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章

    昼明烛抓起外套袖子, 神色略显出乎意料:“我冷,他就借我了。”
    小妹无比费解地扯住孙永青稀疏湿润的头发,一双短眉拧在一起打架。
    “你们两个不像有血缘关系, 是恋人么?”她冷不丁问道。
    昼明烛的手按在了孙永青秃顶的另一边,险些没给它提溜起来:“我们是合作关系。”
    他被小妹的问题创得不轻。
    西双急忙解释道:“小妹她脑回路比较奇怪——”
    “可是你不是说能做这种亲密行为的只有家人和恋人?”小妹奇怪道。
    西双两眼一黑:“我嘞个姑奶奶……”
    昼明烛笑眯眯地说:“这不是亲密行为。”
    “那什么是亲密行为?”
    昼明烛显然也有一套自己的想法:“床上的才是。”
    “那你和妹妹头在床上换外套才算是恋人, 对吗?”小妹蹙眉:“西双, 你教给我的知识不够严瑾。”
    西双捂着脸:“他们为什么要在床上换外套……姑奶奶,我不想在滂臭的厕所和你讨论这些问题, 你回去问Boss吧。”
    “哦对了,说起哈海……Boss, 他昨天调查到一则怪谈,或许和孙永青的死有关系。”
    小妹将哈海斯讲给她的怪谈说了一遍。
    怪谈名为消失的宿舍404, 男寝走廊尽头有一间隐藏的房间——404号室,这间寝室在多年前被封锁, 据说是因为住在那里的学生长期熬夜学习, 精神崩溃, 最终离奇消失。
    从那以后每到深夜, 走廊的尽头便会传来翻书声和低声背诵的声音,你却永远无法找到404号室的入口。
    昨晚两人交换情报时, 南雪寻同样跟昼明烛讲过这个怪谈。
    既然如此, 养老院老人们的离奇死亡是这些怪谈在作祟?
    这会是他们死亡的真正原因吗?
    西双问:“孙永青住404吗?”
    “不, 他住207。”昼明烛说。
    小妹看向他:“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昼明烛解释道:“他是我舍友, 昨晚消失了半宿, 我猜他是去上厕所了, 但直到早上也没有回来。”
    小妹打量着孙永青的脸,沉思道:“他莫非是半夜上厕所被拖到某个空间内杀死了?看他脸上凝固住的表情恐惧,显然是在生前遇到了什么惊悚的事情, 来不及反应就被杀了。”
    昼明烛思索片刻,问道:“他的死亡当真和这个404怪谈有关么?”
    “养老院五个怪谈,分别发生在操场、厨房、教室、厕所以及寝室。”小妹分析道:“已知孙永青死亡在寝室楼内,对应上的自然是这个怪谈。”
    昼明烛问:“厕所不是更有可能?”
    小妹像看白痴似的看他一眼:“怎么可能,厕所怪谈是女鬼,这里是男厕。”
    西双小声道:“姑奶奶,您现在不也在男厕……”
    “我是意外。”小妹说。
    恰逢其时,门外跑来一个人,气喘吁吁地喘着粗气,问:“孙、孙永——”
    突然,他抬起头,正对上被端放在水池台的人脑袋。
    “孙永青?!!!”
    陈长生惊恐万分,先是后退几步,又哆嗦着老腿走进来。
    “我的老孙喔,你怎么死得这么惨……”他悲痛不已。
    小妹时刻谨记自己教官的身份,冷厉问道:“你来做什么?”
    陈长生道:“他们说孙永青死了,我是他宿舍的宿舍长,当然得过来看看是真是假。”
    他颤颤巍巍地走近孙永青,只剩一颗苍老的人头,仿佛一只陈旧的摆件,看起来孤独又痛苦。
    厕所隔间飘来的腥臭难以忽略,陈长生欲要往里走去,昼明烛把他拽回来:“别看了。”
    他要是吐了这里的味道只会更美妙。
    陈长生猜到了里边是什么,泪眼婆娑,对着人头说话:“你们一个两个的都离我而去……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又有什么盼头呢?军英也死了,你也走了……他们还传是我杀的你们,在院里说我的闲话,这下没人替我讨公道喽。”
    昼明烛问:“他们为什么要造谣你?”
    陈长生抹了把眼泪:“以前我们三个的成绩在院内排前三,老孙和军英轮流坐第一,现在他俩下去了,第一就成我了。”
    “那他们也不能恶意揣测你啊。”西双虚伪地替老爷子打抱不平。
    “最近有过几次考试?”昼明烛继续问他。
    陈长生说:“每天都有考试。”
    “今天也有?”
    陈长生道:“昨天笔老师不是说了吗?晚自习随堂小测,明天上午有月中统考,你没认真听老师讲话吗?”
    昼明烛心说他当时八成在教学楼调查。
    陈长生叹了口气,对着孙永青的惊惧脸又絮絮叨叨地唠了一堆。
    昼明烛在旁边撸起袖子洗手,挤点洗手液,冲干净,转身要走。
    西双害怕:“你要去哪里?”
    昼明烛:“……我去复习。”
    再不恶补一些本土知识,他怕不是要提前毕业了。
    次日早上,滴水未沾的昼明烛路过食堂,意志坚定地前往考场参加梦境世界养老院大型统一考试。
    氛围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考场外,许多老人正站着背书,临时抱佛脚。
    昨日同学的死亡,于他们而言远没有考试重要。
    昼明烛锤锤背,走进考场,按考号就座。
    他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近过道的位置,不知为何,他的视力似乎下降了很多,从这个座位抬头望去,甚至看不清黑板旁挂的钟表指针。
    一位不认识的老师分发试卷,昼明烛慢吞吞地答起卷子,思维愈发迟缓。
    莫非是昨晚复习过度?
    他狐疑着,但随着答题进度很快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这门科目考的是英语,为了避免老年人听不清楚听力,老师给每个考生各发一副耳机。
    听力考试结束后,昼明烛去看后边的阅读理解。
    他的笔尖停滞在一道选择题上。
    ephemeral,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来着?
    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复习过这个词汇,可大脑就像被掺和了水泥,笨拙迟钝,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答案。
    倏然,头顶滴落下来一滴冰冰凉凉的液体。
    昼明烛抬起头,看不清楚上边发生了什么。
    可他低下头时,在卷子上抹开了一片血迹。
    原来天花板上正在滴血。
    那血宛如调皮小孩开的玩笑,不痛不痒,落了几滴后便干涸住了。
    答题卡并没有遭殃,于是昼明烛继续答题。
    巡查考场的教官走了进来,他啃着指甲埋头苦思作文,感受到身前覆了一层阴影。
    啪——
    胳膊一扫,桌上的文具掉到了地板上。
    昼明烛问:“教官大人,可以帮我捡一下涂卡笔吗?”
    “掉里边了,你自己捡更方便吧?”高个子教官的语调并无起伏。
    昼明烛沉默了须臾,悄声道:“我腰突。”
    南雪寻疑惑道:“你上蹿下跳的时候可没说过自己腰突。”
    “懂不懂尊老?”昼明烛竖起眉毛。
    南雪寻无奈,从另一侧绕过去,弯腰拾起涂卡笔递给他。
    昼明烛从他手中夺过笔,盯着卷子继续思考最后这篇作文。
    他的神情和考场里的绝大多数老人如出一辙,南雪寻怔了下,手轻轻碰上他的脖颈。
    “你这个教官,怎么能干扰考生答题呢?”昼明烛立时不满道。
    南雪寻俯下身,眸光紧锁于昼明烛的浅瞳,问道:“你不记得我了?”
    昼明烛感叹道:“我每天见到的教官有那么多,你是有多自恋,会觉得我能从一群迷彩服中独独认出你来?”
    南雪寻面无表情地盯了昼明烛三秒。
    后者呼吸莫名一停,手不自觉地蜷了下。
    下一秒,他被这位自恋的冰块教官拽离了座位。
    “你做什么,影响我成绩了怎么办?”昼明烛声音责怪。
    南雪寻拉着他的手,源源不断的心声一股脑涌入耳朵,在脑袋里萝卜开会似的吵个不停。
    他微不可察地蹙起眉,把昼明烛拽出教室,路过惊愕的监考老师时,轻描淡写道:“他违纪了,我带走。”
    “什么?!我哪里违纪了?你滥用职权,院长呢,我要告你!我跟你说,我可不是无依无靠的,我儿女对我特别好,他们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把你告上最高法庭!”
    昼明烛吵吵闹闹地被拖到门外,给予南雪寻耳朵和心灵的双重刺激。
    “你18岁,哪来的儿女?”南雪寻问。
    昼明烛呵呵一笑,特有的少年嗓音带着讥讽:“我18?睁大你的眼睛再看看,我哪里像18岁了?”
    他平时行事作风就极其欠揍,如今咄咄逼人起来更是锦上添花。
    “你哪里不像18岁了……”南雪寻的瞳孔放大一圈,显然是受到了冲击。因为昼明烛的心声正在强烈地向他传递一个想法——他认为自己已经68高龄了。
    他把昼明烛带到洗手间,押送到镜子面前,让他自己照镜子。
    阴面的光线微弱,凑近后勉强能看清两张年轻的人脸,南雪寻膝盖抵着他的大腿,押住他的腰,淡淡问道:“你再说一遍你几岁?”
    昼明烛皱眉:“68啊,你别压着我腰,我腰突不能弯!”
    南雪寻:?
    结合心声,昼明烛似乎给了自己一套逻辑自洽的人设。他今年六十八岁,身患腰间盘突出等多种常见老年疾病,膝下一儿一女,近期作为转院生被儿女送入暮光养老院,励志要考上最好的老年大学报答他们。
    怎么回事?
    才多久没看着昼明烛,他就冒出来这么离谱的记忆?
    “你松开我!我要告你针对学生,虐待学生,猥亵学生!!”
    昼明烛被压到水池前仍然不老实,蹦出来的四字词语一个比一个奇怪。
    南雪寻单手压制住不老实的昼明烛,偏着脑袋做出思考的样子,神色有些忧愁。
    明烛好像被同化了。
    “打一顿有用么?”他冥思苦想,总觉得事情有点麻烦。
    要想纠正一个人的错误思维,最好是在尚未根深蒂固之前进行。
    “你干什么?!还想打我?我告诉你,我儿女——唔、唔唔……”
    南雪寻捂住了昼明烛蛞噪的嘴巴。
    他试图直接给对方灌输正确的记忆:“你叫昼明烛,今年18岁,没有儿女,只有两个妹妹。”
    昼明烛抵着南雪寻的手心,倔强地挤出声音来:“不!我今年68岁,一儿一女,子孙满堂,没有妹妹!”
    南雪寻听到他心里来来回回念着什么“暮光精神”“报答儿女”,一时倍感头疼。
    好在昼明烛自认为体力也对标老年人,闹腾了几句,似乎是精力不济,放弃挣扎,任由南雪寻压着趴到了大理石台面。
    整层楼的教室都用作考场,考试期间走廊一片寂静。
    感应式水龙头哗啦啦地流出水来,南雪寻往后拉了拉他,像对待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孩子,不敢松开半点。
    他用手单方面禁止了昼明烛的发言,两人对着镜子里的彼此面面相觑,半晌,昼明烛的肚子叫了一声。
    南雪寻松开捂他脸上那只手,去掏兜里的营养剂,借助牙齿撕开包装,单手装上针头,扯起身前人的一块衣领,就要往皮肤上注射。
    “你做什么?我不要打针!你想往我体内注射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昼明烛大叫。
    南雪寻想,他不仅心态被老化了,还降智了。若是让精神恢复正常的昼明烛回忆起这样的自己,不知会有什么有趣的反应。
    “不是药,是营养剂,你现在需要补充能量。”他解释道。
    “鬼信你!”
    刚刚短暂的停战让昼明烛积蓄了些许体力,他再度恢复斗牛一般的莽劲儿,左右摆动着上身要从南雪寻的桎梏下逃走。
    可惜他抵抗的力量在南雪寻的对比之下显得微不足道,后者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你再乱动针头会在你皮肤上划开。”
    昼明烛立马静止不动。
    南雪寻将营养液注入他的体内,昼明烛身体状态逐渐好转,一声不吭地对着镜子,恶狠狠地瞪着压迫自己的教官。
    “周一见到你时,还是正常的。这段时间你遇到了什么?是记忆检查么?”南雪寻若有所思。
    走廊外响起收卷打铃声,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有考生进来,到时候再这样对待昼明烛就不好解释了。
    昼明烛听到考试结束的声音心灰意冷:“这下我要被记违纪了,你满意了吧?!”
    南雪寻说:“没关系。”
    第四次违纪是开大会批评和自我检讨,对于昼明烛来说不痛不痒的一个惩罚。
    而如果昼明烛还没恢复正常,他会在昼明烛第五次违纪发生前把那些怪谈都试一遍,总归能找出来一个死因。
    当务之急是,把原来的昼明烛找回来。
    不然那个奇奇怪怪的组织的三个人看到这样的昼明烛,尤其是哈海斯,指定会添更多麻烦。
    于是,南雪寻戴回口罩,轻而易举地提溜起昼明烛的领子,把他往带出洗手间,打算先关到自己的房间里冷静冷静。
    一场考试中,缺考一门和缺考六门没有区别,都是记作一次违纪。
    昼明烛撞见自己的那些同学们,觉得被教官拎着的自己颜面全无,恼火道:“我讨厌你,亏我第一眼看见你还觉得你漂亮!”
    现在的昼明烛是68岁的心理,18岁的外貌,8岁的智力水平。
    “你觉得我漂亮?”南雪寻意外道:“刚才你还说我在一群教官之中毫无记忆点呢,我难得伤心了一下,原来你是在口是心非,要是能时时刻刻读你心就好了。”
    昼明烛听到他这一大串话,扭头看到黑口罩上方那双平静到诡异的黑眸,气得双眼发黑,这个教官真的有人类的情感吗?!
    南雪寻说:“有的,我刚刚超级苦恼。不过现在没关系了,因为我计划带你通过体验羞耻回忆器找找过去。”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