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2章 一箭

    孟留春的身影消失了。
    归雪间收回视线,转身向另一边走去。
    小鱼将归雪间的手腕缠得更紧,脑袋不住地探向另一边,提醒这人走错了。
    归雪间轻轻一笑,有一点愧疚感,但不多,坦白对小鱼道:“我本来就打算去这边的。”
    小鱼:“?”
    它的鳞片都快炸了,又一次发现,眼前这人似乎很会骗人。
    ……越好看的越会骗人。主人是不是这么说过来着?
    小鱼是一条很负责任的蛇,已经答应别人,要好好保护归雪间,将他带出去,就不会半途而弃。
    它的身体一松,尾巴尖从归雪间手腕间滑过,甫一落地,就化作一条巨蛇,长约六七丈,挡在归雪间面前,是越不过去的障碍。
    一人一蛇对视着,与之间的小巧玲珑不同,这么大的一条蛇,眼瞳冰冷,吐着信子,还是有点吓人的。
    但归雪间没有被吓到,朝小鱼招了招手:“告诉你一个秘密。”
    小鱼很犹豫。
    归雪间索性走上前,伸手拽住小鱼的脖子……应该能算脖子吧。
    他轻声说:“于怀鹤是我的未婚夫,是很重要的人,我不能放他一个人面对危险。”
    “小鱼,你能帮帮我吗?”
    小鱼的瞳孔几乎竖成一条线,颇费了一番功夫,才理清归雪间话里的意思。
    未婚夫是很重要的,是独一无二的。
    于是,归雪间从被狼背着,变成被蛇驮着,一路向北。
    *
    于怀鹤越往北行,越靠近秘境入口,月亮越显得巨大。
    那轮圆月不是悬于高空,而是占满了大半天幕。此处的人烟稀少,大多数人会选择前往秘境深处。
    突然间,远处掠来一个人影,两人之间的距离飞快地缩短。
    于怀鹤先认出对面的人,停了下来。
    是柳垂今。
    他一愣,迅速背过手,似乎是做了什么。
    于怀鹤来得及阻止,他可以出剑削掉这人的手臂,但是没有,放任了这件事的发生。
    两人沉默了片刻,柳垂今先开了口,脸上挂起一贯的笑意:“于师弟,秘境之中,你我师兄弟相逢即是有缘,我正好有话要说。”
    他似乎有意拖住于怀鹤。
    于怀鹤性格冷淡,话少,在紫微书院人尽皆知,柳垂今也不在意,笑道:“我来此处,是为了从诸位道友手中购买稀世奇珍,带回柳家售卖。而于师弟是书院新晋学生中的第一,想必在秘境中大有收获。”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虚与委蛇:“书院给出的价格很低,卖给藏宝阁并不划算,师弟,听说你很缺灵石,不如将东西卖给我。本人童叟无欺,书院上下有口皆碑,绝不会让你吃亏。”
    话是这么说的,却丝毫没有靠近于怀鹤的意思,只是紧紧地盯着,生怕于怀鹤离开自己的视线。
    于怀鹤随意道:“柳垂今。”
    他没有提醒柳垂今离开,在短短的几句话间,已经有了判断。
    突兀出现在靠近祲秽阵的地方,有意拖延时间,疑似通风报信。
    柳垂今的笑一僵,但还能勉强维持,演得很认真。
    于怀鹤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你和七星剑派的成非长老是什么关系?”
    柳垂今愣住了,心头涌起一阵恐惧,不知道于怀鹤怎么能点出自己和许成非之间的关联。
    甚至半个时辰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魔族口中所说,协助他拿取雀水之人就是许成非。
    “你……于怀鹤你怎么知道的!”
    于怀鹤没有解释的意思。
    有一瞬间,柳垂今都要怀疑于怀鹤也是魔族派来的人了,是由魔族伪装而成,或是自小被魔族培养,根本不是一个出生自偏远地界,无名小派的弟子,所以天赋才会如此出众。
    但他知道不是,这种可能是纯粹的臆想。
    无论是或不是,都不重要了。
    柳垂今咧开嘴,笑出了声,笑声越来越大,几乎到了得意忘形的地步,他哈哈大笑:“于怀鹤,你都知道许成非了,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他没打算和于怀鹤动手。
    不敢。
    柳垂今曾见过一位魔尊,准确来说是一道投影,但也叫他跪地不敢动弹。
    而在不久之前,于怀鹤竟然能斩杀一位魔尊,这件事给他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也让他过于忌惮。
    而现在,他的语调里满是幸灾乐祸:“你要是现在跪地求饶,我倒是能让你死个痛快。”
    于怀鹤再厉害,再天赋异禀,和许成非之间也差两个大境界,碾死于怀鹤,就像碾死一只蝼蚁。
    柳垂今最明白这种感受,因为半个时辰前,他才深刻的感受过一次。
    来到约定的地点后,他立刻被许成非抓住,要用他祭阵,正式开启祲秽阵,使整个秘境沦为一片尸山血海。
    柳垂今跪地求饶,他还记得自己当时颤抖着的嗓音。
    “我不过是仗着家世,有灵丹妙药相辅,并没有什么过人的天赋。”
    “于怀鹤!对,于怀鹤!他出自东洲的小门小派,并无良师教习,来书院不到一年,十八岁就已经元婴了,是真正的天纵奇才。”
    “用他祭阵,才不算辜负了您的一番心血。”
    “我可以替您找到他。”
    几十年前,书院玉牌重新炼制后,多了一项特殊能力。玉牌主人可以与附近的玉牌产生感应,向对方求救,距离不算很远,却能在秘境中救命。很快,书院又发现,求救的学生必然筋疲力尽,找来的同窗对宝物也有觊觎之心,无异于引狼入室,后果不堪设想。
    书院无法保证每个学生都有正直良善之心,启用几年后,书院认为利大于弊,就收回了这项特殊的功能。后来入学的学生们对此也一无所知,实际上改过的玉牌却保有这种功效,只是没有激发。
    柳垂今得知此事后,偷偷找炼器师开启了玉牌被禁的能力。
    没料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于怀鹤竟然真的自己送上门来。
    另一个人影落地。
    那人个头矮小,面容枯瘦,浑身上下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一旦用了这种邪术,血亲的怨念将伴随余生,是永远也洗脱不了的东西。
    许成非浑不在意,向柳垂今问道:“这就是于怀鹤?”
    秘境之外,两人曾见过一面。但当时许成非全神贯注在进入秘境的事情上,并未在意周围之人,所以毫无察觉。
    他的目光贪婪至极,一寸一寸地审视着于怀鹤:“根骨,灵府,经脉,无一不是万里挑一,你说的果然不错。”
    柳垂今知道保住了性命,而且还得仰仗这人去取雀水,赔笑了几声,不敢多话。
    许成非似乎已将于怀鹤当做囊中之物:“用你祭阵,才不枉我这么多年来的苦心。祲秽阵顺利开启后,我也能如愿以偿了。”
    于怀鹤仍站在原地,听到两人的对话,却什么都没有做。
    许成非慢悠悠地向于怀鹤走来,闲庭信步:“只可惜太过怯懦,竟然连逃跑都不敢吗?”
    柳垂今觉得有点古怪,以他对于怀鹤的了解,对方绝非束手就擒的那种性格。但事已至此,于怀鹤似乎也耍不出什么花招了。
    许成非摇头,有些不满,似乎是嫌于怀鹤的骨头太软,还是有所不足:“也罢,这样也省了事。”
    太古丹起效了。
    刹那间,于怀鹤身上的灵力一截一截的暴涨。
    ——元婴,元婴大圆满,化神,化神巅峰,化神大圆满。
    一时间,竟到了可怕的地步。
    许成非一时愣住,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太古丹,你竟然找到这样珍贵的丹药!”
    太古丹可以强行提升一个境界的修为,但具体会达到怎样的地步,却是因人而异。有人服用后,只能勉强迈入高一阶的境界,有人却能达到巅峰。这与丹药的品质有关,但自身的天赋才至关重要。
    如果不能再短时间内消化这枚丹药,自身的灵府不能容纳暴涨的灵力,一切都是空谈。
    而于怀鹤此时的修为是化神大圆满,只差一道雷劫就能迈入洞虚的境界。
    这样的天赋,可以称得上空前绝后,前所未见。
    许成非终于回过神,这一次,他没有因为于怀鹤的天赋而兴奋,腐朽的面容竟满是嫉恨:“我生平最恨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无缘无故,只凭天赋就能超过我的人。我要杀了你,把你碎尸万段。”
    即使于怀鹤半步洞虚,但仍旧差他一整个境界,他停留在洞虚大圆满不能突破已有两百余年了。
    于怀鹤半垂着眼,漆黑的眼眸很沉,波澜不惊。他只是很平静,仿佛面前之人并非无法逾越的阻碍,他既不畏惧,也不恐慌。
    就像他拔剑的动作,一如之前的千万次。
    剑光一闪,于怀鹤淡淡道:“我没打算逃。”
    *
    小鱼的个头大了许多,在密林草地间穿梭时悄无声息,只有一点隐约察觉到时毛骨悚然的窸窣声。
    蛇的速度很快,载着归雪间游走着。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归雪间伸出手,月光越来越盛,落在掌心中像是一捧流淌的水。
    归雪间猝然抬头,他感觉到了灵力相撞后的余波。
    这明显不是元婴期修士能发出的动静。
    小鱼也感觉到了,又加快了速度,朝灵力波动的方向游去。
    半刻钟后,归雪间仰着头,隔得很远,看到跃起的人影,以及出剑时的身形。
    是于怀鹤。
    归雪间怔了怔,知道这人吃了太古丹,但仍比对方低一个大境界。
    于怀鹤的剑太快也太锋利,对方只能仗着修为高深,以浑厚的灵力压制。
    灵力自四面八方压迫而来,于怀鹤的左肩被灵力刺伤,飞溅出几滴鲜血,伤口处的血蔓延开来,浸透了衣服,那一小块布料吸饱了血,似乎沉甸甸地往下坠。
    于怀鹤的动作却没有丝毫渐缓,他不惜己身,不在乎受伤,出剑是为了在灵力耗尽前杀死对方。
    修为越高,一个大境界之间的差距就越大。
    归雪间用力咬了下唇,他尝到了很淡的血腥味,就像他此刻的心,好像也是破损的。
    他不能再等下去,不能放任于怀鹤的受伤。
    归雪间没想太多,拍了下小鱼的脑袋。
    青蛇拔地而起,将归雪间托到高处。
    周围高树丛立,树冠仿若一片片很薄的剪影,在夜幕中摇摇晃晃。
    很轻的声音,像是风拂过花瓣,柔软到近乎无声,于怀鹤却若有所感,他偏过头,循声望去。
    高高束起的长发被夜风拉扯着,似乎猎猎作响,两枚玉坠胡乱摇晃着,隐约露出一张雪白的脸,看起来脆弱至极,神情又无比认真。
    于怀鹤骤然握紧手中的剑。
    月亮占满了大半天空,归雪间一身雪衣,乌发如云,身形纤瘦,像是从月亮中走出来,翩跹而至。
    他抬起手,有什么东西逐渐在他的手臂间凝成实质。
    ——那是一把弓,几乎有归雪间一人高,弓身雕琢着无数繁复纹路,看起来沉重无比,却被归雪间纤弱无力的手臂轻易拉开。
    雀水一出,似乎连周围的草木都感觉到了威压,不由震颤了起来。
    归雪间竭尽全力拉开弓,他的心跳很平缓,知道此时此刻不能紧张,也无需紧张。
    弦被拉到了极致,绷到几乎要断裂的程度。
    因为过于用力,归雪间的手指泛着青白,似乎要被弦割破了。但这是归雪间的一部分,是他的灵力,他的雪,不会伤害到他自己。
    箭在弦上,一支箭也由灵力凝聚而来,但它本身就是足以污染紫微书院一座主峰的魔器。
    一切发生在转瞬间,许成非只以为于怀鹤在这样至关重要的时刻走神了。
    然后,他听到了破空声,惊慌失措地起身想要逃开。
    但来不及了。
    飞箭贯穿了他的左边肩膀,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痛呼一声。
    归雪间一怔,手中的东西一松。
    雀水自归雪间的指间碎裂,化作莹莹灵力,宛如光斑,漂浮在归雪间的眉眼间。
    雀水是第二魔尊紫犀的武器,使用起来的要求很高,更何况归雪间同时变幻出弓和箭,他的灵府可以支撑这样的消耗,未经修炼的身体却不行。
    过度透支后,归雪间浑身脱力,他用最后一点残余的力气偏过头,对难得怔住的于怀鹤笑了一下,不受控制地往下跌去。
    好高,好像很危险。归雪间仰望着月亮,月光太亮了,甚至会刺痛人的眼睛。
    风从归雪间的长发间穿过,他闭上了眼,内心没有一点害怕,好像笃定着什么,从不会怀疑。
    然后,归雪间就像一片从枝头吹落的花瓣,很轻柔地坠入一个疏冷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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