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5章 嘴硬直说想见我也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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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梯间的数字缓慢从17变成16。
    她在这一瞬忽地反应过来什么。
    她家楼下。
    1602。
    一张昨晚还让她心绪难眠的脸在脑海浮现。
    夏云端后知后觉,迈出电梯的脚步慢了慢。
    她有些。
    不知道怎么面对梁京云。
    明明他们这次不算吵架。
    她心知肚明,是她总习惯了他主动、他付出、他包容。
    她也知道,她其实只要服一下软,哪怕骗他一下,他都愿意相信。
    可这真的对他公平吗?
    他愿意生活在欺骗里吗?
    现在他能自欺欺人,往后忍不下去的时候,过往一切的爱与容忍都会化作恨意,而后加倍反噬。
    夏云端沉默着,直到电梯抵达楼层,响起一声长鸣。
    她手指微动,正打算重新按下17。
    一个男生在开门后忽然冲了进来,嘴里叨叨着完了完了。
    似乎是住梁京云对门的那个男大学生。
    有些不愉快的记忆重新掠过脑海,在对方看清她的脸之前,她应激地匆忙出了电梯。
    电梯门在身后合上,把那人彻底隔绝在外。
    夏云端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又下意识往不远处闭合的门牌看了眼。
    ……他们现在还住上下楼层。
    逃避只是一时有用,可同一栋楼,出门难免抬头不见低头见。
    不管怎么样,是不是最起码也该,有一句结束?
    夏云端攥了攥拳,深吸了口气,边给自己鼓劲边往前走。
    先不说她是不是主观意愿要上门,这条裙子可是她新买的,花了她四位数!
    夏云端自我说服间,已经挪到了1602门口。
    她吐出口气,抬手,按了下门铃。
    两秒后,她听见有人踩着拖鞋咚咚往门这边跑来。
    门锁轻响,伴随着一道娇脆的女声,穿过门缝钻到她耳中:
    “谁呀!”
    夏云端神情微顿。
    外头没声,里面的女孩没开门,警惕心十足地又问了声:
    “谁啊?”
    没半秒,她听见另一道脚步声。
    散漫的,拖鞋踢踏,声音越来越近,熟悉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里面呆着去。”
    里面那道稚嫩的女声可怜兮兮地应:“哦……”
    门被拉开。
    穿着灰色睡衣的男人懒懒掀眸,在和她四目相对时又一顿。
    恍惚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又很快如重石从海面沉寂。
    他视线微抬,扫了眼她身后,没见着其他人,才落回她身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什么风把夏小姐给t吹来了?”
    语气里似有讥嘲,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男人身前就冒出个脑袋。
    “女的?谁啊——”
    那脑袋嘀嘀咕咕的,在抬眼扫过她的脸时,拖着的音调戛然:
    “你——”
    夏云端一时被转移开了注意力,目光落在面前这张有些面熟的脸蛋上,隐隐找回了些许记忆。
    小姑娘长开了。
    差点没认出来。
    “……梁怡悦,”她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在对上对方显然也认出了自己的震惊视线下,眨了眨眼,“好久不见。”
    梁怡悦瞪大了眼,话都磕巴了:
    “你、你你你怎么会来找我哥!”
    夏云端眨了下眼,视线上抬,和男人四目相对。
    没从她这听到回答,梁怡悦又转身仰头,看向她哥,质问的眼神明显。
    那人也没低头看,只跟门口的女孩对视着,“我又没读心的能力。”
    他说一半,垂睫看梁怡悦一眼,才把后半句加上,“怎么知道别人来找我有什么事?”
    别人。
    很刺耳的一个词。
    好像不经意间就将三人对立。
    他和他同父异母的妹妹是一家人,而她是外人。
    ……虽然事实也确实如此。
    可心底还是说不上来的憋闷。
    两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夏云端抿紧了唇,好几秒,才开口:
    “我来拿我的裙子。”
    “……”
    “…………”
    “………………?”
    梁京云似乎没意料到,表情一僵。
    梁怡悦反应了下,眼睛瞪得更大了,声音差点破音:
    “你的裙子,怎、怎么会在我哥家!”
    “……”
    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似乎有歧义,对上梁京云倏然凝滞住的黑眸,夏云端忙出声:
    “不是这个意思。”
    她下意识伸手进口袋,又一顿,低头,看见空荡荡的手心,才意识到自己没带手机。
    大约是前面回房间关窗时随手放哪了。
    夏云端感觉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舒出一口气打算解释。
    “其实吧。”
    有人先出了声。
    她抬头,看见梁京云不知何时倚到了门边,神情似乎褪去了些漠然,语气挺微妙:
    “直说想见我也没什么,不用在小朋友面前无中生有吧?”
    夏云端:“……”
    他边说边看了眼梁怡悦,直起身,压着她的肩膀,把彻底石化了的小姑娘往里推,脸上像在笑,声音却凉凉的:
    “回房间去等你妈电话。”
    梁怡悦却像是瞬间被什么击打回现实,猛地伸手拽紧了他的衣角,“我不要!”
    梁京云的睡衣本就弹性宽松,被她一用力,v领被扯得变了型,露出凌厉的锁骨和紧实的胸膛。
    男人看了眼自己被攥皱的睡衣,居高临下地垂睫,笑容微收,声音又淡了一度:
    “梁怡悦,我没有义务收留你。”
    小姑娘脸色骤然发白,死死攥紧衣角的手指用力得泛了青。
    几秒后,她终于松开手,咬着下唇用力一抹红着的眼眶往房间跑去。
    房门被甩得震三震,梁京云动了动眉梢,偏头,懒洋洋向里面提声:
    “你知道的吧,摔坏了门,我还能心安理得向你妈要维修费。”
    房间里一时没出声,夏云端知道他和他那后妈的关系不好,梁怡悦自然也不会得到他什么好脸色。
    尽管不知道梁怡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但这都不是她现在的身份能多管的。
    她根本没资格掺和人家的家务事。
    她连自己该怎么跟梁京云相处都没想好。
    一时只剩两人面对面而站。
    夏云端视线从房门收回,落在他脸上,尴尬地揉了揉后脖颈,尴尬地随便起了句声:
    “你就别吓她了。”
    说完,又意识到自己这话好像太过熟稔,显得她多有话语权似得。
    夏云端更尴尬了,正想找补点什么。
    却见梁京云不以为然,冷淡地接了话:
    “你看我在开玩笑吗?”
    “……”
    说多错多。
    夏云端决定还是先尽快把自己的裙子拿回来,她试图组织语言:
    “是这样的,台风把我——”
    “进来吧。”
    梁京云没听她说完,把门敞了敞,也没等她反应就往里走,“不用脱鞋,晚点我正好拖地。”
    夏云端一时站门口没动,“你……”
    似乎注意到她没进来,男人回头,对上她的视线,一顿,开口:
    “不是捡裙子?”
    夏云端愣了好两秒,才几步跟上前,“你知道?”
    梁京云:“这个台风天,你突然上门这么说,很难想到吗?”
    非得跟他怼两句似乎已经成了她的本能,在大脑反应过来前,她的话已然脱口:
    “我还以为你真觉得我是想见你呢。”
    “……”
    前方短暂凝寂,随后传来一声冷笑。
    “……”
    她都。
    说了什么。
    夏云端自己都僵硬了片刻,感觉手心都开始出汗。
    她不会被赶出去吧。
    女孩下意识瞥了眼前面那人,又迅速收回目光,简直想把自己的声带割了。
    好在没动手,夏云端悄然松了口气。
    男人一路把她带到阳台边,外面的风吹得门窗在震,他便抱胸站在一边,表情是一副欠他八百万的冷淡死样,注意到她的视线,下巴微扬,大约是示意“请”。
    噢,应该是“捡了快滚”。
    夏云端还要强装淡定故作无事,只能心里想着回去就买几个强力夹,背风将裙子小心翼翼从栏杆上抽出。
    忽地,余光似乎瞧见有个什么影子闪过。
    还未来得及看清,下一刻,只听清脆凌乱的叮铃声在耳畔响起,夏云端慢一拍地偏头,看见梁京云缓缓垂下了手臂,眉头紧锁,低头看着手里攥着的东西。
    竟然是一串贝壳风铃。
    也不知是哪家挂阳台被吹掉了。
    上面圆的扇的都有,延边锋利,甚至还有一个足有手指长的海螺,尾端尖尖的,被风吹得还在晃荡。
    夏云端不由自主后退一步,拍拍胸膛,一阵后怕。
    视线又缓缓落在那人骨节分明曲起的手指,隐隐能看见有指节被利刃割蹭出的丝丝血迹。
    梁京云几乎是以一个她完全没反应过来的速度替她拦住了危险。
    ……
    再一次的。
    夏云端神情恍惚一瞬,怔怔地看着他蜷曲的指节,似乎看到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亦如今日般,替她挡下砸来的酒瓶,也替她挡下流言蜚语。
    “还不动,”耳侧有人凉嗖嗖地出声,“你是等着被台风吹走吗?”
    夏云端意识回笼,不等有动作,肩膀被人轻易揽过。
    她趔趄着往前两步,身后的门被利索合上,风彻底隔绝在外,随后是风铃被丢进垃圾桶的叮当脆响,肩膀的温度随之消失,他收回手,表情有些臭。
    “哑巴了?”
    “你的手——”
    两人声音一同响起。
    夏云端装没听见他的刺声,视线落在他又想抄兜的那只受伤的手,沉默了会,“你不消毒一下吗?”
    梁京云一顿,抬手打量了下自己的手指,像才注意到受了伤,“就这点,冲下水就行。”
    他说着,顺势绕进岛台,丝毫不上心地拉开水龙头。
    夏云端手指微紧,盯他半晌。
    下一秒,忽然提声喊:“梁怡悦。”
    梁京云动作轻滞,缓缓抬头。
    身后的房门被拉开一个缝,只露出一只眼睛,小姑娘还在吸鼻子,不情不愿地开口:
    “喊我干嘛。”
    “回去。”
    “找找碘伏和创口贴。”
    两人的声音再度同时响起。
    双重命令,两道目光都跟鞭子似得打在她身上,梁怡悦僵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一时连委屈都丢到了脑后,她小心翼翼地抬眼,一会看看自己亲哥,一会又看看旁边的夏云端。
    视线下落,在觉察出她手上还真多出了一条不知从何而来的裙子时,梁怡悦睁大了眼,感觉自己今天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见她没动,夏云端偏过头,看向梁京云。
    那人已经关了水,他随手抽出一张纸,擦了擦自己的手,没抬头,声音漫不经意:
    “梁怡悦,关门。”
    小姑娘咚地关上了门。
    梁京云在这会还莫名幼稚,故意欠扁地呛她:“在我家,就得听我的。”
    “……”
    一股无名火被他吊儿郎当的话语骤然挑起,窜上大脑,看他在自己的视线下仍丝毫不在意般地将手抄回兜里,夏云端唇角的弧度彻底消失,声音也跟着冷下去。
    “行,我管不着,”她面无表情看他一眼,转头就走,冷笑,“你断手断脚也跟我无关。”
    身后也没动静,她几步走到门口,刚碰上把手。
    不远处响起咯吱的开门声。
    “找到了找到了!”
    梁怡悦推开门,一眼看到就要离开的夏云端,哒哒地跑到她身边,把东西递上前,“碘伏和创口贴,你不要了吗?”
    小姑娘连她要这些做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因为她要,就t找了出来。
    ……梁怡悦还真是比小时候讨喜多了。
    比梁京云也讨喜些。
    到底还是冤有头债有主。
    “不是给我用的,”夏云端停住脚步,她绷着脸回头,“你哥手受伤了。”
    梁怡悦回过神,又像小鸟似得叽叽喳喳往回跑,“哥哥?你受伤了?哪只手啊?”
    被梁怡悦一声哥哥喊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梁京云终于从明显面色不虞的女孩身上挪开眼,无意识一蜷手指,在梁怡悦扑过来前一个偏身躲开。
    “梁怡悦,正常点。”
    小姑娘表情变了又变,最后还是一副很是可怜的无辜表情:
    “哥哥你说什么呢,我哪里不正常了?”
    梁京云冷笑:
    “你以前喊的可都是‘喂’和‘梁京云’。”
    “……那、那是以前。”
    小姑娘话音明显心虚地低了下去,视线飘过不远处,很快又像记起自己才是那个有道理的,一把抓住哥哥的手,“我不管,受伤了就要擦药,这是你跟我说的!”
    夏云端没想继续听下去,压下门把。
    彻底关上门前,隐隐还能听到两人的对话。
    就算是对他的便宜妹妹,他的嘴依旧毒:“你这架势是要给我上药?不是谋害?”
    “是你一直在动!”小姑娘恼羞成怒。
    “……”
    夏云端脚步没停。
    一墙之隔。
    女孩的关门声几乎被外头的台风完全挡住,可门彻底关上时,梁京云还是感知到了似得抬了抬眼。
    玄关处安静得像没人来过。
    “得了,松手。”
    手指被梁怡悦攥得都泛了白,梁京云神情似乎也随着那人的离开淡了下去。懒得再跟她争执,他冷淡出声:
    “我自己来——再不松,我今晚就把你丢出去。”
    梁怡悦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指对向阳台,“外面这么大台风,你要谋杀亲妹!”
    梁京云眸底闪过什么情绪,又被压下,扯唇看她,“谁跟你亲?”
    “跟我亲,刚才你听她的?”
    梁怡悦咬了咬下唇,一副觉得自己被耍了的表情,“明明……明明是你说的!”
    梁京云:“自知理亏,还开始甩锅了?”
    小姑娘深呼吸了几下,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委屈和羞恼还是没能压下,“就是你说的!”
    梁怡悦委屈地大声道:
    “是你说的,要是你们两个人意见相悖,我一定要听她的!”
    “不听她的要被警告,听她的还要被骂。”
    她终于装不下去了,伸手指着男人,喊他的大名:
    “梁京云,你别太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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