都很少有。
    伊什塔尔起身离开。
    她不在实验室的时间越来越多。
    桌面上的图纸和草稿也堆积成山,硬盘内储存了大量资料。在这个过程中,阿妮突然发现她的研究偏离了最初的轨道。
    在思维提取仪器的临床实践中,卡梅尼不再遵从两人的约定。
    实验人员不再是医学上宣判死刑的患者,又多了罪犯。
    当然,这部分实验记录是不能给伊什塔尔看见的。阿妮默默地看着她将档案秘密封存,望着光滑平面中反射出的她的面容。
    卡梅尼有一双孤寂的眼睛。
    她的孤僻和傲慢赶走了其他试图结交她的人,这么多年以来,她身边只有永远心平气和、优雅温柔的伊什塔尔。而伊什塔尔却享有所有人的爱戴。
    当她唯一的朋友不在的时候,这双眼睛就会变得极其冰冷……阿妮在心中叹了口气,想着母神大概罹患了一些心理疾病……呃,说不定这病叫做好朋友重度依赖呢。
    唯一与外界沟通的桥梁不在身边,卡梅尼愈发痴迷自己的研究进展。直到她的实验对象出现了流浪汉。
    底层的、无家可归的、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发现的流浪汉。
    她在实验中获得强烈的兴奋和满足,等到一切结束,卡梅尼才骤然苏醒,她想到,伊什塔尔不会原谅她。
    ……没关系。
    伊什塔尔不会知道。
    在对着新数据狂喜近乎疯癫的那个午后,卡梅尼扩展了她的实验范围。之后,这项仪器提取了更多人的思维。
    她把封存在数字世界里的“大脑样本”,当作电子宠物一样培养和调试。
    这似乎就是智能生命的雏形,在“大脑样本”的基础上,完成了人工智能的思考回路上,出现了“人”的存在。
    突破界限是会上瘾的。
    在两人数十年的友情之中,卡梅尼从未在她面前改变过,而在其他人眼中,天穹项目,已经血债淋漓,宛如魔窟。
    阿妮看着她一步步完善自己的研究。
    看着母亲数次毫无芥蒂地帮助她。
    看着一位绝世天才,连自己的名字都忘却。
    直到卡梅尼将活人的大脑连接在新设备上。
    这被她称为“湿件耦合”。这是海蓝星法律完全不允许的,但当时的人类联盟正处在跟虫族交战的紧张时期,卡梅尼的所有研究都能在战争上帮的上忙……她被纵容默许了这件事。
    直到她终于被发现。
    这件事发生于两人结识的第三十五年,这一年,卡梅尼五十一岁,浅银色的发丝斑驳地点缀在她原本的金发中,她眼角布满冰冷而成熟的纹路,渊博的知识和权力让她的老去变得如此威慑人心。
    但这一年,伊什塔尔没有发生什么改变,她的寿命超出人类太多,以至于她对人类朋友半生的腐朽,居然都丝毫未觉。
    伊什塔尔将两人共同研发的“圣洁者”控制芯片扔在桌面上。
    最初得来不易的实验室,此刻看来,居然也狭小逼仄,不过如此。
    卡梅尼拢着长发,她双手交握,掌心下是一根镶嵌了控制器的权杖。她凝望着面前光影交织的屏幕,忽然道:“你回来……竟然没有告诉我。”
    “如果我永远知无不言百依百顺,你是不是就要在我面前伪装一辈子。”伊什塔尔道,“你完全变了,创造新世界的人沾着满手血腥。”
    阿妮默默看了自己的手一眼,虽然她现在其实没有自己的视角。
    “那是旧世界的血。”卡梅尼道,“把旧世界陈腐的秩序鲜血淋漓地踩在脚下,有什么不对?伊什塔尔,你明明骁勇善战,却保守得近乎迂腐。为了未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你看,这不就是我们的成果吗?连你引以为傲的一切,也都建立在我手里的血腥之上。”
    阿妮先是悄悄点点头,然后马上反应过来对面是妈咪,又摇摇头,真诚地想,虽然你说得有点歪理,但我还是不能帮你说话。
    “……卡梅尼。”伊什塔尔的神情变得十分复杂,“我有些……认不出你了。你……你为什么这样对我说话。”
    在两人几十年的友谊之中,从来没有过一次学术之外的争吵。
    这是唯一一次,连卡梅尼自己在说出这番话之后都有些愕然,她转过头看向对方,半晌,道:“你早就该认不出我了,我老了。”
    “这不是年龄的……”
    “这也有年龄的原因。”她打断伊什塔尔的话,“你不是人类,你是长寿种族,你不明白……你一直都不明白我的压力和焦虑,我要创造一个新世界,这个世界必须在我眼前,而不是等我死后,再由一个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接我的班。”
    “我会创造出一个世外桃源,”卡梅尼望着她的眼睛,喃喃道,“新的种族没有寿命限制、没有疾病,没有生存资源的限制。新种族会脱离生老病死,在我成功后,将免除一切的战乱和灾祸……”
    她创造的智械确实脱离了生老病死。
    然而这份脱轨的理想发展到今天,智械族连“休假”的概念都没有。阿妮觉得她的新世界也没好到哪儿去。
    天使连触手片都只能偷偷看。
    此刻,亦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天穹项目组的主要工作场所已经转移离开,这个实验室只有清洁机器人反复往来,里面那些珍贵的手稿和两人工作生活过的痕迹,被消磨得像是一幅彩墨淡去的画。
    伊什塔尔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她走向卡梅尼。只是一丝的破绽,就能牵连出对方几十年来无尽的越线,在这样晴天霹雳的变故之下,伊什塔尔缓慢地深呼吸,仍旧让自己的情绪平和下来。
    她抬手按住对方的肩:“我不想你这么做。”
    “你规劝得晚了。”卡梅尼道。
    她这句话并不像辩解,反而有一种在心中盘桓许久一般,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咀嚼揉搓般落在两人之间。卡梅尼盯着她的脸庞:“你是先背弃我的。”
    伊什塔尔流露出不解的目光。
    “你选中了我,我应该做出点成绩看看。”她声音微哑,“现在的一切都还不够,伊什塔尔,我会做出让你耳目一新的成果,让你知道你的选择正确无比……我已经是你所有朋友当中最有能力、最能给你助益的那个,你却还是频繁离去,你还是不断去结交新的人。”
    阿妮忍不住插话:“这远远算不上是背弃吧,母神,你怎么老是乱加罪名。”
    她的插话只能在心里说说。但她的母亲伊什塔尔当时显然更加迷茫:“你已经步入正轨,在天穹项目之中,我没办法再帮你什么。”
    “所以你就以这种理由离开了。”卡梅尼垂手捡起桌子上散落的纸张,上面还留存两人彼此的名字,“这项研究不仅仅是我一生的命题,也是你的。可你却音讯全无地屡次消失,经常性地失踪,够了,这是我们共同的理想,你却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可是……”
    “你自称是去交朋友了,可是事实呢。”一生未婚未育的卡梅尼似乎说到了她非常愤怒的地方,这份愤怒甚至罕见地不属于她对好友的占有欲,而是对伊什塔尔浪费时间精力的愤恨与怨言,“你跑去谈恋爱了!”
    伊什塔尔:“……”
    阿妮:“……”
    不知道为什么,阿妮突然很理解卡梅尼此刻的怒火,在她眼里,超级天才学姐沉迷交友和恋爱非常让人崩溃……但是她又格外理解母亲,毕竟母亲不可能将种族的繁衍任务弃之不顾,这还关系到自己的降生。
    伊什塔尔晃神的间隙,卡梅尼抓住了她的衣领。平整端庄的礼服被卡梅尼粗糙的手搓的凌乱,她冷冰冰地看着面前的这个人,目光将对方的面孔印入眸心,说:“你早就把我和实验项目一同放弃了,这么多年来你都没有发现,足可以证明你早把我忘在脑后。伊什塔尔,你规劝得太晚了,这都是因为你……忽视我。”
    伊什塔尔反握住她的手,攥着对方的手腕,她平静而温和地道:“如果你说的新世界就是把所有生命强制性地上传虚拟世界,在这个过程中不顾任何人本身的意愿,不择手段,不惜破坏,那我不会再与你为伍。”
    “伊什塔尔!”
    “我不想跟你动手。”她说,“请你保持冷静。”
    “你在开什么玩笑?”卡梅尼不肯松手,她难以置信,“就只是这样?你就只是要跟我划清界限?其他的呢,理念分歧的痛苦,遭受背叛的愤怒,居然轮到你来劝我冷静,你不想跟我动手?!伊什塔尔,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为什么不会动摇?”
    “我没有心力去彻查你的过错。”她回答,“我也不想对你做什么,卡梅尼,你我之间,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沉甸甸的无数杀戮罪孽,在这句简单的言论之下,单薄得就像一张纸。
    卡梅尼突然觉得,她连自己犯下这样的罪责都没有想象中的反应强烈。
    她丰沛的生命中并不缺失自己这样的一个朋友。
    无论她做到何种地步,无论她是否优秀。以伊什塔尔的为人,总会有这样仰慕爱戴她、这样有才华的人出现在身边……她不过是对方亲密友人当中最普通的一个。
    她太淡漠了。让自己对她的浓烈在意像个笑话。
    伊什塔尔松开握着她手腕的掌心,她沉默不语地重新整理好衣领,将两人共同研发的“圣洁者”芯片从中间掰成两半。
    “你瘦了。”伊什塔尔将碎掉的芯片扔进垃圾桶,最后道,“记得吃饭。卡梅尼议长。”
    这是一个和煦的艳阳天,她转身离去。穿过玻璃的温暖的阳光在她微微透明的白色长发间跳动,折射出绚丽光芒。实验室的尘埃在半空中徐徐落下,落进卡梅尼手边半凉的咖啡杯内。
    母亲离开后的半分钟,阿妮听到“嘭”地一声巨响,她见到已经身居高位地卡梅尼用力摔碎了瓷杯,在满地碎片之中,两人的手稿飘落满地。
    卡梅尼议长同样离开了这间旧实验室,这一日之后,伊什塔尔极少出现在人类活动的星域,她的声名逐步磨损淹没,渐渐烟消云散。卡梅尼一步步向上行进,掠夺了当时人类联盟大部分权力,大力加速智械的研究,她不择手段,残忍激进,成为笼罩在底层社会上空的一个无形阴影。
    同舟共济的下场,最终多是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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