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5章 庆祝

    天色暗时, 陈皮匆匆跑出王府,接过来人手中小桃花的马绳。
    广陵王世子回头看了眼停在府外的小娘子,她此刻正仰头看着上方高高的牌匾出神。
    陈皮奇道:“李娘子这是做什么呢?”
    颜元今没吭声。
    说来他这一日当真什么都没做, 破天荒地生了许多耐心, 依着这紫瓜的要求, 说去哪便去哪,穿梭于整个胤都上下,一会儿是长斋阁,一会儿至扬州亭。
    小桃花载着二人,便这么绕着河流、街道、巷子慢慢地踱步走, 时间仿佛流走得很慢,又过得很快, 不知不觉竟都要天黑了。
    眼下这会夕阳照映下, 谁也看不清这小娘子仰头时在想什么。只听得她腹中一声“咕噜”, 颜元今轻嗤一声, 转身便进了府,淡淡道:“本世子饿了,多上点酒菜来。”
    王府的晚膳多少丰盛了些,待陈皮派人上全了菜,李秀色盯着那满满一大桌,又迅速瞥了眼一旁这会儿正在慢条斯理擦着今今剑、看上去分明一点没见饿状的广陵王世子,兀自埋头苦干起来。
    颜元今擦着剑,过了会, 掀眼皮子朝那紫瓜看去, 忽皱眉道:“你几日没吃饱饭了?”
    李秀色没答,直到吃的身心满足,才一放筷子, 劈头盖脸道:“晚上我睡哪?”
    陈皮一面给自家主子递茶水,一面回道:“李娘子,栖玉轩内西侧有好几间客房,都是精心收拾好了的,娘子欢喜住哪间,便住哪间。”
    李秀色回头看了眼身后那扇一看就很值钱的门:“我不能住这间吗?”
    被手指着的广陵王世子冷不丁呛了一口水。
    陈皮吓得一激灵:“李娘子,此间可是主子的厢房。”
    李秀色点了下头:“那怎么了?”
    颜元今默了一默:“你要住这儿?”
    李秀色答得飞快:“对。”
    “……”
    陈皮抬手捂住了嘴。
    虽说他知道之前似乎也被这小娘子睡过,这小娘子又是板上钉钉的未来世子妃,可二人到底眼下还未成亲,也不好这般口无遮拦罢!
    颜元今神色添了几分古怪,又似乎有些意味不明,目光只在小娘子认真的眉眼上定了定,觉得这紫瓜似乎没考虑过说出这话的后果,便点了下头,轻飘飘道:“随你。”
    陈皮闻言,惊得另一只手也连忙捂上了。
    *
    入夜。
    照理来说,广陵王世子并没有睡前练剑的习惯。
    但今夜突然有了。
    陈皮眼瞅着自家主子在院中将今今剑挥了几遭,又坐在桌边喝了几盏水,过了半晌,才收了剑朝房内走。
    颜元今步子在厢房外并未停顿,抬手便要推门,推了下,却未推动。
    被人锁了。
    他方皱眉,却听屋内传来一声响亮的:“世子不是同意将这屋给我住了么?您自个儿换一间呀!”
    “……”
    颜元今:?
    远处观望的陈皮登时一个趔趄。
    广陵王世子更是忽然有些气笑。
    他没吭声,转身离去,经过外头的陈皮身边时这小厮大气不敢出一声,一边追上去一边安抚:“主子,莫要生气,这事也不怪人家小娘子,说到底还是您自个儿误会了——”
    话还未说完,人便被踹了一脚。
    另边厢,李秀色扒着门,听脚步声远去,方才在这诺大的屋内转了又转,她摸起下巴,盘算了半晌,过了许久,终于收拾收拾准备爬上床。
    这床又大又硬,李秀色拍拍床板,嫌弃道:“好歹也是个世子,帘子倒是弄得挺骚包的,看着也挺贵,怎么也不知道加个软和点的床垫呢,这么硬怎么睡,他是铁做的?”
    小娘子感慨完,又忽觉有些口渴,从床上爬下来,去外间倒了杯水,方扭过头,便忽听一人轻嗤:“你要求还挺多。”
    李秀色险些扭了脚。
    她瞪眼望着床边正抱剑瞧她的广陵王世子,老半天才惊道:“世子,你怎的在这儿?”
    颜元今道:“你是不是忘了,这是本世子的房间?”
    他一脸坦然,她便更是说不出话来,又老半天才道:“可我听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走?”颜元今似乎认真想了想,“哦”了一声:“你若说方才的话,本世子是去看了看小桃花,你也晓得,它傍晚回来闹了肚子,作为主子关怀一下总是好的。”
    言至此,又挑了下眉,道:“怎么,你方才还偷听本世子?”
    “……”
    李秀色立马心虚地摇了摇头,左右望了望,又道:“但是我门都已锁了。”
    颜元今这一回似乎懒得再多解释,只轻轻一抬手,袖间飞出铜钱,直砸上一侧半掩的窗,“吱呀”一声。
    “……”
    广陵王世子面不改色地瞥了眼这才合紧的窗,懒洋洋地直起了倚着床杆的身子,而后将今今剑朝一旁的宝架上一放,又行回了床边,掀开帘子,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无比自然,看起来似乎是将室内还有个小娘子当成了空气。
    李秀色都还有些发愣,腰间似乎被什么东西紧紧缠住,她脚步都未动,整个人便被朝前带了过去。
    颜元今一把拉住她,李秀色只觉得有些不由自主,天旋地转之间,腰间的铜钱链乍松,她整个人都已经躺在了床上。
    她下意识想起来,身前却被人摁住,带着清香的被子兜头罩住她,又拉了下来。李秀色只觉得他的长腿似乎也横过来压住了自己,卡得她动弹不得。
    她俨然像个熊,被人这般抱着睡,那人还闭着眼,似乎是惬意自然得很,察觉她还是想动,便低声说了句:“本世子认床。”
    李秀色扭头看他。
    似乎感知到她目光,广陵王世子并未睁眼,他手臂生得长,轻而易举便将她身子翻转揽过来了一些,与她面对上面,他脑袋向下压了一点,似乎当真要睡着了。
    李秀色却还没半点困意,二人贴得极近,他的呼吸很是平稳,一下一下打在她面上,吹得她痒痒的。她的视线顺着他浓密的睫毛一直落至嘴唇上,一面感慨这厮皮肤为何生得这般细嫩,睫毛这般长,一面终于开口道:“颜元今。”
    “颜元今?”
    “颜元今,你睡着了吗?”
    “颜元今,你是不是睡着了。”
    她的声音也伴随着细碎的气息蔓延,小声地道:“我知道你没睡着。”
    颜元今倏然睁开了眼。
    他眼皮掀起时候稍显几分深,似乎当真有了一些倦意,凤眼晦暗看不出情绪,只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忽而嘶了声:“不睡?”
    李秀色点了点头,一双眼珠却是乌黑发亮。
    她认真道:“你抱着我,我睡不着。”
    广陵王世子与她对视,半晌,心安理得地点了下头:“那便不睡了。”
    天知道他原先根本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是想回自己房内睡觉罢了。
    唇凑上去,却是贴上的耳垂,这是他此刻能触上的最近的地方,李秀色身上觉得一激灵,觉得是他轻轻舔舐了一下。他的手有一些冰,扶着她的脸,轻轻朝上抬了一抬,唇瓣便被含了住。
    李秀色的手不自觉地抵上他的胸前,又不由自主地靠得更近了一些。
    颜元今的手滑下去,又慢慢向上,轻巧地贴着衣衫。这一回似乎被醉酒时更轻车熟路,让小娘子的身躯有些微微的战栗,她忍不住嘤咛一声,却忽觉他动作停住,声音有些低哑:“我知你这几日为何要同我一起,我也知你为何要逛胤都城。”
    “从前你同我说的,都有道理,本世子也理解你。”他似乎冷笑了下:“但还是要同你说,不可能。”
    小娘子听得愣神,忽觉有几分刺痛,像是被谁报复性地掐了一掐。
    她倒吸一口气,又倏觉冰凉触感的抽离。
    李秀色咬了下唇,突然莫名觉得有些不满,拉住他抽回手腕,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像是觉得好笑:“你做什么?”
    他没等她说话,反手将她的手回握住,又将人搂得更紧,胳膊一压,懒洋洋道:“李秀色,虽说我早知你觊觎本世子,但本世子困了,睡觉。”
    “……”
    小娘子瞪了半天眼,终于朝他怀里钻了钻。
    她向来是这样逃避现实的性子,她知道这样不好。
    可是她也逐渐困了,睡着之前想,这样不好吗?这样也好吧。
    能这样也好,睡一天是一天。
    睡得迷迷糊糊时,忽而察觉似乎有谁拨了拨自己发丝,像是被人良久地注视着,如同在做梦,梦中冰凉的唇压在自己额头,逐渐变得温热。
    *
    再过一日,便是广陵王世子寿宴。
    陈皮今日照原计划散发了请帖,也按主子亲自的吩咐张罗了所有,忙活完后,却发现那原本说这几日主子在哪她便要在哪的李小娘子一大早起来便没了人影,这小厮当即紧张起来,眼下主子去傅将军处办事,留他在府内照看,他生怕自己将人照顾丢了,正要派人去寻,却见那小娘子竟又自个跑回来了。
    衣襟上沾了些草叶,还背了个大包裹,不知去了何处。
    一回来便钻入了房内,不让任何人靠近。
    即便是广陵王世子回来也吃了闭门羹,他轻车熟路去推门,发现门锁了,又去推窗,这一回小娘子倒是机灵了,连窗都锁得死死。
    屋内的人不知在弄什么名堂,颜元今也没吭声,倒是还真去了西侧厢房,只是半夜还未入睡,便忽听房门“吱呀”一声,似有谁蹑手蹑脚钻了进来。
    她爬上床,朝他怀里钻,动作比他昨夜还要自然。
    小娘子的热气扑面而来,颜元今只觉得有些气笑:“李秀色,你什么意思?”
    李秀色不回答,只是闭上眼就要睡,一面睡一面凑得更近,还主动捞过他胳膊朝自己身上压:“这样睡得更香。”
    颜元今盯着她,不知为何觉得今日她身上多了些青草香,他脑袋朝下底了低,下意识便要上前,却忽然被她一把拍了回去,又听她道:“对了,我没有半点觊觎世子美色的意思,本小娘子困了,睡觉。”
    “……”
    这一夜,李秀色依旧格外好眠,好像同这骚包睡一起意想不到的舒适和踏实,她暗暗的想,早知道便早该同他睡一起,真是亏大了。
    广陵王世子却不知她在想什么,只知一觉醒来,小娘子又不见了。据陈皮说,貌似又跑回了他的房内,不知在忙活什么。
    颜元今倒也没有多问,醒来便先是去了趟宫中,今日是十五,阴气大开之日,这么好的时机,他不信玄直会没有动作。
    *
    广陵王世子的生辰日,如约而至。
    陈皮一大早便忙活起来,一直忙到傍晚。
    眼瞧着唱戏搭台的陆续进府,该有的吃喝玩乐全都备下了,他代替主子在府外迎客,翘首张望了半天,却没瞧见半个人来。
    偶尔一阵风刮过,吹起几片落叶,倒还显得几分凄凉。
    往年这时候,门槛只怕都要被踩烂了。
    胤都旁的不说,危机意识倒是顶天的好,许是知道有听说阴山观都制不住的恶僵作乱,加上宫中出事的消息也早就放了出来满天飞,各家各户近日可谓是真的闭门不出,大街上都瞧不见几人,更别说来参加广陵王世子的寿宴了。
    明眼人都瞧出来,这场寿诞,似乎有些问题。
    不知是不是因为发现没人来的缘故,那些请来的戏班子,、也开始心中揣测打鼓,无论是唱出来的曲还是舞出来的狮都较往日差了些火候,陈皮正有些心急,忽听院中忽响起“铛——!”的一声。
    这锣声震得比天高,吓得这小厮都是一激灵。
    抬眼望去,穿了一身紫红色鲜亮小袄裙的小娘子站在台阶高处,脖前挂了个锣,一面敲一面道:“别停!都给我唱起来!跳起来!动起来!”
    她穿梭在戏班子间,锣鼓敲的铛铛响,震得人耳朵都要聋了,许是这般气势汹汹看着,愣是没人再敢懈怠。
    陈皮还没反应过来,又见小娘子屁颠颠跑过来将锣鼓往他头上一套:“一会你继续敲,好好盯着他们。”又道:“愣着干嘛?有客人来了吗?”
    陈皮摇了摇头。
    李秀色似乎也不在意,又道:“你请的那些上好的厨子呢,在哪?”
    “都在西院的——”
    还未说完,便见这小娘子点了下头,啥也没说又火急火燎跑去了。
    陈皮望了她背影半天,不知为何忽然有些眼酸,虽说从前也有他替主子操心,但这个小娘子不一样,小娘子终究是要跟他变成家人的。
    主子这十几年来,在这全府上下,总算有了第一个真心待他、在他生日这天真心为他的家人。
    还在想着,忽听门外传来一声通报:“有客来了!”
    陈皮抹了把眼,忙不迭又跑出去,远远便瞧见空荡荡的前街上出现了几道人影,登时一愣。
    为首的穿了身文雅的青衣,袍上点缀了几片金色的团花纹,看得出来是精心打扮过的,怀中还亲自抱着个模样精致的红盒。
    顾大公子就这么抱着寿礼,伸长脖子似要朝王府内张望,瞧见陈皮望过来,这才笑眯眯说道:“听着真是热闹,昨昨兄可在?我与乔娘子几人,前来为广陵王世子庆生。”
    *
    颜元今并未在宫中多待,出宫时,察觉似有人跟着自己。
    他本并不想理会,但奈何实在有些不耐烦,方才停下了脚步:“出来。”
    身后的草木窸窣了一下,一身着太监装束的人影停在他身后,身形枯瘦,并未抬头,只低声道:“泽幼多谢世子。”
    “谢我。”颜元今嗤了声:“谢我什么?”
    “谢你杀了徐总管。”
    颜元今笑了:“我杀他与你何干?”
    泽幼沉默一瞬,道:“贱臣自入宫后,便以徐公公为师。一等,便是十八年,十八年来,未曾有一日得见天日,如今世子杀了他,我自是要来道谢的。”
    广陵王世子转过身来。
    他从前最厌恶面前人这张脸,可事实上,他一直清楚,若仔细去瞧,泽幼生得并不算难看。可惜胤都人接受不了胎记,他过去也是这般。
    只是纵使如此,那徐总管心性变态,断然不在意那些,但凡皮囊入得了他眼的,便是要遭迫害。
    他对泽幼其实算不上了解,只知入宫前也是出自书香世家,算得上尊贵,否则也不会同那“女人”有青梅竹马的情谊。后不知因犯何事抄家方才入宫为奴,一朝被碾入尘土,此般情景,换作旁人只怕早便经受不住,他倒还好好活着,甚至还能跑来跟这世间最瞧不上他的人道谢。
    颜元今觉得有些可笑:“本世子要杀人便杀了,没有要替你报仇的意思,谢我,要看你有没有这个资格。”
    泽幼面上并无波动,只是稍稍垂首,见面前人说完便要走,忽道:“她还好吗?”
    颜元今脚步一顿,并没有说话。
    泽幼似乎还想再问,膝间却不知砸下什么,让他一记吃痛,单膝直直弯去地上。
    他抬头看着面前广陵王世子的背影,似乎能想象得出来这少年此时难看的脸色,他知晓,若是再多问一句,再朝他刺来的便不会只是这枚铜钱。
    于是便笑了下,只说道:“听说今日是世子生辰,祝世子福寿绵长。”
    颜元今只冷笑一声,头也不回。
    *
    傍晚时分,陈皮听见小桃花动静,匆忙便出门去迎。
    他自诩最善察言观色,一眼便瞧见自家主子脸色不算好看,便忙识相牵过马绳。颜元今抬脚便要进府,步子踏进去却又发现什么,退回半步,抬头道:“这是什么?”
    视线所及是广陵王府的门匾上挂满了花里胡哨的布绳,打了一个又一个难看的蝴蝶结,流苏满天飞舞,陈皮忙道:“主子!这是彩带!”
    从前也没布置过这种丑东西。
    广陵王世子道:“哪来的?”
    陈皮道:“主子,小娘子说了,要有那个……那个叫什么,仪式感?对,仪式感。她嫌咱们府门虽然华贵,但也太过单调,说要配您的气质,就得弄这种风中招摇的。”他一脸骄傲,手指着道:“您瞧上头的结,都是小娘子和小的搭了梯子,亲手系上去的。”
    仪式感?
    广陵王世子闻言,又抬头瞧了眼头顶你那些结,只觉得眼睛看得都有些花了,想了想,道:“她绑的?”
    “是啊!”陈皮说完,忙邀功补充:“还有小——”
    广陵王世子压根没等他说完,只“唔”了一声,违心评价:“还不错。”
    说完便进了门,只留下小厮在门外又是遗憾又是庆幸,遗憾是主子好像没听清这里面也有他陈皮绑的一份,庆幸的是,他方才瞧见主子挑眉,约莫是高兴了。
    颜元今进了门,却见整个王府都未见灯火,伴着慢慢落下的夕阳,较往日都要显得暗沉一些。
    他稍稍皱起眉,看着花园中搭好的戏台子上空无一人,没有半点戏曲器乐之音,四下望去也安安静静,甚至还有些说不清的凄凉。
    陈皮在旁叹气道:“主子,胤都这些时日不太平,小的等了一天,也没瞧见几个人来。就连这些唱戏的也……”
    颜元今扫了一眼四周,像是气笑:“我倒是不知道,府上何时贫瘠得连灯都亮不成了。”
    陈皮立马轻轻嗓子,睁眼说瞎话道:“主子,您听我说,是这样的——”
    广陵王世子似乎也并不在意,只不耐烦打断道:“她人呢?”
    “谁?”
    小厮伸长脖子,明知故问了一句,瞧见自家主子瞧过来一眼,忙拍了把自己的嘴道:“主子,挂完彩带就没瞧见李娘子了,我也不晓得她去了何处。”见颜元今脸色一变,又赶紧补充道:“主子您放心,王府周遭保护重重,也没瞧见李娘子出府,她的安危定是没问题的。”
    广陵王世子没有吭声,径直朝里走,直至行至栖玉轩,发现这一路竟连个下人也没瞧见。栖玉轩内一片寂静,他停顿一瞬,转身便要出去,忽听远处自己房内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陈皮跟在后头小心翼翼观察主子脸色,见他似乎愣了一下,抬脚便又朝房内行去,半分犹豫也无,一把推开了门。
    屋内似乎并无人影,安静了片刻,颜元今开口道:“出来。”
    说完后等了一瞬,并无人声回应。
    广陵王世子眉头轻皱,袖间铜钱滑入指尖,正要擦出亮火,面前黑漆漆的屋子忽然爆发出“砰”一声响,紧接着,房内于刹那间灯火通明,似乎挂满了花红柳绿各式各样的灯笼,澄亮无比。
    满室坠下五彩丝带,似雨雪轻盈又似烟火坠落,有几根飘到广陵王世子的肩头、指尖,他似乎怔愣了一下,下意识用指腹轻轻一捏,修长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便见面前不知何时蹦出数个人影来,领头的小娘子瞧见他便双眼发亮,猛然一拍手,大声道:“一、二、三——唱!”
    卫祁在与乔吟面面相觑了一瞬,他二人似乎还没学会,略微有些尴尬,支支吾吾地回想着调子:“祝、祝你……生辰……”
    倒是另外一边的顾大公子与道灵表情格外虔诚,接口道:“——快乐!”
    李小娘子嘴唇抽了一下,寻思这怎么全跑了调,但也无伤大雅,又给陈皮递了个眼色,后方的小厮心灵神会登时一敲大锣,王府内瞬时灯光大亮,远处响奏起各式器乐之声,是从未听过的调子,一遍一遍唱起“生辰快乐。”
    烟花丝带仍在下坠,广陵王世子只觉得面前情景有些过分的眼花缭乱,他却破天荒觉得有一些从未感受过的顺眼。
    小娘子似乎还有些手忙脚乱,匆匆忙忙又跑到几人身后去,不知捣鼓了什么,片刻后,室内的灯笼又不约而同灭了下去。
    颜元今正要上前,忽见黑暗中燃起一抹极小的烛火,微微摇曳。
    李秀色捧着一盘模样稍显奇怪的点心,慢慢行至他面前。
    “你认得这个东西吗?”小娘子仰头道:“在我家乡,这种点心叫做蛋糕,过生辰时不可或缺。虽说你这边物资匮乏,我做得勉勉强强,除了样子有些像……嗯,也不算太像——除了样子丑陋了些,模样也大相径庭了些,但是!它就是蛋糕。”
    “蛋糕上的是蜡烛,几岁便要点上几根,对着烛火闭上眼睛在心中许愿,许完愿后吹灭它,愿望便会成真。”
    颜元今低头看着“蛋糕”上的那一根蜡烛,还未开口,忽听顾隽在旁边热心地提示道:“李娘子,昨昨兄今日应当是一十有八岁了。”
    卫祁在闻言似乎也才反应过来,认可地点了下头道:“我这就再寻十七根来——”
    还没跑出去,却被李秀色一把拉住。
    她转过身,对着眼前人道:“颜元今,我只插一个蜡烛是因为,你不知道吧?人一生中真正的第一次,愿望是最最灵验的。”
    广陵王世子似是愣了一瞬,低头瞧着她,又将目光移至那圆盘一般的“蛋糕”上,老实说这东西模样着实有些滑稽和潦草,但他还是新奇地盯了许久。
    烛火摇晃,照映得小郎君眼睫愈发纤长,李秀色见他一直不说话,心中便有些打鼓:“你是不是……”
    却忽听广陵王世子低声开口:“怎么许愿?”
    李秀色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反倒是一旁将方才小娘子的每句话都听得很认真的顾大公子热情提醒道:“昨昨兄,要闭上眼于心内许,再将烛火熄灭便可。”
    颜元今倒是听话得紧,果真闭上了眼。
    片刻之后,再度睁开。
    轻轻一吹,蜡烛便灭了。
    顾大公子笑眯眯上前:“许的什么,说来——”
    “听听”二字未说完,又被李小娘子一把推了回去,登时直接一个踉跄,若非陈皮好心扶住,只怕是当场要砸墙上。
    李秀色急道:“莫要听他的,愿望不可说,说出来便不灵了!”
    广陵王世子挑了下眉,室内如今又恢复了亮堂,小娘子还捧着蛋糕,殷勤道:“尝尝?”
    后方的陈皮有眼力见儿得紧,立马上前用小刀照小娘子吩咐切成了一块块,第一块先给主子,第二块给了小娘子,再一个个分过去,最后得了主子允许,还给自己及外头守着的好几个下人都留了小小块。
    顾隽吃得最快,咬一口后,似乎整个人僵了下,随后温和地看了李秀色一眼:“李娘子这是用什么做的?”
    李秀色凑过去眼巴巴道:“怎么样,好吃吗?”
    顾大公子素来不爱说谎,实诚道:“实不相瞒,不太——”
    话未说完,身旁小郎君腰间的今今剑忽然闪了一下鞘。
    顾大公子微笑:“——不太能吃到如此可口的食物,李娘子当真是心灵手巧。”
    道灵一个劲点头,李娘子做什么他都会觉得好吃,虽说今夜吃这个心里头多少有些不是滋味,纵使这点心似乎加了许多的糖,他也觉得心中酸酸的,还有些苦,只能埋头认真地吃,直到一旁的乔吟忽然给他递了杯水:“道长莫要噎着。”
    院外歌舞不见停歇,明明没什么客人,却显得热闹非凡,顾隽几人送了生辰礼,极有眼色去了院中,满室便只剩下广陵王世子与小娘子二人。
    李秀色率先开口道:“世子,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颜元今不说话,盯着她看,却被她拽了把袖子:“你跟我来。”
    一直跟着走到密室门边,瞧见小娘子轻车熟路摁了把一旁架上的狮头,石门轰然大开,广陵王世子的脚步才稍稍一顿,皱眉道:“你——”
    “哦!忘记同世子说了,上次你喝醉了,开门时我瞧见了机关,便记下来了。”小娘子丝毫不心虚地道:“是不是过于聪明了?”
    “……”颜元今也不知是不是该觉得好气还是好笑。此时密室们已然大开,他朝里走去,却发现密室之中竟也早亮起了灯,墙边点着一根根蜡烛,从前的昏暗一扫而空,暖色之下,甚至有些难以言喻的、甚至有些诡异的温馨。
    冰床上被放置了一个架子,架子上摆了一排排狗尾巴草做成的小玩意。
    狗、兔、猪、鸟……常见或不常见的,各式各样,活灵活现,精巧万分。
    颜元今似乎一愣。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这紫瓜约莫是将全世界的活物都编了个遍。
    他轻轻皱眉:“你先前住本世子房内,便是在忙这些?”
    “不止。”小娘子说完,忽然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了一个草编圆圈,晃道:“还有这个。”
    她抓起面前小郎君的手,将这圆圈在他指尖轻轻套了上去,自顾自道:“这在我们那,是定情信物……”
    话未说完,手指忽然被反抓了住,颜元今握得有些用力,修长的指节扣住小娘子的手。
    “等一下,还有——”李秀色也没甩开,只匆忙抽出另一只手来,自腰间掏出先是掏出了半柄桃木剑,介绍道:“这是当初世子送我的礼物,这一半在被抓时叫那坏家伙给我丢去了马车外头,我昨日专程跑了回去,找了好久呢!可算寻了回来。”说完,抬头道:“还有一半,是不是在世子那里?”
    颜元今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你专程去寻了回来?为何,你若是喜欢,本世子日后——”
    “不一样。”李秀色道:“我就喜欢原来哪一个,世子可以把另外一半也还给我吗?”
    鬼使神差的,广陵王世子点了下头。
    李秀色展示完小剑,忽然又从腰间掏出个紫色的穗子,嘀咕道:“还有这个。这个是小花教我做的,有点丑,但是没关系。小花说,在胤都,都流行送给心上人剑穗。我瞧着今今剑有些空荡,”小娘子晃了晃穗,双眼亮晶晶道:“不知这个,能不能配你剑上的铜钱?”
    广陵王世子顺着那穗上的流苏,看到小娘子的指尖有些微微发红。
    “不丑。”他收回目光,突然道:“你的手很巧。”
    说着话,抬手便握上了她的指尖,将红润的地方在掌心轻轻摩挲,又轻而易举地将那穗子顺了归来,滑入自己袖中。
    她的两个手都被他抓住了。
    李秀色抽了一下,抽不回来,便任凭他握着,忽然抽了下鼻子:“颜元今,你知道吗?你应当知道,我真的很高兴你在这世上。你的存在,是这个世间,最好的、最值得迎接和庆祝的事情。”
    握着她的指尖似乎也跟着轻轻一颤,他轻声道:“我知道了。”
    话音落,窗外忽响起一声长啸,似有何物被射落下来,王府院中响起躁乱响动:隐约又瞧见火光,小娘子的心忽然狂跳起来,在这一刻充耳不闻,只深吸一口气:“生辰快乐。”
    有人奔走大喊:“凶僵、是凶僵,凶僵来了——!”
    广陵王世子也充耳不闻,世界仿佛隔绝开,只剩下这一个小小房间,他抬手扣住小娘子的头,在她额上轻轻一碰:“好。”
    “李秀色,”他笑道:“这是我过得最好的一次生辰。”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