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3章 他看到了他们

    星盟联合异兽清剿赛在即,距离开始时间还有三个月。
    当星盟与奎克帝国同时为此做准备的时候,不少外来星域的强者也都纷纷赶来,构成了此赛事中的第六类参赛者,即星际自由人员。
    按照以往惯例,每年一度的清剿赛同时具有六个参赛渠道——
    前五个渠道以帝国为中心,分别是那尔迦虫巢意志帝国、奎克帝国、星海自治城邦、联合星域帝国以及赫贡帝国。
    而第六个渠道则自成一派,被称为“星际自由人员”。
    他们不是五大帝国的任何一方,但却是具有星盟发布身份卡的自由身;他们可能是来自星际周边小国的成员、具有移民经历的跨国者,亦或是某些出生灰色地带的流浪者。
    在联合异兽清剿赛的消息跨越空间与距离,从星盟逐一向外传递时,奎克帝国的星舰降落港口已然聚集起了庞大的队伍,正是等待检查、通过的星际自由人员。
    队伍通过的速度不算快,星际自由人员鱼龙混杂,为了安全起见,检查人员必须得小心谨慎,避免将浑水摸鱼的人放进去。
    奎克帝国的七王子伊修·卡当斯则在今早奉王命而来,负责星舰港口的整体检查工作。
    “殿下,日安。”
    年轻的军官俯身行礼。
    伊修颔首,深灰色的眼瞳中流淌着柔光。
    “不用在意,我在这里看着就好,请继续你们的工作吧。”
    “是。”
    在军官重新回到检查队伍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这位年轻却能力出众,将他的数位兄弟姐妹都压一头的七王子殿下。
    或许长相是有些锋利桀骜之感,但却彬彬有礼,给人一种很亲和的感觉,哪里有同僚形容的那么可怕?
    正想到这里,他余光微动,看到七王子的近卫军怀里抱着一只丑兮兮的老狗。
    听说这位曾流落民间的七王子很重视他养在贫民窟的狗,才是真的心怀善意、胸襟宽广,适合成为帝国继任者的存在吧?
    军官淡笑着摇摇头,心道自己怎么也听什么就信什么了?果然识人还是得亲自见面、相处才对。
    而被军官认为是“心怀善意”的七王子伊修,正抬手撸了一把老狗破了半截的耳朵,低声恶狠狠道:
    “你这家伙今天到底怎么回事?非要跟着我出来?你什么时候对珍珠以外的事情感兴趣了?”
    老狗懒洋洋瞥了伊修一眼,随后又把视线放在了不远处的检查队伍中,轻微浑浊的眼瞳像是在人群中搜索着什么。
    伊修撇撇嘴,他知道这狗有灵性,便也没多言,只随着狗的目光同样审视着不远处的星际自由人员。
    不看不知道,这一看,还真让他发现了什么——
    那是一个排在队伍里的高大身形,目测身量超过两米,雄性宇宙高等生命,肩宽腿长,有种凛冽如刀锋的气质,浑身被黑色的衣袍包裹着,连脸都不曾露出分毫。
    这样打扮的人放在星际自由人员内本是很常见的,但这人的气质却很特别,特别到被伊修一眼锁定。
    要怎么形容呢?
    就好像是看到了一堵黑色的墙,灰暗、阴沉、压抑,却又很空洞,有种窥见了茫茫大雾的感觉,令人心中骤然一空,什么都想不起来。
    伊修拧眉,他又看了看趴在下属怀里的老狗。
    也是在看着那个人。
    他招手,对身侧心腹道:“去,查查那个家伙的身份信息,派人暗中跟着。”
    心腹点头,“是。”
    几乎是他们小声说话的同时,原先站在队伍里的黑袍人耳尖微动。
    他不动声色地偏头,在无人发现的角度中扫视过奎克帝国的七王子、王子近卫军,以及那只被抱在怀里的老狗。
    黑袍人顿了顿,隔着人群与兜帽,与那只老狗对上了视线。
    前者空洞虚无,暗色的眼眸中却并无瞳孔;后者柔和却通透,隐隐泛出熟稔的微光。
    “后面的快过来!这边也开辟检查通道了!”
    嘈杂的人群重新开始走动,黑袍人收回目光,转身排到了另一个队伍里,而趴在近卫军怀里的老狗也慢悠悠收回视线,懒懒打了个哈欠,似是准备休憩。
    ……
    在奎克帝国正处于晴空之下,热闹着检查清剿赛第六渠道的参赛人员时,遥远星海的另一侧,位于那尔迦虫巢意志帝国内的卡塞2号星则并不安生——
    异兽潮的出动向来没有具体时间可言。
    即便是有多年来抗击的规律,但只要辐射有突然性的变动,那么异兽也将倾巢而动。
    好在夏盖和比约恩都有多年对抗异兽的经验,在他们的领导之下,燃血组对夜间这般的突发状况早就做好了预防工作——
    当巨型千足虫爬过贫瘠的红褐色大地,于风沙卷动的尘埃之下传来窸窣的蠕动声,一点一点接近那尔迦人的基地时,最前方的巡卫队发现了情况,拉响了第一道警报。
    蜂鸣声交错之际,身穿深色作战服的巡卫队加入到了战斗中,而基地内瞬间从病床上翻起来的夏盖则随后抓了外套披在身上,便匆匆向外赶去。
    他在基地门口和已经带队出来的比约恩碰上了面。
    比约恩拧眉,深红色的皮肤在深夜之下泛出几分诡秘的色泽,在夜间如讨伐生命的魔鬼。
    他沉声问道:“你的伤势……”
    “没什么问题。”
    夏盖摇头,眯着眼睛看向基地外围——
    数百米之外,巨型千足虫掀起了一片尘土,被晚间呼啸的风传递来了令人牙酸的窸窣声。
    那些数不清的深色环节躯干纠缠在一起,凝成一道迫近的黑云,偶尔翻越巨石时会露出暗色腹节上密密麻麻的足肢,看得几乎叫人眼晕恶心。
    整片大地都被这些起伏的活物覆盖了。
    夏盖哼笑一下,哑声道:“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比约恩也笑了。
    那张深红色的野性面孔上,被即将到来的战斗引起几分渲染着暴力的兴奋情绪,他扬声道:“小子们,准备好了吗?”
    聚集在基地中的燃血组成员们发出爽朗而又充满期待的声音,那是血性与蓬勃的战意。
    他们说,早就准备好了。
    作为战士,对于战斗,他们是时时刻刻都准备好的。
    ……
    基地之外,数目恐怖的千足虫又一次从矿洞、地底的深处爬了出来,在这场辐射影响下堪称饕餮盛宴的“自助餐”后,它们得到了新的进化——
    虽然尚且无法成就王级,但在吞噬同类的能量汲取中,依旧有数名佼佼者成为这片异兽潮暂时的领导者。
    更为长且更为庞大的巨型千足虫在虫群军团中承担了“千夫长”的身份,它们挺立身躯,数百对畸形的足肢划过空气,并在不停前进的同时进行孤雌繁殖。
    缀连的乳白色虫卵蠕动着,它们与辐射起伏的频率一般,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便孵化了新的个体。
    很快,这些尚未发育完全的白胖幼虫会化作新的士兵,加入到这场夜间的突袭战争之中。
    显然,卡塞2号星上,已经被消灭的王级异兽洞狮并非是唯一的威胁,曾经被其支配、控制的巨型千足虫,将在王级洞狮死亡之后,引领起新的战事。
    燃血组成员的速度很快。
    在小虫母面前如摇尾巴大狗似的战士们甫一登上战场,便立马改换了另一副面孔——
    凶恶,残暴,一举一动间都是暴力分子的影子。
    那半异化的钳足上几乎没断过千足虫腥臭的血液,他们习惯性地将巨大的虫形脑袋尽数砍了下来,一如边境哨卫军一般堆起了异兽京观,炫耀着自己的能力,同时恐吓远方的敌人。
    不过当然,这样的恐吓对受辐射影响的异兽来说并不大。
    眼下没有王级异兽,也没有高等级精神力的影响与操控,因此各种高科技的热武器也一一被摆了上来,在燃血组战士的灵活闪躲中轰炸了个尽兴。
    等离子脉冲炮、激光射线枪械、腐蚀性生物手雷……
    甚至打在兴头上,比约恩还直接扛了个老式火箭炮,瞄着远方的异兽群便“嗖嗖”发射了好几个。
    轰鸣声连绵不绝,千足虫被炸成了块状。
    烈风裹挟着腥臭席卷战场,几乎没一个燃血组的战士是干净的。
    热武器用尽的补充时间里,燃血组的大块头们并没有停止进攻。
    他们仿佛不休不止的战斗疯子,见手里没有了趁手的武器,便干脆继续操起异化的足肢冲到了异兽群中。
    镰刀状、锯齿状的钳足被高高掀起,又被重重砸下。
    半异化的战士们被激出了血性,一个个眼眸深处绽开了如原始形态下复眼的暗芒,阴沉冷漠,如狂风骤雨般席卷与兽潮之间,只一个劲儿地进攻、进攻、再进攻。
    杀戮、暴力是他们本能。
    防守在这一刻被抛之脑后。
    他们所能想起来的,便是绞杀全部的异兽、击退这股向外涌动的兽潮。
    伤痛必然存在,但没有任何一个战士会在意。
    再加上燃血释放的力量与磅礴杀意,成千上万、近乎源源不断的巨型千足虫被燃血组野性、凶悍的自杀式攻击,一寸一寸地给打退到了基地的最远防线之外。
    这一刻,被辐射影响、摒弃恐惧的千足虫发出了尖锐的嘶鸣,刺耳又混乱,似是想要重新积蓄着最后的力量进行反击。
    异兽的反应激起了燃血组战士们的疯性。
    在这场临近尾声的狂欢里,战士们披着血色,又一次扬起钳足,冲到了有后退趋势的异兽潮内。
    ……
    远方的基地内,小队长德米特里抱着珀珥站在了观测站的内部,他们面前是巨型落地窗,足以看到基地之外的战况。
    珀珥是第一次这么正儿八经地经历异兽潮,整个人都紧张极了,手指紧紧揪着德米特里的作战服,精致的面庞泛着白,连唇瓣都咬出了一截痕迹。
    德米特里笑了笑,露出了一个阳光又爽朗的笑容。
    “妈咪,您不用担心,没有王级异兽的异兽潮,对我们来说就像是开胃小菜。”
    “真、真的不会有事吗?”
    珀珥还是不放心,甚至因为这份担忧,他都来不及顾及自己胸脯前那泛着潮意的衣衫。
    德米特里喉头微动。
    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抱着小虫母而心浮气躁,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这个夜间他总能嗅闻到一股隐秘的甜香,似是溢着湿漉漉的暖意,让他有些意乱情迷的古怪情愫。
    德米特里轻咳一声,哑着嗓子道:“请您放心,燃血组的成员们都是最优秀的战士,他们知道如何在战场上绞杀异兽,也知道如何去保护好自己。”
    珀珥抿唇,小声反驳:“……骗人。”
    德米特里愣了一下,下意识问:“什么?”
    珀珥声量不大,但发音却很清晰,“德米特里骗人。”
    他道:“他们才不知道如、如何保护好自己呢,他、他们根本就是把自己当作是武器,是消、消耗品。”
    这样的特质不仅仅出现在燃血组的战士身上,更是盘踞在每一个那尔迦人的心脏深处。
    他们接受了帝国军校的规训,将战斗和保护刻在了骨血的深处——虫巢之母重要、虫巢物质重要、太阳宫重要、中央帝星重要、那尔迦帝国重要,至于他们……
    他们并不重要。
    他们是为以上一切去战死、去牺牲的。
    他们生来就是为了用自己的生命去捍卫、保护以上的一切。
    可精神力是不会骗人的。
    当珀珥一次又一次地为那尔迦人、为他的子嗣做精神力安抚时,他与他们的联系都在加深。
    在他身处观测站的同时,那些于夜间四溢的精神力丝缕则飘荡过战场,感知着燃血组战士们的情况——
    他们的精神力叫嚣着战斗、兴奋、坚持与暴力。
    但在更深层次、近乎被掩埋的深处,珀珥的精神力感知到了另一股习惯与麻木。
    那尔迦的战士们从离开军校后,将会很快投身于各个战斗之中,如连轴转的陀螺,几乎没有太长的休息时间,总是机械化地从一个异兽战场辗转到另一个异兽战场,而中间乘坐战舰的路程则成了他们唯一能够喘气的阶段。
    在这样的经历下,受伤对于他们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伤势比较轻,那就忍着挨着,自己去医疗室领取治愈药剂灌下去,在伤口愈合的同时继续与战友们并肩作战。
    伤势重了,那便在医疗仓内多躺一天,总归不会耽误太长时间,哪怕拖着断裂的钳足,他们也依旧可以参与战斗、绞杀异兽。
    ……反正钳足还能再长出来。
    战士们知道虫巢之母远在太阳宫的深处,即便他们受了重伤、伤到爬都爬不起来,也无法得到虫母降下的甘霖。
    他们早就不会因此而生出多余的奢望了。
    因为他们很清楚,在战场上,没有谁会义无反顾地为他们而来。
    从来没有。
    但是珀珥会。
    这颗被那尔迦人从辐射荒星带回来的小珍珠会为他们——为每一个那尔迦的战士义无反顾地而来。
    每一次。
    并且是永远。
    在德米特里的怀中,珀珥有些较真地抬头。
    那双雾蒙蒙的浅蓝色眼瞳中藏匿着一股坚定又耀眼的光芒,几乎比夜空中最亮的天狼星还要灿烂灼目,令这位年轻且优秀的小队长怔然失神。
    珀珥轻声道——
    “我也会想要保、保护你们的。”
    “想要你们,对自、自己更好一点。”
    不要把自己当作是消耗品那样对待。
    德米特里喉咙发哑。
    这一刻弥散在他鼻腔间的甜香都无法摄取他的心魂,他只是愣愣地盯着怀里的小虫母看,就连抱着对方的手指和心脏都在一起颤抖着。
    几秒钟的停顿后,德米特里有些不自然地转过脑袋,那张黑皮的酷脸上浮现出几分隐秘的红,连带着他的耳廓都滚烫一片。
    年轻的小队长有些结巴道:“可、可是军校规训我们要……”
    要战斗,要牺牲,要守卫。
    “可我是王。”
    珀珥的语气有些凶巴巴的,这是他难得一见的强势。
    德米特里被“吓”得把话憋了回去。
    被抱在怀里的小虫母则得寸进尺,抬手揪住了小队长作战服的衣襟,细白的指腹被挤压出粉色,伴随着他的动作,那股被藏匿在胸脯间的甜香几乎更加浓郁了。
    珀珥冷着一张漂亮脸蛋,霸道开口:“我是王,所以要、要听我的!”
    德米特里嘴唇微颤,心脏怦怦跳个不停,下意识点头。
    “是,我都听、听您的。”
    珀珥抿着唇,“……他们也得听我的。”
    浮动的精神力触须感知着战场上燃血组成员那伤敌一千、自损五六十的战斗方式,在几秒钟的思索下,珀珥忽然觉得自己确实应该像阿斯兰说的那样——
    要再大胆、再任性、再凶一点。
    他要厉害了,他们才会听话好好对待自己。
    珀珥眨了眨眼睛,瞳孔中绽出了一抹很浓烈的情绪。
    他想到了阿斯兰的话。
    “只要你足够强,只要你足够想。”
    力量与意志缺一不可。
    珀珥不知道自己强不强,但是他知道自己一定很想。
    如果他的精神力覆盖在那些大块头们的身上,他们是否会为了这份来自小妈咪的馈赠,而不那么毫无顾忌地任由自己受伤?
    珀珥想试试。
    被小队长德米特里抱在怀里的小虫母眼眸流转,当他有意识调动自己精神力的同时,浅淡的微光绽于珀珥的瞳芯深处,恍若一片冰晶砌成的世界。
    最初丝缕模样的精神力开始聚集——
    它们相互纠集缠绕,丝丝交错,构成了一张巨大的蛛网,每一簇银丝上都闪烁着亮晶晶的微光,如同铺满了璀璨的钻石颗粒。
    光屏上闪烁着各种数据的观测站内忽然刮起一阵静谧的风,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怔愣了半秒钟。
    在那一瞬间,他们感觉某种无形的力量凝聚在头顶,如密不透风的网一般倾泻而下,在压力的同时带来了另一种犹如回归虫巢之母怀抱的柔软。
    德米特里环着小虫母的手臂微紧。
    他似是嗅闻到了更加浓郁的甜蜜暖香。
    ——那近乎洇湿布料,渗透在他的皮肤血肉之上,然后留下深深的烙印。
    当这股暖香越发馥郁的同时,被珀珥首次撑起的精神力蛛网则在第三视角的灿烂光辉之下,直直立起,铺天盖地一般落向远方的异兽战场——
    同一时间,夏盖抬起半异化的钳足撕裂了一只巨型千足虫的嘴巴。
    那是异兽潮中进化出来的“千夫长”,体型更大、环节更多,锋利的口器张开直径足足有三米,藏在成群的同类中将目标瞄准在了夏盖的身上。
    燃血组的首席全身上下都挂满了血迹与伤痕,在混乱的兽潮中,他的腰腹间被“千夫长”的足肢划开了一道十几厘米的口子,浮动着血沫,隐隐有焦黑的毒性在蔓延。
    夏盖的气息只是微喘。
    他抬手将那头口腔分离的“千夫长”扔了出去,根本不在意腹侧的伤口与毒性,仅低头看了一眼,便又一次浑身浴血,投身于战斗之中。
    正当此刻,天际泛滥出一种轻薄莹润的色泽。
    像是流动的月光,也像是轻纱薄雾,刹那间笼罩在了浴血奋战的燃血组战士的身上。
    那缕漂亮的微芒落在了夏盖的肩头,又延伸着扫过他腹部的伤口,瞬间便驱散了千足虫带来的毒性腐蚀,令原有的灼烧刺痛一扫而空。
    而这样的恩泽同时落在每一个燃血组成员身上的。
    娇贵又柔弱的虫巢之母身处远方的观测站之上,与他的子嗣站在同一片被战争侵袭的土地上,为这群战士们降下了精神力凝聚而成的甘霖蜜水。
    这一刻,他与他们同在。
    夏盖喉头微动,他抬手擦去侧脸上被溅上的血液,偏头遥遥看向远方矗立在基地内的观测站。
    很远,但他却看得很清。
    被德米特里抱在怀里的小虫母神情平静温柔,他的眼瞳是空茫的浅蓝色,带有几分神性的仁慈与博爱;细白的手指轻微悬在半空,萦绕着属于精神力的光泽,正认真地感知着战场上的每一个战士们。
    他的指腹似是会轻蹭过每一个燃血组成员受伤的位置,带来令他们眷恋而小心珍视的暖香。
    “我就说,小家伙很厉害。”
    比约恩笑着,深红的皮肤被异兽血液浸润,凶悍而勇猛,抬手便将一只想要偷袭的小千足虫掐断在手掌中。
    夏盖扯了一下嘴角。
    他眼底情绪明明灭灭,含糊应了一声后,便侧身加强异化,借用钳足上剩余的棘刺,一把将三四只千足虫贯穿钉在了石壁一侧。
    当旁侧有异兽锋利的足肢袭来时,夏盖很清楚,如果他不挡,可以通过一点点的“小伤”,用更短更少的时间将其杀得透彻,能够在属于千足虫的京观上方再多填一个恶心的脑袋。
    这本是一个很划算的买卖。
    至少在这之前他,甚至是比约恩、其他燃血组的同僚都是这么干的。
    小伤换取异兽更快速的死亡,多划算啊?
    他们不都一直是这样过来的吗?
    但是这一次,夏盖心中闪过0.01秒的犹豫。
    也是这一点点的犹豫,让他遵循本能,抬手挡开了侧面袭来的攻击,在避免腰腹再添新伤的同时,将钉死于钳足上的千足虫给甩到了另一侧。
    夏盖没有受伤。
    他只是比以往多用了几秒钟才杀死这几头缀连在一起的异兽,随后一如从前,将那丑陋的异兽脑袋扔到了远处的“山堆”上。
    周围暂时被清空的间隙里,夏盖有些古怪地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先前留下的伤势。
    属于小虫母的浅色精神力浮动着很细微的色泽,它们依旧存在,如清凉的花瓣,轻轻贴在那里,尚不曾消失。
    夏盖心中浮现出一种诡异的饱胀感,就好像在刚刚犹豫的那一瞬间,他保护住了一朵盛开在废墟上的花。
    他有些不受控制地又一次看向观测站,瞧着小虫母的身形,像是一头疯摇尾巴的雄兽,似是想要邀功般地告诉对方——我保护好了这缕精神力。
    心中浮现出这种情绪的不仅仅是夏盖,更有别的燃血组战士。
    他们孑然一身奋战在异兽潮中的时候,根本不会在意受伤与否,只在意暴力、杀戮之后所代表的胜利。
    可当那些柔软轻巧的精神力附着在他们的伤口上时,原本大大咧咧的战士们会下意识多一分小心——
    不知道是为了留下属于小妈咪的精神力,还是想要减少虫巢之母精神力的消耗,总归当这张由珀珥织出来的蛛网落下来后,所有的燃血组成员都在战斗中有所收敛。
    不是因为学会了爱护自己。
    而是因为他们珍惜来自小妈咪的精神力付出。
    观测站内,小队长德米特里的心跳声有多快,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珀珥侧坐在小队长结实的臂弯之间,他挺直着腰背,半曲着腿,白色如缎带的短发散开在空气中,被精神力裹挟着一簇一簇流动着。
    那些散发着精灵微光的短发在这一刻极具有光泽,如同溪流般懒洋洋荡漾波纹,一圈一圈向外溢出,久久不散。
    此刻,珀珥的眼瞳是清亮而晕染着薄薄微光的。
    那是一片容纳着那尔迦战士们的星辰大海,既有王的勇敢,又有妈咪的亲昵。
    他微微抬眸,“看”向远方。
    那闪烁着钻石光泽的巨型蛛网忽然变得更加夺目,而源源不断的巨型千足虫潮则在动作上有了几秒钟的缓慢。
    ——像是被那尔迦的王震慑到了一般。
    战场上几秒钟的停顿足以决定生死。
    在这近乎奇迹的画面里,燃血组的大块头面颊染着血迹,露出了热烈的笑容。
    他们抬起钳足冲了进去,不过顷刻之间便收割了数个千足虫的脑袋。
    从前难以被小虫母控制的精神力,在此刻成了珀珥手底下的令箭,灵活到指哪去哪儿的地步。
    即便年轻的王尚且不会领导、操控他的子嗣们如何进行作战,可在这份紧密且悠久的双向爱意之下,战士们反而更加骁勇,士气强盛。
    原先受辐射影响源源不断的千足虫在这片精神力的笼罩下开始变得缓慢、犹豫,它们隐隐察觉到影响着自己的力量就在周围,可却因为等级限制而无法窥探到真实。
    尤其在它们前进的路上还有一群那尔迦的战士阻挡着。
    很快,这场异兽潮陷入了一边倒的情景——
    巨型千足虫蜂拥而起的潮水在逐渐减少、散退,而身上笼罩着小妈咪精神力的燃血组战士们则越战越勇,一度将兽潮逼退至防守线外。
    在凌晨后的第四个小时,德米特里看向坐在自己臂弯间的珀珥。
    身形单薄的小虫母面色微白,下唇被咬出一片晕染着薄红的水光,眉眼间带有疲惫,眼睫发颤,连鬓角间都缀满了细碎的汗珠。
    此刻珀珥身上既有种摇摇欲坠的脆弱感,又有神明引导信徒的圣洁与仁慈。
    小队长抬手轻轻蹭掉珀珥额间的汗珠,那张常带有笑意的面庞有些紧绷,“……妈妈,请您不要勉强自己。”
    珀珥吐出一口浊气,随即深呼吸。
    他是有些累,但在疲惫与透支之后,却是另一种奇妙的松快感,就好像某种藏匿在身体深处的枷锁即将要被打开了。
    “我可以的。”
    珀珥坚定,“德米特里,我、我还有力气的。”
    年轻的小队长深深看了珀珥一眼,最终道:“请您知道,如果您为此受到伤害,我们也会很难过的。”
    珀珥抿唇笑了一下,在他偏头之际,长时间习惯黑色的视野中隐隐跳动微光。
    那是很迅速的变化,快到珀珥自己都不曾在意。
    珀珥揉了揉眼睛。
    他一边说“不会受伤的”,一边又一次聚拢精神力,全力将那层颇有跃跃欲试之感的蛛网掀起,又彻彻底底砸向了异兽群。
    虫巢之母的精神力落在异兽与那尔迦人身上,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觉——
    前者的行为会变得缓慢、滞涩,后者则得到安抚与激励。
    几头因辐射与吞噬同类而相对得到进化的“千夫长”在僵硬之际,被燃血组的成员拧断了脑袋,泼洒出腥臭的血水。
    周围虾兵蟹将的数量也越来越少,在这片深色的大地上堆出一堵千足虫铸就的城墙。
    远方天际隐隐透出微光,异兽潮被彻底击溃,数头“千夫长”被串起尸体挂在京观之上,而剩下的千足虫则仓皇逃窜,在大量的死亡后缩回到了地底。
    神经跳动的战士们发出兴奋的吼叫,他们聚集在一起,抖落着身上的血迹,在短暂的热闹后转身就往基地门口跑。
    速度很快很快,几乎与风一般。
    他们迫不及待去见与他们同在的小妈咪了!
    观测站内,德米特里有些激动,“他们结束了,我带您下去看看好吗?”
    珀珥身体疲惫,可精神却格外兴奋。
    他点点头应了声“好”,在小队长温暖结实的怀里,却忍不住偷偷揉了一下自己的胸脯和眼睛。
    一个胀胀的,一个痒痒的。
    好奇怪啊……
    基地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战士了,大多都有些狼狈。
    有的维持着巨大狰狞的原始形态,有的身体一部分呈现半异化的人外样,当德米特里抱着小虫母从观测站走下来时,人群中又一次发出了兴奋的欢呼声。
    大块头们在迎接他们的小妈咪。
    就连夏盖和比约恩面上都浮现出了一层浅浅的柔和。
    因为知道小虫母看不到,这群刚刚浴血之后的战士们大大咧咧靠近,并未注意自己的外形,便一窝蜂地带着鳞甲、钳足,以及那过分巍峨的个头靠近。
    他们想要碰触、想要拥抱可可爱爱的小妈咪。
    背负着狰狞棘刺的非人造物走向了被德米特里放在空地间的小虫母,后者几乎被那浓郁的阴影完全笼罩。
    如果有普通人站在这里,大抵会忍不住惊呼,然后在这群怪物的注视下仓皇逃窜。
    但这里没有普通人,有的仅是怪物与他们的王。
    没有谁会为此尖叫、逃窜的。
    除非他们的小妈咪知道他们是一群可怖、丑陋的怪物。
    但幸好,干净漂亮的小珍珠还从未亲眼见识过。
    巍峨恐怖的怪物们偷偷藏下了这一点点阴暗的小心思——
    他们希望小虫母能看到这个灿烂的世界,只是祈求着能够再迟一点点,至少给他们多留一点尚还能碰触珀珥、在珀珥心中留下痕迹的时间与机会。
    至少那时候,等小虫母能看到他们丑陋的样子后,或许不会那么、那么、那么地讨厌他们?
    此刻,高大壮硕、半异化的子嗣们心头轻轻划过了什么,但他们没有在意,只是愉快地上前,想要与小虫母分享击退异兽潮后胜利的喜悦。
    然而,在这片如激流的欢呼声中,站稳在地的珀珥却忽然停步,随后一寸一寸睁大了眼睛——
    覆在他浅蓝色眼瞳上的雾气薄膜正在褪去,并逐渐显露出了他许久、许久不曾见识过的现实世界。
    待那层黑色的纱幔彻底掉落后,珀珥看到了这群呼唤自己为“妈咪”的子嗣们。
    与此同时,在这群非人造物想要靠近、碰触干干净净的小虫母的时候,窥见真实世界的珀珥则下意识仰着脑袋,后退了半步。
    半异化的钳足僵在半空。
    簌。
    除了晚间的风,基地门口陷入了某种寂静。
    不曾停歇的欢呼声消失了。
    刹那,发觉小虫母眼瞳深处聚出光亮的怪物们,遽然间生出了极其强烈的畏惧与恐慌。
    ——他看到了他们。
    ——看到了一群,丑陋、可怖的怪物。
    下一秒,他们看见那尔迦的王,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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