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3章

    祁连书铺乃是京城最大的字画交易市场。
    林听到这儿时, 就见书铺里来往的人络绎不绝。
    他下马车往里往里探了探头,“哇,好多人啊。”
    他出宫门时为避免麻烦, 换上了一件松鹤金枝纹的锦衣, 说起来,这衣服还是几个月前裴行简赏赐给他的,出门时没看清随手抓了一件, 如今在大庭广众之下,有些过于显眼了。
    门口眼尖的小儿一看见他, 当即迎上来, “贵客是买字画还是选书,咱们祁连书铺乃是京城最大的书画铺,您想要的尽有。”
    林听抬步进去, 回头见店小二还跟着他, 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手:“我自己逛逛, 不用跟着。”
    店小二清楚,这种不愿让人跟着的贵客基本都是来找时兴话本子的。
    于是他往上指了指, 笑道:“明白、明白,贵客要找的书在三楼。”
    林听小脸一红,明白什么明白, 他、他是来找正经话本看的好吧。
    他在一楼逛了圈,趁着周围人少就直上了三楼。
    相比于一二楼,三楼的人就少了一半, 里面逛着的人也都安安静静的, 有的甚至捂着脸,那手里的书都被卷成一卷,一看就是不那么正经的书。
    听马车夫说, 京城最经时兴一本志怪小说,据说里面的情节辗转反侧、丝丝入扣,看过的人无不惊叹。
    林听当即就被勾起了兴趣。在古代没有手机、电脑的生活也只能靠这些话本来打发时间了。
    只可惜他在书架上搜索了一圈,却没看到什么志怪类的小说,反倒是在最下面里侧看到了一本封面灿黄的书,上面写着什么“君恩”、“雨露”。
    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的书。
    林听指尖颤了颤,在离封面不到一寸时,他又停住了。
    不知为何,右眼皮忽然跳了一下。
    他悄摸往后看了眼,很好,周围都没人。
    于是他快速往前一抓,将那本抓起就往窗边跑,让他来看看到底写了什么。
    书一翻开,就见大喇喇的两个两个男人抱坐在一起,那神情、那动作没,简直、简直不堪入目。
    林听唰地一下涨红了脸,再往后看,这里面两个人物都很隐晦,其中一个身份乃是一城之主,但林听觉得这是隐喻的天子,而另一个——
    什么“身负异香”、“跟随城主左右”、“夜宿城主府”……
    林听捏着书页的指腹唰白,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这竟然是一本、一本——他跟皇帝的同人文!!!
    谁、谁写的,经过他同意了么。
    还有书后面说的什么‘君臣和美,时常一同出入……’
    他呼吸急促,仿佛在水里溺水的鱼。
    指尖捏着页面,犹豫着还要不要往下翻,他怕看见什么更不堪入目的东西。
    突然听身后传来争吵声。
    “明明之前说的就是六四分成,你却要反悔。”
    另一道苍老的声音说:“不是在下要反悔,而是你的书本就没卖出去,你看,书都印刷出来了,但没人买啊。”
    “不然,你再重新想些猎奇的故事,只要卖出去了,我一定分你钱。”
    林听身子一抖,慌乱将书卷起放进袖子里,回头就见一身着青布衫古代人正跟面前的人争执。
    “老板,当初这东西可是你让我写的,也是你说一定能挣上钱,不然、不然我就是死也不会写。”
    那老板把着胡须,满眼里全是算计:“书生,我是说写这些能挣钱,可也要看写得好不好,那要是写得不好,自然也是卖不出的啊。”
    而那争吵的年轻人背脊挺直,看着穷困,却不卑不亢。
    只是,那背影看着有点眼熟啊。
    林听思索一番,当即走过去喊道:“杨公明?你怎么在这儿?”
    那年轻人听到声音转过来,看到他时霎时脸色涨红,“林、林——”
    林听摸了摸脸颊,怎么回事?他有那么难以见人吗?
    他听说那些京城的贫困学子大多会在书铺等店找些抄书、写手的活计来挣些盘缠,是以——
    “你也在为祁连书铺当写手?”
    杨公明支支吾吾。“嗯”
    林听就更奇怪了。为京城最大的书铺当写手在书生眼里也看不上么?
    就在这时,一人从他们身后经过,不小心撞了林听一下,林听一个没站稳,袖子里的书飞了出去。
    刚好掉在他脚下。
    “额——” 林听慌乱地去捡。
    “等等——” 一只手更快将书拿起来。
    林听眼见着杨公明将书本翻来覆去,越看脸色越差,快要将书吃了。
    他脸轰地一下就红了,“那个,我平时不看这么、这么露骨的。”
    却见杨公明将书一合,指着书铺老板质问:“你不是说我写的话本没卖出去吗,那这是什么?你们竟然盗我的书去卖——”
    林听伸在半空的手猛地一僵,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陡然提高音量:
    “这本书是你写的?”
    杨公明脸色爆红,蚊子似的嗯了一声。
    林听脑子及其混乱,难言地看了眼杨公明。“你竟然还有这种爱好。”
    没想到啊,表面上看这么正人君子,私底下竟然是写小黄本的。
    杨公明触电一般,差点跳起来,“不是,你听我解释,是他们说写这些能挣钱。”
    被抓包的羞耻一瞬间消失,林听善意地点点头,“我知道,这都不是你本意的。”
    可怜的娃,被哄着写了不说,连书费都拿不到,那不是白写了么。
    那书铺老板见被戳穿,抹了把额头的汗:“不是,你听我解释——”
    那老板好言道:“你也是马上就要参加科考的学子,要是传出去,你面子上也挂不住不是。”
    杨公明气急,他一个将要科考的学子,若不是为了挣点盘缠,断不会写这些。要是被其他学子知道他写这些□□之物,那他就算以后进了官场也抬不起头来。
    这老板就是断定他不敢对簿公堂。
    “今日你要是不把书费给我,我现在就去报官。”
    林听也说:“按照我大墉律法,你这行为轻则三十大板,重则三十大板加二年牢狱,你确定要上公堂?”
    那老板见林听一身锦衣华服,面容如玉,一看就是个世家子弟,语气霎时软下来,“这位公子,咱们都是小本生意,您可千万别去官府告我。这位小兄弟要书费是吧,给,我马上让人去拿
    他招呼店小二去取书费。
    不一会儿,店小二就带着一包钱币上来。
    书费结清,杨公明将手里的书还给林听,脸色涨红地善意提醒:“这些书忧伤风化,林大人还是——少看为好。”
    林听:!!!
    “不是,我不经常看,这是我不小心拿到的。” 他拿着书要还回去,却听书铺老板说:“这本书已经结了账,公子拿着吧。”
    林听愕然,什么时候结的,他怎么不知道。
    那老板笑着道:“那位小生帮公子付了钱。”
    林听愕然,怪不得这人一脸怪异。
    他瞅着上面的什么君恩、雨露,就这么拿出去实在有伤风化,索性将书踹进了袖子。
    两人出去,杨公明道:“多谢林大人。”
    林听摆摆手:“我懂,大家都在用力地活着。”
    杨公明从对方微妙的语言中听懂了意思,再次感谢。
    两人在路口分道。
    林听坐上马车继续回府。
    等他到府门口下车,就见一个人影迎上来。
    “林大人,您可回来了。”
    林听脚步一顿,抬眼看到赵德海那笑眯眯的神情。
    “赵公公,您怎么在这儿?”
    心说这话说的,怎么感觉这家不像是他的。
    赵德海笑眯眯地将圆润的身子一偏,露出身后那个立在院中的身影。
    “皇——”
    赵德海立即道:“我家大人可是等了好一会儿。”
    林听闭上嘴,默默进去。
    “皇上,您怎么来了?” 他也就转头去了一趟书铺,结果这人就跟着他脚步来了,最近朝廷这么闲了吗?
    裴行简站在院中,视线从墙角探出头的花枝移到林听脸上,不咸不淡地说:“朕想来便来了,倒是林卿,下值了不在家,又去哪儿玩儿了?”
    林听从这话中听出了一种别样的情绪,他抿了抿唇,揣着袖子小心谨慎:“臣是在替陛下在体察各地民勤。”
    裴行简:“就是在京中各个街市游玩。”
    他骤然倾身,林听离得近,被这动作吓到忙往后退了几步。
    忽地衣袖一松,只只听重物哐啷掉在地上的声音。
    他心里一紧,一股不好地预感升上心头,低头去看,果然见刚才被他随意揣在袖子里的书安静而挑衅地躺在地上。
    四周静默两秒。
    林听慌乱去捡,“哎呀,臣的书——”
    抬眼却见一只大掌伸到他面前,裴行简目光沉沉:“拿来。”
    林听指腹拽着书本,心口咚咚地跳,“还、还是不了吧,臣怕污了皇上的眼睛。” 这种东西他一个人看就够了,皇上正人君子,上次就把人吓了一跳,他实在不敢了。
    谁知裴行简仍不收回手,“朕看看林卿替朕到底考察了些什么东西?”
    林听难言,不敢动。
    裴行简见状直接伸手将书抢了过去,只一眼就被封面上给震了好几秒。
    而后再翻开里面的内容……
    林听觉得自己形象不保。
    过了良久,裴行简终于合上书,眉头皱得死死的,“林卿果真就这么喜欢这些东西?”
    林听心口热得快要烧起来了,“不是,臣、臣只是——”
    “喜爱到宁愿去找替代品,也不愿看看眼前人。”
    “嗯?” 林听眼前一黑,这什么跟什么,“臣没有。”
    裴行简深黑的眼瞳看着眼前人。
    林听满眼惊愕,被他刚才的话吓到,微张的唇面滢上水光,鼻尖漫上薄红。
    裴行简视线盯着看了几眼,夜凉如水,他却觉得周围空气燥热,仿佛被点上了心火。
    自顾自说道:“朕从不强迫他人。”
    林听愕然,心口像是被什么荡开了,泛起一股不知如何形容的微妙情愫。
    他抬眼对上裴行简深邃而认真的眸色,脸色如常,但微红的耳根却表明着他现在并不平静的内心
    林听脑中流光闪过,难道,裴行简对他——竟是那种心思?
    夜凉如水,天边泛起一轮圆月。
    裴行简已然放下书,“今日月圆之夜,陪朕出去走走吧。”
    一丝凉意蔓延,林听微微缓和狂跳的心脏,回首简裴行简已经踏过门槛,站在门外望着他。
    眉眼被月光笼上了一层薄雾。
    林听拽了下衣角,也跟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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