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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2章 旧怨(九)

    ◎宴如是,听话◎
    门扉完全地闭合了,将天光全然阻隔在屋外。
    于是屋内只余黑暗,与宴如是孤伶伶一人。
    她忽然觉得好冷。
    浑身湿透如被雨淋过,眼下周身人气骤散,宴如是又回到孤立境地,方觉察这深夏冷似彻骨寒。
    体内魔气并非无法自抑,不论是以煞芙蓉还是以她如今的修为皆可以逼退,只是伤心……
    只是伤心,师姐真的不愿意碰她了。
    从前宴门时日,她们分明那样要好,往后正邪交锋,陆琼音诓骗她潜入浮屠城中,将宴门之祸嫁接到浮屠城上。游扶桑应当早有所觉察,却还是一次一次救她,可惜次次真心只换来背叛。她该恨她,可在命途的最后一刻还是为她写下《告天下人书》。
    可宴如是呢?时至如今她仍然不知晓血骨牵机的解法。她曾想,即便尘寰倒转,时光回流,她再以亡命之徒、宴门孤女的身份来到浮屠城,师姐坐在赤目龙台玉人榻,于九曲乾坤图之上遥遥眺望她,宴如是又要如何呢?
    不过是请求收留,贴身相伴。于是血骨牵机在不知不觉里种下。
    这便是她一生都无法偿还的罪业。她把一切搞砸了,是以现在,师姐不要她了。
    芙蓉冷火从掌心里升起来,宴如是以此压制经脉里的魔气,灼烧的疼痛遍及全身,却不能停下,这魔纹已伴随她甲子有余,深入骨髓,若要祛除,必然要忍受无尽的疼痛。
    可是宴如是并不想祛除魔纹。她想这副魔纹永恒地留在身上。
    可惜这世上总难鱼和熊掌得兼。少有两全其美,多是两手空空。
    既要逼退魔障,又要留住魔纹,即便是如今的宴如是也很难做到。犹豫之间,冷火吞噬筋骨,带来的灼痛千百倍高升,宴如是断断续续引导,到了最后,煞芙蓉居然也不起作用了。
    额前的伤口阵阵晕痛,眼前血雾弥漫,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忽然不知晓除了死去到底该怎么办才好了。
    昏迷之际有人再进屋,急促的脚步挤压着她所剩无几的意识。
    但宴如是已经不再有力气去看是谁了。
    *
    离开木屋的一瞬间,一颗冷汗毫无征兆地沿着游扶桑额角坠落。
    她虽然不再运用魔气,也渐渐淡忘了血契魔纹一类的东西,但仍很清楚魔障不抑制的后果。
    轻则经络断尽,堕为病骨凡人,重则血涌暴毙,神形俱毁,灰飞烟灭。
    游扶桑不知道宴如是如今功力到了何种地步,都说煞芙蓉有抑制魔气的效用,她看是狗屁!倘若真的这么有效,那姜禧那一点魔气沿着魔纹窜入她体内时,煞芙蓉就该将其销毁,可事实呢?宴如是拖着那么滚烫的身子来找她,衣摆坠下一片又一片花露,溽热得几乎把人烧起来。游扶桑在这一刻才知晓,所谓煞芙蓉克制魔气,损耗的,从来是宴如是自己的灵气与定力!
    游扶桑步伐渐快,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心急。她对蓬莱布置早已熟稔,不过片刻便找到姜禧与常思危。
    姜禧在饮酒,清澈的酒水沿着喉头浇下,减缓几分内伤带来的疼痛。她懒得去找周蕴,反正几十年也这么过来了,自己招来的伤自己扛。却不想酒樽才高举,一道掌风劈来,不仅酒樽碎一地,酒水也一片浇淋。
    来者气势汹汹,拳脚相向,招式则是姜禧再熟悉不过的——浮屠令!
    姜禧匆匆挡下几个来回,仍然惊异不已:浮屠令倒是浮屠令,却没有丝毫魔气,取而代之的是极其纯净清澈的灵力。仿若其从绝世邪功摇身一变成了正派功法,几乎媲美那步步生莲的宴门芙蓉与惊鸿。
    ——当然能媲美了,毕竟游扶桑此刻运起的灵力还是她在连煞山庄吸食宴如是血液时得来的,与煞芙蓉出同源,本质无异。
    姜禧觉得怪异,几番思索,游扶桑却不给她失神的机会。
    拳脚往来,游扶桑专挑姜禧受伤的地方击打,打得人眼冒金星,好不容易奋起反抗又被压回去。姜禧有些捉摸不透此刻情况,不敢贸然出手,她拿一个眼刀子去指挥常思危:“你傻站着做什么!看我挨打好得意吗?!”
    “不是不想帮你,”常思危无辜地展示起自己大大裂口的桃花扇,“人家的扇子坏了啊……”
    姜禧被气出一口血,回头又挨了一掌,她咬牙:“游扶桑,你真以为我不敢还手吗?”
    游扶桑面无表情道:“那你就还手啊。”
    往常,姜禧多在远处攻击,近战毫不熟练,也是气极了,掌心拍在地上,顷刻画出一片魔气四溢的阵法。
    那是片刻前召出黑蟒的阵法!
    旁观的常思危不由得心里一惊。曾经游扶桑呼风唤雨,浮屠魔气断能碾压黑蟒,如今赤手空拳,再对上黑蟒,怕是要力不从心……
    ——岂料。
    游扶桑一脚踏在阵符,另一手搭在姜禧右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运出的魔气尽数吸收。
    吸收魔气的刹那,游扶桑的双瞳短暂地变成了金色,尔后回归漆黑。魔气消失在手中,游扶桑退开几步,面无表情地对着目瞪口呆的姜禧道:“魔气,谢了。”
    言罢,游扶桑抽身而去,少顷便没了踪影。
    常思危傻在原地:“好,好,好一个草船借箭……”
    姜禧也是错愕至极。
    自从与游扶桑再遇,发觉对方复生一遭魔气尽失,灵力也少得可怜,与从前能力相比真真天差地别,姜禧于是觉得,自己不再需要对她毕恭毕敬,至于那些“尊主”敬称也毫无必要。她只追随崇尚强者,现下游扶桑已非强者,姜禧还与她和和气气说话,已经是情分所至。
    却未料到,游扶桑虽然魔气没了,浮屠令的修炼却还带在身上,方才她一掌一拳劈来,都是曾经浮屠令里较高几层的武功。若非游扶桑对灵力的运用还不算熟练,姜禧能直接被劈死过去。难道游扶桑要以灵力重新修习浮屠令了?姜禧心道,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倘若用灵力修习浮屠令,不用担忧反噬之苦,没有那些如履薄冰的胆怯,修习起来自如许多,假以时日……游扶桑或许能在浮屠令里更上一层楼,也未可知。
    但是,那怎么可以?
    难道游扶桑要从此将浮屠令带离邪道,轻飘飘去做劳什子正道人士了?
    绝不可以!
    姜禧追随强大的邪功与邪道尊主,便不允许她们背离邪道。
    她要让游扶桑,重新回到浮屠城中,那副万人敬仰,受她追随的模样。
    *
    游扶桑去姜禧面前搅和一阵,借了许多魔气,前后约用了一炷香时间。她有些心急,奔回木屋的时候险些左脚绊倒右脚。缓回神,她细心告诫自己:曾经被魔气反噬,如今不得已再沾染一些,一定万万小心,断不能再被魔气左右心神了。
    甫一入屋,如她所料,宴如是跌倒地上不省人事,头上血红,也不知道又撞去了哪里。
    一身素衣粘稠一片,冷的热的交锋,反反复复如同染了病温。清水放在榻边,游扶桑去剥宴如是衣衫,却发现这层层衣裳湿漉漉地紧贴在宴如是身上,脱也难脱。
    好不容易将外衫剥离,内里衣带扯动,宴如是蹙眉更深,那一双没有神采的眼睛眨了眨,又挣揣着望过来。
    她发不出声了,眼泪却先落下来,不知是喜还是忧,整个人开始挣扎,手捉着游扶桑衣袖,摇摇晃晃似乎想说什么。
    游扶桑一把扯回袖子:“别乱动!还嫌不够糟吗?”
    宴如是似乎笑了下,眼底升出几分缱绻的渴望。
    游扶桑没多在意,此刻也容不得她多分心。既然宴如是已经醒了,也不必再小心翼翼,游扶桑于是三下五除二解开对方衣衫,手顺着魔纹探下去。
    连煞芙蓉都没有作用,那只能以魔气逼魔气以毒攻毒。
    这曾是她的魔纹,时过境迁亦了如指掌。血契催情这事儿游扶桑虽见得不多,但很知晓魔障心生要如何抑制。
    宴如是半趴在榻上,肩背淋漓而莹白,她仍然在颤抖,因为突如其来的寒冷或第二缕魔气入侵的苦痛。游扶桑只能速战速决,毕竟是借来的魔气,或溃散或暴起都不是她能控制的。
    不知过去多久,宴如是紧蹙的眉生生一滞,随后口中丝缕轻吟,如释重负地倒下去。
    好歹是熬过了最痛苦的时刻,体内魔气仍有残留,但都不致命了,只需差遣煞芙蓉去抑制。最难熬的已经过去,这回儿轮到游扶桑卸力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对游扶桑而言,魔气也是如此。克制着自己远离有多么艰难,一不小心再沾染便有多么容易。她从没想到自己再接触魔气是为了这种缘由,便觉得十分怅然。
    她想,倘若有前世,她一定欠宴如是很多钱,很多人情债,或者很多情债。
    宴如是仍侧卧床榻,游扶桑揉了揉眉心,前去开窗,窗外黄昏,夏花芬芳,风吹进来却凉得吓人。看着榻上衣衫半解的人,游扶桑一个激灵又将窗棂闭上,但留一条小缝,渐渐地,屋内浊气散去,游扶桑也清明不少。
    游扶桑拿了两件干净衣裳,把盆子倒空,又去接清水,要换衣衫,要换被褥,要换榻上物什,前前后后忙得要晕了去,心里更确定前世欠债这个想法。
    斜阳微光里,宴如是不再魔气缠身,游扶桑扶她坐起,帕子擦着那满身水露。
    却不料,魔气是压制住了,花却仍在涎蜜。
    把双手在清水中洗干净,游扶桑面无情绪地想,最好这是最后一次。最好是真的有用处。
    趁着更衣,她触碰她,层层叠叠的感受与那些萦绕的声音震得游扶桑心底也发麻。几次到了尽头,却没完没了了,游扶桑开始怀疑是否血契魔气还在作祟,但未想到再次触碰之时,宴如是忽然握住她的手,按压肩膀向下,反客为主。
    眼睛虽睁开了,神智还是不清明的,只知晓眼前人是游扶桑,旁的全按本能去做了。
    她摸索着靠近,半坐在游扶桑腿上,才触碰到那一片,却又是哭泣。
    “……你哭什么?又哭什么?”游扶桑由着她来,稍作辅助,觉得好笑,“我不是在帮你吗?”
    宴如是也不知道,她只是觉很难受,不知道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步。
    小心翼翼前后动起来,眼泪也止不尽地流,却听见游扶桑缓声与她说,“等这一次结束,我帮你祛除血契。”
    “我不……我不要!”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那些迷蒙颓醉的梦都惊碎了,宴如是陡然拔高声量,“我不要祛除血契!”
    她以为自己仍在梦中,便可以随心所欲地说要与不要。
    而现在,她绝不要谁替她祛除血契。
    即便是师姐也不可以。
    血契是那么多孤苦伶仃的夜里,唯一能让她有一些活气的东西——根本不会有人知道这份血契魔纹对她有多么重要!
    在梦境里,她尽己所能地躲开那双手,“我不要祛除血契,”她低哑着嗓音,带着梦的鼻音,“求求你,真的不要……”
    梦里的师姐似乎不理解她的排斥,只温声道:“宴如是,听话。”
    游扶桑的声音带着许久不有的轻柔与温柔。
    只这一声,宴如是再次坠入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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