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6章 嘴硬他的怀抱比穿堂风来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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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梁京云出现开始,别说直播间凑热闹的观众和方绒,就连夏云端都没能反应过来。
    冷白的光打在女孩茫然的脸上,她眼眶还泛着红,视线却怔怔然地落在那个毫无预兆,忽然出现出声的账号上。
    沉稳的声音几乎贴在耳畔响起,就好像他人就站在自己身边。
    透过屏幕,她仿佛看见了那人宽阔沉稳的身形和他投来的安抚的眼神。
    就像当年舆论爆发后,昏暗的阶梯教室投影着令人昏睡的宣传片,她被当着众人的面喊走做笔录,当初那个还未褪去青涩的少年就如这般站在她身前,替她挡掉那些各异的目光和流言蜚语。
    弹幕顿时像烧开的水般沸腾起来。
    【真的假的,另一个当事人到了?】
    【不会是主播找的演员吧,这么巧?】
    男人的声音沉稳而冷静地回应:
    “不是演员,是本人。”
    【我靠,好像真的是本人,我看到他发的朋友圈了】
    【???还有在他列表的?发了啥啊】
    【就三个字,“是本人”】
    【天,所以真是当事人啊】
    大家只惊讶了一会,很快又攻击力极强地质问起来。
    【所以两个人是还有联系?】
    【真的什么问题都能解答?能不能先说说两个人什么原因分的手,谁提的,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
    【为什么是你来解释,主播不能自己出来解释?】
    【对啊,跟你有什么关系,你都前男友了,还凑什么热闹,不会连前女友的人血馒头都要吃吧?】
    【而且为什么他来这么巧?不会是跟主播在拿这件事炒作吧……】
    【我觉得还真有可能,我看了眼热搜,现在都窜到二十几了】
    【不是……大家也没必要这么阴谋论吧,我出来说句公道话,这又不是什么简单的黑红,这件事情这么复杂,多得是人吃一半看一眼就走了,那对主播的印象只会是杀人犯,谁乐意背这么个名声,不是每个人都是林生斌的哈】
    【说实话我也觉得完全没必要,他家里很有钱啊,完全没必要把自己卷入这种舆论里,他又不靠互联网吃饭】
    【前面的还是年轻了,现在没有人会嫌钱不够多的,要不然为什么这么多明星要偷税漏税,为什么这么多人贪污受贿?】
    【就是啊,怎么现在月薪两三千的还帮富二代说上话了?真奇葩】
    或许是近些年来互联网上的戾气越来越重,眼见众人已经无差别攻击起来,都要将梁京云也卷进舆论中,夏云端终于回过神,匆忙正要开麦。
    “所以我该怎么向你们证明我们不是在炒作?”
    男人清冽沉着的声音传到每一个人耳中:“换一句话说,你们希望我提供出什么证据证明我们并不想让事件继续发酵?”
    弹幕一时像是被他问着了点,屏幕的浪潮褪去了些。
    正当众人似乎还在思考之时,男人又逻辑清晰地接着反问:“有所计划的事会留下线索和证据,没有计划的事,我们该怎么证明它确实不存在?”
    弹幕缓缓沉寂下来,而他的声音还在冷缓而慢地响在耳畔:
    “所有人都把‘不要跳进自证陷阱’挂在嘴边,所有人都在提醒大家不要跳进坑里,如果大家都是路上那些所谓好心提醒的人,那么——”
    “这些陷阱到底是谁挖的?”他问。
    是了,大家都在自诩正义,都认为自己是那个提醒别人不要掉进坑里的好人,可发出的每一个问句,却也在不断挖着陷阱。
    每一句站在道德制高点的无端的揣测,每一句自认为的“合理猜测”,每一句所谓替受害者发声的提问,到底是在真的为他们鸣不平,还是只是在满足自己无处发泄火力的一己私欲?
    他没把话说完,那实在有点难听。
    直到弹幕陷入诡异的沉思般静了些,在一部分人恼羞成怒地回过神来前,他又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开始的话题。
    “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我想大家都已经清楚了,你们当然可以在事实的基础上抒发自己的见解,但也请尊重事实。
    “有些人说那个女生是因为夏……主播才会被施暴者报复,但每件事之间都不存在必然联系——
    “没人能保证她们不认识,她就不会被施暴者盯上。施暴者想要选择欺负谁,是没有理由的,学校里当初有只因为在操场上多看了她一眼就被她剪掉头发的,又有谁能保证自己走在路上不会向别人投去一眼?但这种事就是会成为被施暴者盯上的一个引子。
    “这件悲剧的责任可以在施暴者,可以在没有管教好孩子的施暴者的亲属,可以在对施暴者无所作为的校方,可以在一直以来都忽视了这些施暴恶行的围观者。”
    他冷静地一个一个点过在此刻被众人忽视了的那些群体,顿了顿,才有些沉哑地接着道:“但绝不该在。”
    “替她夺回琴谱,”
    “替她挡掉那些伤害,”
    “真心将她视作朋友倾听心事排忧解难,”
    他缓缓的、一字一顿地,不知是在说谁,将这些话清晰地定格在直播间的所有人耳中:
    “站在她身边,唯一在黑暗里向她施以援手,把她从深渊里拽出来的,那个人身上。”
    “……”
    斑驳缝隙里生长出来的那丛青苔,毫无预兆地被阳光温柔吻过。
    那人果决的字字句句,仿佛将她痛苦的回忆和漫漫的长夜一同掀过,叫她连心尖都跟着一颤。
    像是毫无顾忌地伸手戳向了她藏在心底的那根刺,大滴大滴滚烫的泪水砸落手背,夏云端伸手捂住脸,压抑着啜泣,眼泪从指缝里溢出。
    男人话落,整个直播间沉寂片刻。
    不知过了多久,大家似乎终于缓过神来,弹幕像破冰的河水,重新开始流动。
    【其实仔细想想,我感觉主播这件事真没那么严重吧,大家是不是因为她是公众人物所以放大了?生活里你们难道不会跟朋友吵架吗?】
    【我也感觉,他说出来的那些人,任何一方的责任都比主播要大,现在怎么所有火力都到主播身上了?】
    渐渐被游说动的弹幕下,也还是有人油盐不进。
    【人家现在还躺在医院,当然是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了,你就算把黑的说成白的,也没人反驳你了】
    “你是认为我能一手遮天吗?”
    他似是觉得好笑:
    “受害者的亲人都仍在世,当初的同学也能作证,我还没有能力篡改他们的记忆。”
    “如果认为t我说的有假,”
    他语气冷淡了些,能让人想到他说这话时忽然失了笑意的眼底,“请你提供出能反驳我观点的证据,而不是只靠打这几个字。”
    他的回击看似轻飘飘,却敞亮有力。
    不知是被戳中了肺管还是浑水摸鱼的人确实开始心虚,弹幕很快少了些挑刺的,大家忽然冒出了些新的视角。
    【我怎么有点想哭……其实代入一下那个女孩子,在最无助黑暗的时候有人站在了自己身前,那个人是光啊,她要是有意识,肯定也不希望这束光因为自己被千人所指吧?】
    【她甚至跳楼前都还在给主播打电话,她是想说什么?到底是因为主播没接到她的电话所以成了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是她已经决定离开这个绝望的世界,只想再最后跟她讲几句话?】
    【救命,楼上这么说真的好扎心,如果是后者,那主播应该才是最痛苦的那个人啊】
    【甚至有可能她给她打电话,只是想最后听一听她的声音】
    【离开前最后一通电话,不是打给家人,而是打给主播,我不知道别人,反正如果是我,死前都要联系的那个人,一定是对我来说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那这不就能证明,主播之前真的对她很好吗?是对她而言,好到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是想对她说的】
    【别说了,再说我半夜都要起来给自己一巴掌了,这样的电话都没接上,我要是主播我真的走不出来了……】
    【主播还挨了不少骂……感觉给主播造成了三次伤害,我晚上要睡不着了】
    【从一开始就没站队,打败99%的人】
    互联网的舆论比真心还瞬息万变。
    尽管仍有不同的声音,但直播间的风向还是有所变化,弹幕一时被忏悔和自视清醒的吃瓜群众刷了屏,偶尔还有极个别依旧好奇着两人的吵架原因,以及l和主播的关系。
    梁京云没再管,主动下了麦。
    几乎是同时的,他给夏云端发去消息。
    nuvoal:【别乱想】
    nuvoal:【在家等我】
    他迅速踩下油门,往小区赶回。
    被贺斐推送来直播间时,他正在车里等红绿灯。
    一点进去就是满屏的恶意,他只来得及临时将车停到马路边,迅速给夏云端打电话,却没打通。
    他知道这件事对夏云端的阴影有多大。
    季采语跳楼后,她整日整夜地无法入眠,也就是在这会患上了神经衰弱的病状。那阵子她瘦到像是风一吹就会倒,强撑着考完期末,整个暑假都没出门,急得苏女士都主动联系他,问他能不能来陪陪夏云端,劝劝她。
    他放不下心,所以才复读陪她一起读了高三。
    她再也没过过生日,每年生日前后的时间都会去看季采语。
    季采语在沂宁第五医院诊治还是他托梁建柏给找的,当时梁建柏事业蒸蒸日上,各行各业都有认识的人。
    所以在他印象里,从高二到他们分手前,于珍对夏云端的态度都不是这样的。
    分手这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于珍对夏云端变成了视频里那个态度?
    他忽然又想起来,几个月前,贺斐给他发照片那会,他赶到医院时,贺斐说两人起了矛盾,当时他还只是不解,没多问。
    车速掠得飞快,窗外的景色呼啸而过,就在拐过一个弯时,他猛然记起来他上麦前似乎匆匆扫到过的一条弹幕。
    辛澄被判了三年,是22年出来的。
    他们分手也是那年。
    刚刚他满心都是怕夏云端被刺激,完全没能顾上细思那些猜测,此刻似乎有出现了一根线,将几条线索全都串联在了一块,电光石火间,他脑海倏然闪过什么。
    是不是因为辛澄出来了,所以于珍被刺激了?
    夏云端当初会和他提分手……是不是还有别的隐情?
    他心底隐隐有个猜测,却不敢再往下想。
    男人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紧得泛青,油门越踩越底。
    -
    直播间是被学妹强制登上她的账号切断的。
    夏云端只是把自己蜷缩在电竞椅里,脸颊埋进膝盖间,直到电脑都息屏待机。
    方绒能听见她几近无声的啜泣,只是安静地陪着她,也跟她悄悄地一起掉眼泪,一直到手机的电量变红、关机。
    就是在这样寂静得好像连心跳都听不见的时候。
    门铃响了。
    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边响起,听觉缓缓复苏,从远及近的声音似乎连同心脏一同唤醒,随着左心房的阵阵跳动,夏云端双目朦胧地抬起,看见桌上的手机又亮了亮。
    她慢了一拍地伸手去看。
    是梁京云的电话。
    她迟钝地眨了下眼,最后一滴泪水掉在屏幕上,她下意识去擦,手指碰到屏幕的下一秒,来电被接通。
    门铃声忽断,他略显紧绷的清沉嗓音在安静的房间响起。
    “夏云端,开门。”
    她愣了好一会,听见那头压下急促的呼吸,又重复了一遍:
    “是我,开门。”
    恍惚间,这一幕似曾相识。
    好像多年前那个凌晨,他也是这样给她打来一通电话,叫她开门。
    就连说的话都一样。
    夏云端失焦的瞳仁终于聚焦了些,安静了好一会,才缓慢起身。
    那头应该是听见了她起身时椅子的吱呀声,没再催促。
    夏云端沉着腿去开门。
    几乎是在手指搭上门把压下的一瞬——
    他的怀抱比穿堂风来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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