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3章 初雪

    他陷入那双眼眸中,天旋地转,失去了全部的自我意识。
    转瞬间,帽裙又落下了,归雪间轻轻道:“开门。”
    当看到真正魔族时,出于本能,归雪间立刻感应到了这双眼睛的全部用途。
    在徒水村时,注视这双眼睛,可以使人产生幻觉。但其实对魔族的效果有更简单粗暴的一面,修为碾压时,能够直接操控低阶魔族的心声,使对方完全失去神志。除非意志异常坚定,或是有特殊的法门,否则难以破解。
    归雪间的修为不高,照理来说,不可能令眼前的魔族言听计从,但眼睛的威压似乎是以他灵府中所掌握的灵力为准。
    那就不会太低了。
    比起使用幻术,还是这样更为方便。
    “吱”的一声,大门打开,看起来很普通,没有任何异常。
    他们穿过不大的前院,魔族为归雪间推开门。
    里面传来一个人的声音:“你怎么进来了?外面出事了,还是你又抓了人?”
    他吸了几下鼻子,传来很响的声音:“我闻到灵力的味道了。”
    归雪间撩起白纱,又与魔族对视:“杀了他。”
    照理来说,不应该打草惊蛇的。但归雪间不得不这么做。
    甫一进来,铺天盖地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听到哀哀的、在极度恐惧下压抑着的哭泣声。
    “修仙界虽然说起来危险,但也不是没有……”
    被归雪间操控的魔族拔刀,飞跃至同伴面前,要一刀砍掉他的脑袋。
    归雪间落后几步,走了进去。
    房间内很亮堂,和想象中的阴暗潮湿的魔窟大不相同,连窗户都是大开着的,但因阵法缘故,里面的一切都不会被房间外的人感知到。
    浓重的血腥味,满地的断肢残臂,劈砍骨头的可怕声响,都被困在这个房间里。
    房间里的魔族侧身躲了过去,他看着后一步进来的归雪间,立刻反应过来,大怒道:“你用了什么妖法迷惑了他!”
    归雪间:“……”
    被魔族指责用了妖法,还是有那么一点奇怪的。
    几招下去,里面这个毫发无损,似乎是要比外面那个厉害的。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否则外面的那个不会被派出去放哨。
    那魔的身形一跃,躲过了同伴的攻击,直奔归雪间而来。
    不是对同伴有怜悯之心,而是知道一切由归雪间操控。
    归雪间的身形飘忽,看起来并不如何厉害,但这人的刀却总是落空。
    甚至连飘荡着的累赘白纱,都没有半点损伤。
    归雪间不会打架,只会躲避,他一人应付两个,虽有些吃力,但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直至他转身抬手用刀挡住来者的突袭,左手握着的另一把刀还未来得及举起,停在身侧。
    归雪间伸手握住那把刀。
    那魔以为归雪间是找死,扯出一个笑来,奋力抬起手,没料到手中的武器却凭空消失。
    他愣住了,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么点时间已经足够。
    鲜血喷涌而出,归雪间提前退后,白纱在半空翩跹而起,躲过飞溅的血点。
    下一瞬,他的胳膊被削断,忍痛转过身,只好专心应付被操控心神了的同伴。
    最终,被归雪间操控的魔族死了,但剩下的那个也只剩一口气了。
    他用最后的力气怒目而视,似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修为低微又柔弱无比的人,会令自己身死。
    归雪间很平静,在不得不做某些事时,他一贯擅长控制自己的情绪。
    幕离是于怀鹤送的,归雪间不想弄脏,所以将过长的帽裙抱到怀里,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来,金色的眼眸再度注视着对方:“是谁派你来的?”
    魔族在看到他的眼睛时怔愣了一瞬,很快,心智被全部掠夺,气息奄奄道:“殿下。”
    殿下是魔族对魔尊的尊称。
    归雪间又问:“是哪个魔尊?”
    他回道:“不、不知道。”
    说完便断了气。
    从始至终,归雪间没有碰这两个魔族的血。
    从上次的事可知,自己不仅能吞掉魔器,似乎也能获得魔族天生的特别能力。
    但灵府虽然看起来无边无际,其实空间是有限的。每个被灵府吞食掉的东西都会占据一片地方,普通的魔器,多用几次,印迹就消失了。但基于身体的能力,似乎不会消失。如果胡乱吞食,可能会将雪地占满。
    而且……归雪间觉得魔族大部分都长得很丑,他不是很想要。
    在不确定魔族的能力真的很有用之前,归雪间是不会吃的。
    归雪间站起身,顾不上别的,现在重要的是先将被困的普通人救出来。
    峦锦城是远近闻名的仙城,不仅有修仙之人多慕名而来,很多普通人也想来此寻求机缘。即使不能修仙,至少在这里干活,不必承担凡间沉重的赋税,日子要好过得多。
    年轻人来此闯荡,大多是独身一人,剩下的一些就是拖家带口,希望能逃离俗世重担,来到这个梦中的神仙福地。没料到因没有修为,看起来就是逃难过来,与城中之人没有牵绊,被隐藏其中的魔族作为食物捕获。
    魔族将人困在笼子里,一旁就是屠宰场。血液将地面染成一片暗红,活着的人看着同伴被宰杀,胆子小点的,已经被吓疯了。
    笼中男女老少都有,有人似乎要下跪,但地方太小,跪不下去,只好双手合十,恳切地哀求道:“仙子,仙子,求求您发发善心救救我们!”
    归雪间本来的计划是使用幻术,让里面那个魔族误以为自己是同伴,再一步一步套话,寻找线索。
    但在知道这里困着普通人后改变计划,将两个魔族都杀了。
    他并不是仙子,但又不能多说话,否则更容易暴露,只好暂且默认了这个称呼。
    归雪间压低声音,嗓音泠泠,在此刻的众人耳中宛如天籁:“莫急。”
    这个牢笼并不一般,是由七杀藤蜿蜒缠绕而成的。归雪间没有魔气,无法命令七杀藤。
    而他拿出刀,想要劈砍藤蔓时,七杀藤没有反抗,而是收拢起来,里面的空间愈发狭小,锋利的叶片就快要刺入人的血肉里了。
    被关押着的人吓得不清,此时两个吃人的魔族已死,哭声越发震耳欲聋。
    归雪间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幸好,眼睛还是有点用的。
    对人,对魔,对这种遵循命令,有一定判断能力的魔物也奏效。
    七杀藤被骗了后,顺从地收回藤蔓,放出了里面的人。
    众人连滚带爬地走了出来,有人还要给归雪间磕头。
    归雪间不要别人磕,劝道:“此地危险重重,你们快出去吧。”
    这样的话,劝得了大人,却劝不了幼小的孩童。
    一个才五六岁大的小姑娘一直被母亲抱着,似乎没有看到外面骇人的场景,此时除了看起来有些狼狈,精神倒不错。
    她娘没了力气,将她放了下来,她一溜烟地跑到归雪间身边,捧住白纱,高兴道:“神仙姐姐,谢谢你救我出来。”
    猝不及防下,帽裙被拽了一下,挂在帽檐边缘,看起来岌岌可危。
    她的母亲来不及阻止,急忙道歉:“仙子大人,对不起,她不是故意的……”
    归雪间没有在意,整理了一下帽裙,从储物戒指里拿了一块包好的酥糖,递给了小姑娘。
    下一次山,被迫当了仙子,归雪间感到很疲惫。
    直至所有被困之人都离开,归雪间才开始翻找房间里的东西。
    他不能停留太久,这些人的模样很引人注意,说不定会吸引城中护卫的注意,将这里发生的事和盘托出。
    这两个魔族的修为不高,用的武器较为普通,和最开始的鞭子差不多,但这类东西不是很占地方,而且到了万不得已之时,他真的要动手,也能用上,所以全都吞了。
    又在桌案上翻找了一遍,归雪间发现了账本。
    时间紧张,他来不及细看,直接装进储物戒指中。
    然后,他在抽屉中发现了一块玉符。
    他对魔族的东西不太了解,但这是块玉符,上面铭刻着的图案,似乎与花先生给自己的那块有相似之处。
    归雪间一惊,难道魔族将传送阵经过改造,制成了供魔族使用的了吗?
    那这块玉符,可以传送到万里之外的魔界?
    但这个东西似乎仅供魔族使用,而且它是死的,不会被幻术欺骗。
    归雪间没忍住,还是伸手碰了一下,玉符骤然消失。
    他想了想,很难想象在怎样的状况下,他会去魔界找死。
    动作迅速地搜完屋子,归雪间面色镇定地走了出来,直到又经过两个巷口,离得很远了,他才开始干呕。
    ……他还是很怕血的,一直在忍着。
    归雪间漱了漱口,看着自己苍白的脸色,想到自己在别人眼中一贯体弱多病,出一趟门,累到了似乎也很正常。
    *
    晚上,回到书院后,归雪间总算有空看带回来的账本了。
    根据账本的记载,柳垂今与魔族之间的交易,魔族付出甚多,柳垂今所求之物,源源不断地运到峦锦城,所求却很少,几乎没有进账。
    这桩生意,似乎只有柳垂今在赚钱。
    但魔族会这么甘于奉献吗?
    这不可能。
    归雪间又仔细翻阅了一遍,半年前,柳垂今付出了一样东西,此物的报酬与魔族这么长时间的冒险一笔勾销了。
    而且自此以后,魔族付出之物更多,对这桩生意的兴趣有增无减。
    而那样东西后面标注着——“所得之物已誊抄两份,以防意外损毁后留有备用”。
    由此可知,柳垂今用于交易的不是奇珍异宝,甚至归雪间之前还猜测过,他是不是丧心病狂,以人族修士作为货品,现在看来也不是。
    如果是消息,担心在路途中丢失,也可以用传音符。
    所以是一个很长的,不能用传音符的消息。
    会是书吗?
    归雪间思忖片刻,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柳垂今虽然来自修仙高门,但魔族不求灵石,又没让柳垂今在书院当卧底,那只有书院学生这个身份能做文章了。
    第二天,借用周先生的权限,归雪间查阅藏宝阁的借阅记录。玉简上浮现的名单奇长无比,他找了半天,总算将柳垂今借阅过的书都筛了出来。
    初入书院,柳垂今似乎对看书的兴趣不大,借阅记录寥寥无几。直到一年半前,他忽然来藏宝阁持续不断地借书,半年前才停下来。
    所有书都按时还回来了,看来是魔族那边不想惊动书院,所以考虑周到,不愿露出一点马脚。
    归雪间看书速度再快,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看完柳垂今一年内所借之书,便按照他借阅的倒序,也将书借了出来。
    这些书涉及范围颇广,很多都是千年前写下的,后来只余残本,在书院里修补成册,语言习惯和现在也不大一样,读起来有些艰难。加上是从中寻找消息,不能一目十行,于怀鹤不在,归雪间一时兴起,经常挑灯夜读。
    就这么专心地看了几日的书,还没找到什么异常之处,归雪间就听说柳垂今家里出事,已连夜赶回去,归期不定。
    只有归雪间知道,这人估计是得知城中那两个魔族被杀,吓的回家了。
    账本不能算作实质性证据,货物名称都是代称,更没提到过一个“柳”字连日期都刻意改到了每月二十五,生怕被人发现和柳垂今有关系。而柳垂今在书院又有靠山,归雪间觉得不能打草惊蛇,没有将账本交给书院。
    *
    于怀鹤出关前夕,周先生之前收的那个学生终于回来了。
    归雪间听闻这位师兄姓夏,名新雨,十分俊朗清逸的名字,结果当日一看,却与名字给人的印象大为不同。
    这位夏师兄身形高大,肤色黝黑,比寻常之日健壮很多,腰间挂着一把很沉的重刀,看起来很是不好惹。
    但他一笑,又是个十分和善的师兄。
    周先生介绍两人认识,叹气道:“收他当学生,只能给我搬搬书。”
    归雪间羞愧道:“我连书也不能搬。”
    周先生又叹气。
    难怪周先生说经常想像敲夏师兄那样敲自己,却又怕把自己敲坏了。夏师兄这幅模样,似乎很耐敲。归雪间反而要为周先生的手指担心了,周先生是一双读书人的手,他怕给敲坏了。
    夏新雨对这个师弟很是好奇:“早听先生说师弟你很是聪明,又听话,模样又可爱,果真不假。”
    于是,夏师兄被周先生敲了一下脑袋。
    好响。好疼。
    夏师兄吃痛拧眉,捂住了脑袋。
    归雪间:“……”
    他似乎是多虑了。
    周先生又对归雪间道:“他用的是重刀,且擅长一击制敌。”
    归雪间察觉到这话的未尽之意,重刀本就很难掌控:“您的意思是,全力一击后,容易后继无力,所以让夏师兄学《重明十八影》,也好之后还能有一战之力。”
    夏新雨语气兴奋地接话:“师弟,你真聪明!先生说,这样即便打不赢,也不至于只能等死。而且我这样的体型,外人也猜不出我会《重明十八影》这样轻巧精妙的身法。”
    原来如此。
    所以周先生提起这位师兄会《重明十八影》时似乎很一言难尽。
    夏新雨跃跃欲试道:“师弟,听说你最近也在学《重明十八影》,正好我也会,先生太忙,不如我来教你。”
    周先生玩味地看着归雪间,想听他如何回答。
    归雪间抿了下唇:“我师兄……已经教过我了。”
    夏新雨大惊失色,扭头去看周先生:“您什么时候又收了个徒弟?我竟然不知道。”
    又被敲了一下。
    归雪间连忙道:“是我同师门的师兄。”
    夏新雨还是很热心:“我学了很久,近来又没事。”
    归雪间很是抱歉:“他说会一直教我。”
    夏新雨没有强人所难,但没能享受到教导师弟的快乐,还是很失落:“那好吧,你要是有不明白的地方,我一定倾囊相授。”
    归雪间看在眼里,还是不能同意。
    夏师兄是很好,但归雪间觉得于怀鹤会不高兴,即使这样能有更多的时间去练剑。
    而他自己……也不想被别人教了,有龙傲天教自己就够了。
    *
    一场秋雨一场寒,山上骤然变冷。
    入学之初,书院只发了两套春夏常服,盖因大多学生都有修为,不惧世间寒冷。若是修为实在低微,入冬后觉得冷,要自己拿着玉牌,去百物所领棉服。
    同一个院子里,除了归雪间,其余三个人都没要,一点也不觉得冷。
    换了棉服后,归雪间还是冷,所以一出房间,他就会披上千金裘幻化成的毛绒斗篷。
    斗篷这种东西,男女之间没什么差别,归雪间披的很是心安理得,觉得别人不会认出来。
    特别是今天下了雪。
    这是归雪间第一次在现实世界看到雪。
    上课的时候,他看到窗外飘着的雪,就很想出来玩。下了课,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
    归雪间一怔。
    他看到于怀鹤站在不远处,和平常没什么差别,神情略有些冷淡。
    然后,于怀鹤也看到了自己,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的眼眸漆黑,是与这场初雪截然不同的颜色,但也有相似之处。
    看向自己时,目光同样带着点冷,但不是刺骨的冰,轻飘飘的,宛如细雪一般落在自己的脸庞上。
    归雪间走了两步,他的鼻头是红的,呵了口气:“你不是还有……”
    还有一天才出关吗?
    归雪间没问出口,他的心变得柔软,所以嗓音也是软绵绵的,抿了下唇:“我有点想你了。”
    于怀鹤撑开伞,停在归雪间身边,没有说话。
    有于怀鹤在身边,归雪间觉得很安心,好像什么都不用担心。
    然而,下一瞬,他的心就又被提起来了。
    于怀鹤问:“怎么瘦了这么多?”
    归雪间:“。”
    他有点心虚:“有么?”
    也没有吧。
    于怀鹤淡淡道:“有。”
    语言间似乎有指责归雪间没有照顾好自己的意思。
    归雪间想转移话题,正好残余的一点理智提醒别风愁还在等自己:“别风愁在……”
    结果一回头,早没人了。
    估计是看到于怀鹤回来,不怕他被风吹走了。
    他抬起眼,浓密的睫毛上坠着几片雪,和皮肤是如出一辙的雪白。
    又轻轻眨了几下,雪从他的眉眼间落下。
    于怀鹤半垂着眼,看着归雪间,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可能是外面太冷,于怀鹤的体温又变成热的了,很温暖。
    归雪间颤了颤,坦白说:“我很想你。”
    这次,于怀鹤说:“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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