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9章 醉酒(2)

    那边厢, 李秀色两颊飞红,一手抱着酒坛,一手正弯腰去勾身前的马脖子, 亲切地打起招呼:“小桃花, 嘿!小桃花!”
    腰被人搂回来, 醉了的广陵王世子没什么感情地说:“当心摔死。”
    “……”
    小娘子不死心地问:“世子要带我去哪儿?”
    没回答,这人好像是真的喝醉了。可也不知是不是天赋,即便是醉了,广陵王世子骑马似乎也无半分影响。小桃花是个有灵性的,专挑人少行便的巷子走, 路上有人认出那是广陵王府家那位殿下的宝马来,正暗暗惊叹为何马上还多了个小娘子, 但尚未看得清人影, 骏马便疾驰奔了过去。
    李秀色被他圈在怀中, 小桃花跑得太快, 未免真的摔死,她只得乖乖坐着,偶尔偷喝两口小酒,一路上头半清半昏,还不忘思索,嗨呀,这骚包究竟是要上哪儿去?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是进到了什么巷中, 小桃花还未停, 小娘子便又被直接抱起,飞过一方高大院墙。她惊得又叫,还未叫唤完便又落了地。
    二人撞上正于墙边百年祥树下低头打扫的下人, 几个下人也是一惊,抬头瞧见来人,下意识便道:“世子——”
    颜元今此刻面色也有些微微的红,并未搭理,步子却是极稳,拉着人径直朝里走。来往的家仆无比毕恭毕敬不敢多言多看,见人走过才敢吃惊地抬头窃窃私语。
    殿下今日为何不走门?殿下竟亲自带了个小娘子回来?
    一路穿过广陵王府的前院,过桥经园,直奔栖玉轩,他腿生得长,无视一路的下人,大步流星,李秀色只觉得有些跟不上,奈何被他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腕,丝毫也不放,任凭她怎么说话,都好似聋了一般不搭理。
    李秀色认得这里,上回来时种了新的竹子,这是这骚包的住处。穿过长长的回廊,她正左顾右看,广陵王世子一脚踢开最大的一处房门,将还没反应过来的小娘子拉了进去。
    门又被重重关上,发出“啪”一声响,不论外头轩内的下人还是屋内的李秀色都吓了一跳。
    室内光线瞬时变暗,唯有透过窗纱隐隐照射出的光色。
    李秀色懵了片刻,环顾四周,这房内极宽敞,比她家中那个小屋大了几倍不止。房内摆设虽不多,但不难看出每件物品,上至悬挂的玉器书画,下至一桌一椅,甚至不远处那张紫檀木镂雕桃花纹的大床及床头以玉石勾住的垂墨帘子,都透露出无边的贵气。
    她道:“这是哪?”
    颜元今往内室走,无比从容道:“看不出来?本世子房间。”
    小娘子大脑像是才运转了过来,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世子带我来你房间做什么?”
    颜元今坐上了床边,拍了拍身侧:“坐。”
    “……”
    室外,栖玉轩的长廊柱后,几位下人抱柱聚在一块,瞪大了眼睛惊诧万分,这还是他们这么些年,头一回见世子自己带小娘子回来,带便带罢,还带进了主屋!天知道那间屋子往日里除了陈皮和福冬,还从未有旁人能在殿下的吩咐下靠近过!
    屋内的李秀色唇角一抽,看着说完这话的广陵王世子宛若孩童般利落干脆地一脚踢飞了脚上的靴子,有一只还飞至了自己脚边。虽说她也有些醉醺醺,但到底还是有着清醒的自我保护意识,心中先是震惊,而后破口大骂。
    颜元今这个变态!说带她来一个地方,不会是带她去自己床上罢?!
    她立马头摇得拨浪鼓,扭头就要走,面前突然寒光一闪,下一瞬,一柄长剑横穿在了门把上,小娘子一机灵,手登时僵在了原地。
    室外,原本聚在一块的下人瞧见不远处房门“铮”一阵震动,顿时吓了一跳,旋即不敢再看做鸟兽散。
    ……妈呀,主子这是要把那小娘子困在室内杀了!
    李秀色深吸一口气,转身道:“世子这是做什么?”
    “坐。”
    “不坐。”她双脸通红,抱着酒坛,坚定地后退门边,背硌着今今剑,脚下还有些不稳,但还是站直了一些:“你别说了!你、你做梦吧!别以为你是什么世子便了不起,你就是一剑刺死我!我也,”抱紧前胸:“不会过去的!”
    “……”
    颜元今拧着眉头,醉了的广陵王世子太阳穴有些微微的疼,面上带着偏桃色的红晕,看着手舞足蹈的小娘子,似乎思考了许久她说的话,而后忽然道:“你在想什么?”
    李秀色指着颜元今:“那你这是做什么!”
    颜元低头,他的手还停在腰上半解的玉带扣上,“唔”了一声:“脱衣服。”
    “脱衣服做什么?!”
    “热。”广陵王世子皱眉:“你不热?”
    “……”
    她当然热,简直热得发指。不知是酒劲上来了,还是被他气的。竟能理直气壮说出这种不要脸的话,这厮简直是厚颜无耻!
    脑中上演了一大串话本子,还在想要怎么宁死不屈与他同归于尽,却见颜元今低头盯着自己的床半天,微醺的神色像是困惑了一瞬,而后忽然闷声道:“错了,不是这里。”
    什么?
    没等李秀色反应过来,便见他袖口飞出一枚铜钱,那铜钱直直砸上不远处书架上的玉狮。
    “啪嗒”一声,狮头掉落,一道漆黑的石门赫然缓缓旋转开在了小娘子的面前,刺骨的寒气自那石门之后扑面而来,阴凉得叫她禁不住缩了下肩膀。
    她盯着那扇门,呆滞了片刻,全然忘记了旁的事,只有些好奇地慢慢凑了过去:“这是……”
    行至门边,许是醉酒胆大,不由自主地抬脚陷进了门后的黑暗之中。
    甫一踏入,察觉身后有人跟着进来,下一刻,那道石门发出“轰隆”一声巨响,瞬间关上了。
    李秀色吓了一跳,闻见熟悉的桃花香,再听到广陵王世子黑暗中清晰的声音:“是这里。”
    她有些莫名的紧张:“世子房内还有密室?”
    颜元今没答,只是指尖一动,铜钱擦出火光,照亮一室的昏暗,忽明忽暗中,是二人重叠在一处拉长的影子。
    影子的尽头,一张冰床,正冒着丝丝的寒烟。
    李秀色从未见过这样的床,晶莹剔透,冰洁如玉,没有一丝多余的纹路,床上是一条镶嵌在墙上的铁环中穿过的粗长铁链,链上系着两副手铐,像是有些生了锈,杂乱地瘫在冰中,如同扭曲而又狰狞的长蛇。
    广陵王世子将铜钱火丢去一边,踏着残光行至冰床边,再拍了拍身侧:“坐。”
    “……”
    李秀色于暗色中看着他的表情,她离得那样远都感受到了那样的冷,为什么他神色那般自然,自然得没有丝毫的变化?
    她摇摇头:“不。”
    又说:“世子,这里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广陵王世子眉头又拧了起来,像是有些回想不起来一般,说道:“不热的地方。”
    李秀色终于想了明白:“所以,世子是觉得有些热,所以才要带我来这里?”
    颜元今听着这话似乎是有片刻的茫然,他点了下头,问道:“你不热?”
    喝了酒是会热的,燥热的,好似身子的每一根触角都细细密密地趴着小巧又恼人的蚂蚁,由脑子里,一路下滑至四肢百骸。他的条件反射让他带她来了这里。
    李秀色觉得好笑,摇头:“我不热。”
    她知道这地方不对劲,她似乎也猜到了这是哪里,但她莫名地不想待在这里。
    扭头便想走,却听广陵王世子忽然道:“李秀色。”
    室内因这张床冷得像冰窟,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颤抖,也没有生出错杂如毒藤般难看的纹路。
    但还是像一个无措的孩童,只是本能的,声音有些罕见的,宛若请求的低哑:“能不能不走?”
    *
    李秀色的步子顿住。
    她低下头,叹了口气,转过身,抱着酒坛慢慢走过去,行至小郎君面前。
    颜元今坐在诺大的冰床前,抬头看她,老半天才看清小娘子于摇曳火光照映中逐渐清晰的眉眼,像是忘了刚刚自己说过什么,问道:“你怎么不走?”
    “回来陪陪你。”她道。
    还不是觉得你太可怜了。
    这厮当真是醉得不轻,闻言停顿了片刻,而后又忽然点了下头:“不舍得本世子?”
    “……”
    喝醉了还这么臭屁,天底下独一份了吧?李秀色扭头便想走,又想那道石门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开,还是硬生生忍住了,说道:“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小郎君似是心情大好,他抬手勾了下一旁的铁链:“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李秀色看过去:“栓你的。”
    心情好不计较的广陵王世子笑了一声。
    那链子很粗,比李秀色见过的所有都要粗,她想起那日于无恶岭的山洞中见过的铁链,与之相比都还略有逊色。床很高,链子很长,被他拉到垂落床边,她稍稍弯腰拿起,抚摸上头的纹路,发现有几处凹陷,似人为挣扎出的印记,伴随着岁月留下的许许多多的暗红色痕与点点锈斑。
    她感叹:“真重。”
    颜元今哼一声:“不然你以为能关得住本世子?”
    “把手拷进去吗?”
    “嗯哼。”
    “解不开?”
    “你脑子是什么做的?自然是因为有钥匙。”广陵王世子酒气上涌,无比自然地命令道:“给本世子拿来。”
    小娘子没搭理他,只喃喃道:“这是关罪人的。”
    她有些叹息:“你又不是罪人……”
    颜元今闻言,却是有些自嘲笑了:“本世子都会喝人血了,莫非不是吗?”
    李秀色心一沉,不说话了。
    她目光落至墙边下方布着的数道有深有浅,新旧交错的抓痕上,沉默一瞬道:“世子每次要在这待多久?”
    “有时几个时辰,有时一整晚?”颜元今像是懒得回想,啧一声道:“多数是整晚,左右又看不见天亮。”
    是啊,看不见天亮。
    此刻白日,这密室中却有如无边黑夜,又那样的寒冷,天知道他是怎么熬的。
    她鼻子不知为何有些稍稍的酸了,说道:“很疼吧?”
    小娘子抬手指指墙面,又指指手铐:“这样子,很难受吧?”
    颜元今抬起头看她,像是听出她声音的不对劲,皱了下眉头:“你怎么像是要哭了?”
    他太阳穴直跳,揉着额头:“我不记得了……我好像喝醉了,本世子方才欺负你了?”
    “没有。”李秀色摇摇头:“冻的,太冷了。”
    她说着,仰头便喝了口酒,烈酒烧进心里,才有片刻的温热。
    颜元今盯着她颈上饮酒时的滚动,目光慢慢下移,落至在她怀中的物什上:“这是什么?”
    这才一会儿便忘了。
    李秀色道:“酒。”
    颜元今“哦”了一声。
    忽然又道:“谁叫你带了酒来?本世子从来不喝酒。”
    李秀色说道:“又不是给你喝的,我自己喝。”
    颜元今点了下头,再次拍拍身侧:“坐。”
    这一回李秀色倒是真去坐了,只是她方坐上去,刺骨的寒意方席卷了混沌不清的脑子,便有人将酒坛子夺了过去:“我也想喝。”
    李秀色道:“你不行——”
    却见颜元今仰了下脖子,酒坛晃荡了两下,皱眉:“没了。”
    他扭头,目光落至小娘子的唇上,上头还沾着两滴,想了想,倏然上前,舔了一记。
    酒气攀上他舌尖,他面颊上的潮红更盛,一双眼却亮得惊人,盯着面前的人,呼吸有些愈发的沉重,像是要把人吸进去:“还有吗?”
    李秀色被舔得浑身一颤,呆愣地摇头:“没了。”
    颜元今似乎不信,他看着她唇半晌,又慢慢地上前,贴了一下。他过去亲过她一次,第一次亲了小娘子,叫他如食髓知味,格外新鲜。
    唇瓣上是残留的柔软触觉,他看着她,眼神变得有些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什么,却是忽而皱了下眉,问道:“为什么不躲?”
    是啊,为什么不躲?
    李秀色心想,完了。
    她道:“可能是喝醉了吧。”
    说完这一句,等了许久,却没听见广陵王世子再说些什么,他似乎没有任何的反应。
    她忽然觉得不大自在,身子与脸都开始热起来,似乎渐渐清醒过来,立马又将酒坛夺回来,而后站起身便要离开。身子却在站起的一瞬被人用力向下一拉,手中的坛子摔去地上,还未来得及反应,无法抵抗的力量便让她一下栽至冰床上,后脑勺却察觉柔软,是被他小心扶住。
    身上压下重量,双腿欲挣扎却被他预判性地抵着,李秀色有些懵了。
    广陵王世子指尖一抬,再“唰”一声响,不远处摇曳的铜钱火花霎时熄灭,四周瞬间陷入了黑暗。
    李秀色这才吓了一大跳,惊呼道:“你——”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话未说完,她却觉得唇上骤然滚烫,是他的唇压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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